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岁之后,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,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说没什么变化,是因为我每天还是和宋晚晚一起上学、放学、写作业、满村疯跑。她还是会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把自己传送到奇奇怪怪的地方——有一次传到了村口的粪坑边上,有一次传到了正在开会的村委会房顶上,还有一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,想偷偷传到我身后吓我一跳,结果只传过来半条裤腿,人还留在原地。
老师说她是“异能掌控不稳定”,需要多加练习。
宋晚晚说这是“战略性失误”。
我说你这是笨。
她说你才笨,你全家都笨。
我说我全家就我和我爸我妈,加起来没你一个人笨。
她追着我打了半条街。
说不一样,是因为每个月都会有人来村里送补贴。
不是直接送钱,是送一些票,拿着票可以去镇上换东西。米、面、油、布,有时候还有肉。我妈第一次拿到那些票的时候,站在门口愣了很久,然后进屋去给祖先上了三炷香。
“祖宗保佑,”她念叨,“咱家小墨有出息了。”
我不太懂这算不算出息。我只知道,从那以后我爸的腰不用再硬扛着下地,我妈的药也敢多抓两副了。
有时候我会想,异能好像也没那么坏。
至少能让我爸妈轻松一点。
十三岁那年,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是周末,我和宋晚晚在村后的山坡上玩。说是玩,其实是她在练习传送,我在旁边看热闹。
“你看好了,”她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表情严肃,“这次我一定成功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闭嘴!”
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周围的气流开始微微扭曲,像夏天的热浪一样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
然后——
噗的一声。
她原地消失,两秒后出现在三米外的另一块石头上。
“成功了!”她跳起来,“唐墨你看见了吗?我成功了!”
我看着她,有点想笑,又有点笑不出来。
因为她确实成功了。这是她第一次,完全靠自己的意志,精准地传送到目之所及的地方。
三米。
但这是三米。
“你刚才的表情,”我说,“像拉屎。”
“你才像拉屎!”她冲过来打我,笑着,眼睛亮得惊人。
那天下午,阳光很好,山坡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。宋晚晚一遍又一遍地练习,从一个石头传到另一个石头,从五米到十米,从十米到二十米。
后来她累了,躺在我旁边的草地上喘气。
“唐墨,”她突然开口,“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?”
“什么什么样?”
“就是……”她侧过头看着我,“咱们现在是异能者了,以后呢?以后会去干什么?”
我想了想:“打怪吧。”
“打怪?”
“我听我爸说的,异能者长大以后要去处理什么‘异常’,打了能换积分,积分能换钱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沉默了一会儿,“那你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打怪啊。”
我没说话。
说实话,我不怕。十岁那年觉醒之后,我就没怕过什么。不是因为胆子大,是因为……我不知道怕有什么用。
我爸怕,我妈怕,宋晚晚她妈也怕。可我怕有什么用?能不打怪吗?能不当异能者吗?
不能。
既然不能,怕也没用。
“不怕。”我说。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那行,那我也不怕。”
“你本来就不用怕,”我翻了个身,背对着太阳,“你连自己都传不明白,打怪的时候肯定第一个跑。”
“唐墨!”
她扑过来,把我按在草地上挠痒痒。我笑得喘不过气,满山坡打滚。
滚着滚着,不知道怎么的,就滚到了一起。
她的脸离我很近,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根草屑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她愣了一下,我也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跳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:“走了走了,回家吃饭了。”
她跑得很快,头也没回。
我躺在地上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,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感觉。
那是什么感觉,我说不上来。
只是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满脑子都是她睫毛上那根草屑。
十六岁那年,我们考上了镇上的高中。
说是考上的,其实也不算。异能者可以免试入学,这是公会的政策——为了让年轻异能者集中在一起,方便管理和训练。
报到那天,我爸送我去镇上。
他扛着一个蛇皮袋,里面装着我妈连夜做的被褥和换洗衣服。我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后颈,还有后颈上那颗痦子。
“爸,”我说,“我自己扛吧。”
“不用,”他头也不回,“你爸还没老。”
到了学校,他把东西送到宿舍,帮我铺好床,又塞给我二十块钱。
“省着点花,”他说,“月底我再来看你。”
“爸,不用,我自己能回去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点点头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小墨,”他说,“好好学。不管学什么,好好学。”
我说好。
他走了。
我站在宿舍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那个背影有点驼,走得有点慢,好像比几年前矮了一些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他第一次来镇上的学校。
也是最后一次。
高一那年,宋晚晚在隔壁班。
说是隔壁,其实就隔一堵墙。下课的时候她经常跑来找我,有时候是借笔,有时候是借书,有时候什么也不借,就是趴在窗户上冲我笑。
“唐墨,放学一起吃饭啊。”
“唐墨,周末陪我去镇上逛逛。”
“唐墨,我今天又传错了,把我同桌的书包传到男厕所了,你快帮我想想办法。”
我说你活该。
她说你没良心。
然后追着我打。
那时候我以为,高中会这样一直过下去。
上课、下课、吃饭、打闹。周末回家,月底我爸来看我。放假的时候和宋晚晚一起回村,听我妈念叨“又瘦了”,听她妈念叨“野丫头整天不着家”。
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。
平平淡淡,一眼望得到头。
直到高二那年秋天。
那天傍晚,我在食堂排队打饭,宋晚晚突然跑过来,一把拽住我的袖子。
“唐墨,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快来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个人……说要找我们。”
她的表情很奇怪。不是害怕,是说不出来的那种……愣怔。
我跟着她穿过操场,走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衣裳,长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。暮色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让她的五官显得有些模糊。
但她最奇怪的地方,是眼睛。
她闭着眼睛。
我和宋晚晚走到她面前,停下脚步。
她好像感觉到了,微微侧过头,“看”向我们的方向。
“你们就是唐墨和宋晚晚?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点沙哑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她没立刻回答。
她只是“看”着我们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。
那笑容有点疲惫,有点温柔,又有点让人看不透的东西。
“我叫沈知白,”她说,“是个占卜师。”
我皱起眉:“你找我们干什么?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“我在找一个队伍。”
“什么队伍?”
“能走到最后的那种。”
她的语气太平静了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重要的事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突然跳了一下。
那种感觉,就像站在悬崖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
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但又好像看见了什么。
宋晚晚拽了拽我的袖子,小声说:“唐墨,这人怪怪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沈知白听见了,又笑了一下:“怪是有点怪。但你们可以相信我。”
“凭什么?”我问。
她睁开眼睛。
就那么一瞬间。
天色已经很暗了,小树林里更是昏沉沉的。但那一瞬间,我看见她的眼睛——很深,很黑,像是两口没有底的井。
然后她闭上了。
“凭我能看见一些东西,”她说,“别人看不见的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风从林间穿过,吹得树叶哗哗响。宋晚晚站在我旁边,手还拽着我的袖子,微微发抖。
沈知白转过身,慢慢往树林外走。
走了几步,她又停下来。
“明天我还来,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“你们想好了再告诉我。”
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我和宋晚晚站在原地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宋晚晚小声问:“唐墨,咱们……怎么办?”
我看着那片她消失的树林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,”我说,“明天再说吧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,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——
我在那双眼睛里,好像看见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一座空荡荡的城里,周围什么都没有。
那个人,好像是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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