婴儿的哭声从走廊尽头传来。
我顺着声音往前走。
两边的门一扇扇掠过,002,003,004……那些小窗户里的床,有的空着,有的躺着人,有的正在被推进推出。
没人看见我。
他们从我身边走过,穿白大褂的,推仪器的,拿文件夹的,全都没看见我。
我像个幽灵。
走了大概两分钟,哭声越来越近。
是001号房。
那扇门开着。
我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床上躺着那个婴儿。
他蜷在那儿,哭得很凶,小脸憋得通红。
旁边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刚才那个年轻女人,眼睛还是红的。
另一个是中年男人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
“怎么又哭了?”中年男人问。
“不知道,”年轻女人说,“喂过了,换过了,就是哭。”
中年男人走过去,低头看着那个婴儿。
婴儿哭得更凶了。
“他是不是疼?”年轻女人问。
中年男人没说话。
他伸手,按了按婴儿的肚子。
婴儿的哭声停了一下,然后更凶地嚎起来。
中年男人站直身体。
“融合反应,”他说,“正常。”
年轻女人愣住了。
“他才三个月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中年男人在本子上记了什么。
“加大监测频率,每两小时记录一次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年轻女人站在原地,盯着那个婴儿。
婴儿还在哭。
她弯下腰,把他抱起来。
搂在怀里。
轻轻晃。
“不哭了,”她小声说,“不哭了……”
婴儿还在哭。
但她没松手。
一直抱着。
一直晃。
我就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。
看了很久。
我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尽头是那个圆形大厅。
玻璃罩还在。
林晚意还躺在里面。
但这次,玻璃罩前面站着人。
好几个人。
穿着白大褂,围成一圈,正在争论什么。
我走近。
“不行,”一个人说,“母体融合率已经78%了,再这样下去她会死。”
“实验体001号的融合率在下降,”另一个人说,“不用她的命吊着,那个孩子撑不过三天。”
“那是她的孩子!”
“她签过字。”
沉默。
一个人叹了口气。
“那就加。”
他们散开了。
有人走到仪器旁边,开始调什么。
玻璃罩里的林晚意,眉头皱了一下。
管子里的液体,流速变快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脸。
那张脸,和照片上一样。
和那个抱着婴儿笑的女人一样。
只是不笑了。
我转身,离开那个大厅。
往回走。
走到001号房门口,那个年轻女人还站在里面。
婴儿已经不哭了。
睡着了。
她把他轻轻放回床上,盖好被子。
然后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盯着他看。
我走进去。
站在她旁边。
她看不见我。
但我能看见她。
能看见她眼里的东西。
心疼。
害怕。
还有别的。
我说不上来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很小声。
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你知道你妈妈在哪吗?”
婴儿没醒。
“她在那个大玻璃罩里。”
“她在替你活着。”
“你要好好的。”
她站起来。
弯下腰,在婴儿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然后转身走了。
我跟出去。
她往走廊深处走。
我跟着她。
走到一扇门前,她停下来。
门上挂着一个牌子:宿舍区。
她推门进去。
我跟进去。
里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,两边全是一扇扇小门。
她走到13号门前,掏出钥匙,开门进去。
门没关严。
我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很小的房间。
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她坐在床上,低着头。
肩膀在抖。
她在哭。
没有声音。
只是肩膀一抖一抖。
我就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看了很久。
她哭完了。
抬起头,用手背擦了擦脸。
然后站起来,走到桌子前面。
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。
她拿起来,盯着看。
相框里是一张照片。
两个女人。
一个是林晚意。
另一个是她。
她们站在一起,搂着肩膀,对着镜头笑。
她把相框放下。
转身,走到床边,躺下。
闭着眼。
我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退出来,把门带上。
回到走廊上。
继续走。
走了很久。
不知道多久。
这个研究所很大。
比我想的大。
走了几层楼,看了几十个房间。
每一个房间都有故事。
有人在哭。
有人在笑。
有人在吵架。
有人在签文件。
有人在玻璃罩里躺着。
有人在床上蜷着。
有人死了。
有人还活着。
最后,我又回到了那个圆形大厅。
玻璃罩前面,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年轻女人。
她站在那儿,盯着里面的林晚意。
林晚意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。
管子里的液体,流得更快了。
年轻女人开口。
很小声。
“林医生。”
里面的人没动。
“今天001号睁眼了。”
还是没动。
“他看了我一眼。”
“我觉得……他在看我。”
沉默。
“我不知道他能活多久。”
“但我会陪着他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她站在那儿,说了很多。
声音很小。
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但我在旁边,全听见了。
她说她叫小周。
刚来研究所三个月。
林晚意是她师父。
对她很好。
教她很多东西。
带她吃好吃的。
跟她说以后要给她介绍对象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,嘴角在笑。
但眼睛是红的。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
从我身边经过。
这次,她停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她转过头,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什么都没看见。
然后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。
手环震了。
低头看。
【时间:二十年前】
【地点:核心研究所】
【当前节点:林晚意昏迷第43天】
屏幕上的字闪了闪。
然后换了一行。
【你想告诉她什么?】
我抬起头,看着那个玻璃罩。
看着里面那个闭着眼的女人。
告诉她什么?
告诉她你的孩子会死?
告诉你你会死?
告诉你二十年后,会有人来这个研究所,看见你留下的照片,看见你写的“妈妈爱你”?
告诉她没用的。
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站在玻璃罩前面。
很近。
近到能看见她的睫毛。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我愣住了。
又动了一下。
然后,她的眼皮动了。
她睁开眼。
看着我。
不是看别的地方。
是看着我。
她看见我了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没声音。
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两个字。
“孩子。”
我回头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再转回来。
她已经闭上眼了。
和刚才一样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手环震了。
我低头看。
【时间到。】
【即将离开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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