从何思那里回来后,赵北鼎连着几天都在想那个问题——曾舞到底是什么人?
奶奶信里说她是故人,也是敌人。何思的父亲死在她手里。祁茉莉叫她干妈。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。
那天下午,他和祁茉莉坐在榉树下。夕阳把树叶染成金色,微风里有青草的味道。两人沉默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“赵北鼎。”祁茉莉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有话和你说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。赵北鼎心里一动,等着她继续。
祁茉莉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下什么决心。
“我小时候,不是在宜城长大的。”她说,“是在洛阴县。”
赵北鼎想起洛阴县,宜城旁边的那个小县城。欧诗诗说过,她母亲许爱密以前在洛阴县教过学生。
“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。”祁茉莉继续说,“父亲也不在了,我是被亲戚带大的。但有一段时间,我跟过一个师父。”
“师父?”
“叫许爱密。”祁茉莉说,“一个很特别的女人。她会穿墙术,会预知术,还会很多我听都没听过的东西。她收我当徒弟,教我那些本事。”
赵北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许爱密?欧诗诗的母亲?
“你学的穿墙术?”
祁茉莉点点头:“学了两年。有一次我练失误,被卡在墙里,差点死了。是她救了我。”
赵北鼎想起那个画面,心里一阵发紧。被卡在墙里,动弹不得,呼吸越来越困难——那种绝望,他不敢想象。
“她怎么救你的?”
“用一种特殊的方法。”祁茉莉说,“把手放在墙上,念一段咒语,墙就变软了。我掉下来的时候,她接住了我。然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眼眶有些红。
“她说:‘术法不可轻用,心不静则身必困。’这句话我记到现在。”
赵北鼎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祁茉莉沉默了一会儿,继续说:“她对我很好。好到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好到想让我当她儿媳妇。”
赵北鼎愣住了。儿媳妇?
“她有个儿子,叫欧知临。”祁茉莉说,“比我大几岁,很温和,很聪明。我们一起玩过几次,许师父说,以后让我嫁给他。”
赵北鼎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祁茉莉差点和别人定了娃娃亲?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欧知临不见了。”祁茉莉低下头,“十九岁那年,他突然消失了。许师父找了他很久,没找到。再后来,许师父也离开了洛阴县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赵北鼎沉默了。欧知临消失了?和祁茉莉母亲一样?和那些做梦的人一样?
“你知道许爱密现在在哪吗?”
祁茉莉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她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着赵北鼎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她是欧诗诗的母亲。”
赵北鼎早就猜到了,可听到祁茉莉亲口说出来,还是觉得心里一震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不久前。”祁茉莉说,“我第一次见到欧诗诗的时候,就觉得她眼熟。后来想起来,她的眉眼和许师父很像。我去查了一下,果然。”
赵北鼎想起欧诗诗说过的话——“我母亲叫许爱密,她说她曾经在洛阴县教过学生。”原来那个学生,就是祁茉莉。
“你告诉欧诗诗了吗?”
祁茉莉摇摇头:“没有。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”
赵北鼎理解她的犹豫。突然告诉欧诗诗,你母亲是我师父,你差点成了我未婚夫——这种话,确实说不出口。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夕阳渐渐沉下去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。榉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,沙沙作响。
“祁茉莉,”赵北鼎突然问,“你恨你干妈吗?”
祁茉莉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曾舞?”
赵北鼎点点头。
祁茉莉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赵北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她才开口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她对我真的很好。小时候教我很多东西,陪我玩,给我讲故事。我叫她干妈,她叫我闺女。那时候我觉得,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。”
赵北鼎听着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后来她突然消失了。很多年没见。我查过她,查不到。我以为她死了,或者出了什么事。再后来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再后来,你奶奶的事。我才知道她是暗影阁的阁主,才知道她可能杀了人。可我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着赵北鼎,眼眶里含着泪。
“可我还是会想起她教我念书的样子,想起她给我扎辫子的样子。我还是会想,那个对我好的人,到底是不是真的。”
赵北鼎看着她,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变成了心疼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在发抖。
“祁茉莉,”他说,“她是她,你是你。她做过什么,和你没关系。”
祁茉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她低下头,任由眼泪滴在衣服上,滴在地上。
“可她是杀你奶奶的凶手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赵北鼎说,“至少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是她亲自动的手。也许……也许有别的原因。”
祁茉莉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里有不敢相信。
“你在安慰我?”
赵北鼎摇摇头:“不是安慰。是事实。周叔说过,奶奶的死和暗影阁有关,但不一定是曾舞亲手做的。也许她不知情,也许她是被蒙在鼓里。”
祁茉莉看着他,眼泪还在流,但嘴角弯起一点点弧度。
“你真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赵北鼎有些不好意思,移开目光。远处,最后一点夕阳也沉下去了,天完全黑了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四周一片昏暗。
就在这时,榉树的树冠间,突然亮起微弱的光。
两人都看见了。那光很淡,像是萤火虫的尾巴,但确实存在。
赵北鼎站起来,走到树下,把手放在树干上。脉动还在,比以前更强了一些。
“奶奶,”他轻声说,“你还在吗?”
没有回应,但脉动似乎跳动得更快了一些,像是在回应他。
祁茉莉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也把手放在树干上。她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,突然睁开眼。
“有声音。”她说。
赵北鼎心里一紧:“什么声音?”
“很轻,很远。”祁茉莉皱起眉头,“像是……在叫我的名字。”
赵北鼎愣住了。叫她的名字?是谁?
他想起欧诗诗说过,树底下有一个女人的影子,很淡,一直在守护着什么。
会是奶奶吗?还是别的什么人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那棵树,那个基地,和他们之间的联系,比想象中更深。
两人在树下站了很久,直到月亮升起来,把四周照得一片银白。榉树的光芒已经消失了,但它曾经亮过,这就够了。
“赵北鼎,”祁茉莉突然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相信我,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。”她看着他,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,“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赵北鼎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阵柔软。
“以后也可以和我说。”他说,“任何时候。”
祁茉莉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很真实。
两人并肩往家走。走到院门口时,祁茉莉停下来。
“赵北鼎,欧知临的事,我想找机会告诉欧诗诗。”
赵北鼎想了想,说:“你想好了?”
祁茉莉点点头:“她有权知道。而且……也许她知道什么线索。关于许师父,关于欧知临。”
赵北鼎看着她,知道她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祁茉莉笑了,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赵北鼎躺在床上,久久无法入睡。
他想着祁茉莉说的那些事——穿墙术,许爱密,欧知临,娃娃亲。原来她的过去,藏着这么多他不知道的秘密。
他想着曾舞。那个对祁茉莉好的人,那个可能是凶手的人。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?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?
他想着欧知临。那个十九岁消失的男孩,去了哪里?和那些做梦的人一样,被抹去了痕迹吗?还是还活着,在某个地方?
不知道。但总有一天,他会找到答案。
窗外,月光很亮,把榉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。
赵北鼎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明天,还有明天的事要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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