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干山的竹林比上次更深,更密。
晨雾还没有散,竹叶上挂满了露珠,在微光中闪着细碎的光。赵北鼎和祁茉莉走在林间的小路上,脚下是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、混合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,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。
“还有多远?”祁茉莉问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怕惊动什么。
赵北鼎拿出那张从曾舞木屋里找到的地图。牛皮纸已经很旧了,边角都磨毛了,但上面的线条还很清晰。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当前位置,然后抬起头,看了看雾里若隐若现的山脊。
“快了。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。”
两人加快脚步。雾气在竹林里流动,像一条条白色的纱幔,被风推着,慢慢向山下滑去。偶尔有鸟叫声从远处传来,空灵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竹林突然变得稀疏起来。前方的雾里,出现了一片空地。空地中央,有一块巨大的岩石,灰白色的,表面长满了青苔。岩石上刻满了符号——和西北遗迹、南海遗迹里见过的那种一模一样。流动的线条,古老的图案,在晨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。
就是这里。
两人对视一眼,放慢了脚步。赵北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祁茉莉点点头。他们贴着竹林的边缘,猫着腰,慢慢靠近那块岩石。
岩石底部有一个狭窄的裂缝,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裂缝里透出微弱的光,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,像是硫磺和铁锈混在一起,又像是某种东西腐烂了很久的气味。
赵北鼎蹲下来,朝裂缝里看了一眼。里面是一条天然的通道,岩壁上布满了发光的晶体,把洞壁照得通明。通道很深,看不到尽头。
他正要进去,突然听到裂缝里传来声音。很轻,像是脚步声,又像是金属摩擦岩石的声音。
他按住祁茉莉,示意她别动。
声音越来越近。然后,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。
那只手沾满了血,指甲开裂了,手指还在微微颤抖。它抓住岩石的边缘,用力往外拉。然后是另一只手,同样沾满了血,同样在发抖。
赵北鼎愣住了。
裂缝里,一个人慢慢挤了出来。浑身是血,衣服撕破了好几处,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。她靠在岩石上,大口喘着气,抬起头,看着赵北鼎和祁茉莉。
是曾舞。
“干妈!”祁茉莉冲过去,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曾舞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先咳了几声。血从嘴角流下来,滴在祁茉莉的手背上。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赵北鼎问,“你不是一个人进去了吗?”
曾舞摇摇头,喘了好一会儿,才挤出几个字:“里面……有另一条路……貔貅不知道……”
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祁茉莉扶她靠坐在岩石上,从包里拿出水壶,喂她喝了几口水。曾舞喝了水,缓过一口气,脸色还是白得吓人,但眼神比刚才亮了一些。
“你们不能从这儿进去。”她抓住祁茉莉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,“洞口被它们发现了。一进去就会被发现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赵北鼎问。
曾舞指了指山脊的另一边。“绕过去。山背面有一个通风口,通向据点深处。很小,但你们能钻进去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赵北鼎。是一个小小的装置,金属的,上面有一个按钮,还有一盏红色的指示灯。
“这是信号干扰器。”她说,“按下按钮后,能屏蔽貔貅的感知三十分钟。只有三十分钟。你们必须在三十分钟内,找到祁茉莉的母亲,取出她脑中的芯片,然后撤出来。”
赵北鼎接过装置,沉甸甸的。
“你呢?”
曾舞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我给你们争取时间。”
“干妈……”祁茉莉的声音哽住了。
曾舞摸了摸她的头。那只手全是血,但很温柔,和很多年前给她扎辫子时一样温柔。
“茉莉,你母亲被关在据点最深处。有一个培养舱,蓝色的。她在里面。”曾舞说,“取出芯片的方法,你母亲教过你。用你的意识波频和她共振,芯片就会自己浮出来。”
祁茉莉拼命点头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还有,”曾舞从脖子上取下一枚徽章,塞进祁茉莉手里,“这是暗影阁阁主的信物。如果我回不来,你就是新的阁主。”
祁茉莉愣住了。
“我不要……”她摇头,“我不要这个,我要你回来。”
曾舞没有回答。她撑着岩石站起来,身体晃了晃,稳住了。她看着赵北鼎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照顾好她。”
赵北鼎点点头。
曾舞最后看了祁茉莉一眼,然后转身,走进那条裂缝。
“干妈!”
曾舞没有回头。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,只有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赵北鼎拉起祁茉莉,往山脊上跑。身后,裂缝里传来貔貅的怒吼声,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,还有曾舞的笑声。
她一个人,面对三只貔貅,在笑。
山背面,果然有一个通风口。很小,但勉强能钻进去。赵北鼎先下去,落地时踩在湿滑的岩壁上,差点摔倒。祁茉莉跟着下来,两人落在一个狭窄的通道里,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线路,脚下是积水。
通道尽头有光。两人猫着腰走过去,趴在一个通风栅栏后面,看到了据点内部。
一个巨大的洞穴。高得看不到顶,四周的岩壁上布满了发光的晶体,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。洞穴中央,立着三尊巨大的貔貅雕像,每尊都有三层楼高,蹲坐在那里,眼睛是血红色的宝石,在光芒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和南海遗迹里见到的一模一样。但这次,雕像的眼睛是亮着的。
它们醒了。
三尊雕像前面,有一个巨大的仪器,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。仪器前站着三个人——两男一女,穿着白色的实验服。
何胡。齐黄。廖猿。
那三个貔貅化成的“科学家”。
何胡是个瘦高的男人,戴着金丝眼镜,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研究员。齐黄矮胖,圆脸上总挂着笑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廖猿是唯一的女性,长头发,扎成马尾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数据多少了?”何胡问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。
“七十八。”齐黄盯着屏幕,“再过一个月,就能完全破解。”
廖猿冷笑了一声。“一个月?太慢了。曾舞已经来了,守夜人也不会闲着。说不定那个姓赵的小子也快到了。”
“那就加快进度。”何胡推了推眼镜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把那个女人的意识再抽取一些。她的记忆里有防御系统的关键代码,我们必须赶在那些人之前拿到。”
赵北鼎心里一震。那个女人——是祁茉莉的母亲。
廖猿转身,走到洞穴深处。那里有一个透明的培养舱,蓝色的光在里面流动。培养舱里躺着一个人——一个女人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身上插满了管子,连接着那台巨大的仪器。
祁茉莉的手攥紧了。赵北鼎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
廖猿走到培养舱前,按了几个按钮。培养舱里的女人身体抽搐了一下,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继续抽取。”何胡说,头也不抬,“我要她所有的记忆。”
祁茉莉咬着嘴唇,嘴唇都咬出了血。赵北鼎握住她的手,用力握了一下。她知道,现在不能出去。现在出去,什么都做不了。
廖猿又按了一个按钮。培养舱里的女人剧烈抽搐起来,那台仪器的屏幕上的数据开始飞速跳动。何胡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很好。照这个速度,一个月后,我们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。”
齐黄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“等能量风暴来了,所有能量都是我们的。这个星球,就是我们的下一个家园。”
赵北鼎看着这一幕,心里的怒火像岩浆一样翻涌。那个被折磨的女人,是祁茉莉找了半辈子的母亲。而那三个东西,在笑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然后,他按下手里那个装置的按钮。
指示灯从红变绿。三十分钟倒计时开始。
曾舞给的干扰器起作用了。洞穴里的仪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,屏幕上的数据开始乱跳。何胡脸色一变,拍了几下键盘,没有反应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廖猿走到仪器前,检查了一遍。“信号干扰。有人在外面。”
何胡的眼睛眯起来,和齐黄的笑完全不同,像刀锋。
“曾舞?她不是已经被我们困住了吗?”
“不是她。”廖猿看了看仪器上的数据,“是另一个人。更年轻,能量更强。”
赵北鼎心里一沉。她知道他来了。
“分头找。”何胡说,“齐黄,你守住培养舱。廖猿,你去洞口。我去会会那个年轻人。”
三只貔貅分头行动。何胡朝赵北鼎的方向走来,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。
赵北鼎没有动。他等着何胡走过通风栅栏,然后拉起祁茉莉,从通风口跳下去。
两人落在洞穴的另一侧,正好在培养舱旁边。齐黄还站在仪器前,背对着他们。
赵北鼎拔出匕首,悄悄靠近。齐黄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猛地转身——
赵北鼎的匕首已经架在他脖子上。
“别动。”
齐黄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和之前一样,眯着眼睛,圆圆的脸上全是和气,像一尊弥勒佛。
“年轻人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北鼎说,“让开。”
齐黄没有让开。他的眼睛突然变成了血红色,和那三尊雕像一模一样。赵北鼎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齐黄身上涌出来,匕首开始颤抖,他的手也开始颤抖。
“你杀不了我。”齐黄笑着说,“我是貔貅。我是永生不灭的。”
赵北鼎咬着牙,把匕首往前推了一寸。刀刃割破了齐黄的皮肤,但没有血流出来。伤口里是黑色的,像深渊。
祁茉莉已经冲到培养舱前。她把双手放在冰冷的舱壁上,闭上眼睛,让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。
黑暗。无尽的黑暗。
她感觉到母亲就在某个地方,很微弱,像风中的烛火,随时都会熄灭。
“妈!”她在心里喊。
烛火跳动了一下。
“妈,是我,茉莉。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烛火慢慢变亮。她看到了母亲的脸——苍白的,消瘦的,但眼睛还是那么温柔。
“茉莉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你不该来……”
“妈,别说话。跟着我,我们一起出去。”
祁茉莉把自己的意识化作一道光,包裹住母亲那微弱的烛火。她能感觉到母亲体内的那枚芯片,蓝色的,温热的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她开始往外拉。
母亲的身体开始颤抖。那台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,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。
齐黄的脸色变了。“她在取芯片!”
何胡从洞穴的另一边冲过来,赵北鼎挡在他面前。
“让开。”何胡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赵北鼎没有让开。他站在那里,握着那把已经卷刃的匕首,挡在培养舱前面。
何胡的眼睛变成血红色,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身上涌出来,像一堵墙,朝赵北鼎压过来。赵北鼎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,但他没有倒。他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你挡不住我。”何胡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北鼎说,“但我会挡。”
祁茉莉感觉到芯片在慢慢松动。母亲的身体在颤抖,但她没有放手。
“快了……快了……”
何胡伸出手,朝赵北鼎的喉咙抓去。赵北鼎侧身避开,匕首划过何胡的手臂,划出一道黑色的伤口。
何胡低头看了一眼伤口,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突然加速,一掌拍在赵北鼎胸口。赵北鼎倒飞出去,撞在岩壁上,嘴里喷出一口血。
何胡走向培养舱。
祁茉莉感觉到芯片已经浮到了母亲意识表面,只需要最后一下就能取出来。但何胡越来越近。
“放手吧。”何胡说,“你们赢不了。”
祁茉莉没有放手。
就在这时,洞穴入口传来一阵巨响。所有人都回头看去。
曾舞站在入口处,浑身是血,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,但她右手还握着那把长刀。刀上全是血,有她自己的,也有貔貅的。
“你还没死?”何胡皱眉。
曾舞笑了。“我还没还完债。”
她冲过来,一刀砍向何胡。何胡被迫后退,曾舞挡在培养舱前面,背对着祁茉莉。
“快!”她喊。
祁茉莉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的力气,把芯片往外拉——
芯片从母亲脑中浮出来,蓝色的,发着光,落在祁茉莉手心里。
培养舱的舱门打开了。母亲缓缓睁开眼睛,看着祁茉莉,嘴唇动了动。
“茉莉……”
祁茉莉扑进母亲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妈,我带你回家。”
母亲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“好。”
洞穴深处,曾舞还在和何胡缠斗。她的刀法已经没有章法了,全凭一口气撑着。何胡一掌拍在她肩头,她踉跄后退,靠在岩壁上。
“走!”她对赵北鼎喊。
赵北鼎拉起祁茉莉和她母亲,往通风口跑。何胡追上来,曾舞用尽最后的力气,挡在他面前。
“让开!”何胡怒吼。
曾舞没有让开。她站在那里,握着那把已经卷刃的长刀,挡在通道口。
“曾舞!”赵北鼎回头喊。
曾舞没有回头。她只是挥了挥手。
“走!替我照顾好茉莉!”
赵北鼎拉着祁茉莉和她母亲,拼命往上爬。身后,传来貔貅的怒吼,还有曾舞的笑声。
那笑声很亮,很响,在洞穴里回荡了很久。
他们爬出通风口的那一刻,身后传来一声巨响。整个山体都在震动,碎石从岩壁上滚落,砸在地上,扬起漫天灰尘。
祁茉莉跪在地上,看着那片坍塌的岩石,哭得说不出话。
赵北鼎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手里的那枚徽章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远处,天边开始泛白。新的一天,新的战斗。
她没死。赵北鼎想。她说过要还债。债没还完,她不会死。
他相信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