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沈知白果然又来了。
还是那个时间,还是那片小树林。她站在昨天的位置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等我们,又像是在等别的什么东西。
我和宋晚晚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
“来了?”她问。
“来了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沉默持续了几秒。宋晚晚忍不住了,扯了扯我的袖子,小声说:“唐墨,你问啊。”
我问:“你说找队伍,什么意思?”
沈知白微微侧过头,“看”向我。
“字面意思,”她说,“我在找一个能接纳我的队伍。你们正好缺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们缺人?”
“你们两个人,一个力量系,一个空间系,”她说,“力量系能打,空间系能跑,但缺一个能看路的。”
我皱眉:“看路?”
她没直接回答,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龟壳,边缘磨得光滑发亮,看样子有些年头了。她把龟壳托在掌心,另一只手在上面轻轻一划。
龟壳裂了。
不是碎,是沿着某种纹路裂开,裂成几瓣,落在她掌心。
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片——虽然她闭着眼睛,但那一瞬间,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在“看”。
“你们下周会接一个任务,”她说,“粮仓里的异常,C级。那个任务你们能完成,但会受伤。宋晚晚左臂会被划一道口子,需要缝三针。”
我和宋晚晚对视一眼。
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宋晚晚的声音有点硬。
沈知白没回答,只是把龟壳碎片收起来,重新放回袖子里。
“下周你们就知道了,”她说,“如果我说对了,你们再来找我。”
她转身,慢慢往树林外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,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“你那个空间传送不稳定的问题,我可以帮你。”
宋晚晚愣住了。
沈知白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“唐墨,”宋晚晚拽着我的袖子,“她怎么知道……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我只知道,刚才她“看”龟壳的那一瞬间,我又有了那种感觉——
站在悬崖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
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但又好像看见了什么。
一周后,我们接了那个任务。
粮仓里的异常,C级。
位置在镇子东边,一个废弃的老粮仓。据说夜里会发出婴儿哭一样的声音,吓得附近的人不敢睡觉。
我和宋晚晚傍晚出发,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粮仓很大,黑黢黢地蹲在那儿,像一只蛰伏的野兽。周围长满了荒草,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。
“怕吗?”我问宋晚晚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紧。
我看了她一眼,没戳穿。
我们摸进去。
粮仓里面比外面还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我握紧拳头,力量在体内涌动——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像是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,在等着爆发。
婴儿的哭声从某个角落传来,断断续续,忽远忽近。
“那边。”宋晚晚小声说,拽了拽我的袖子。
我们摸过去。
然后我们看见了那个异常。
它不大,大概半人高,缩在角落里,一团模糊的黑影。哭声就是从它那里发出来的——不是真的婴儿,只是它发出的声音像。
它感觉到了我们,抬起头。
黑暗中有两点红光,是它的眼睛。
“动手。”我说。
宋晚晚发动异能,想把我传送到异常背后。但就在那一瞬间,她的异能波动了一下——
我们没出现在异常背后,而是出现在异常头顶。
从三米高的地方直直往下掉。
我反应快,一脚踹在异常脑袋上,借力翻身落地。宋晚晚就没那么幸运了,她摔下来的时候,异常的反扑正好扫过来——
“嘶——”
她倒吸一口凉气,捂住左臂。
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我来不及多想,冲上去,一拳砸进那团黑影。
盘古系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。异常发出一声尖啸,整个炸开,化成黑雾消散。
战斗结束。
我回头看向宋晚晚。她捂着左臂,脸色发白,血还在流。
“去医院。”我冲过去扶她。
她抬头看我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
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左臂,口子,缝三针。
全对上了。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半夜。
宋晚晚的左臂缠着绷带,脸色还是有点白。她走在前面,走得很慢,一直没说话。
我跟在后面,也没说话。
走到学校后门的时候,她突然停下来。
“唐墨,”她背对着我,声音闷闷的,“那个人……沈知白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她到底是什么人?”
我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
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有点孤单的样子。
“不知道,”我说,“但明天可以去问问她。”
她回过头看我。
“你真要去?”
“你不去?”
她抿了抿嘴唇,然后笑了。
那种笑,不是平时疯跑打闹时的笑,是另一种——像做了什么决定,又像终于松了口气。
“去,”她说,“明天一起去。”
第二天傍晚,我们又去了那片小树林。
沈知白已经在等我们了。
她站在昨天的位置上,闭着眼睛,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来了?”她问。
“来了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没问我们为什么来,也没问我们信了没有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我们开口。
宋晚晚憋不住了,上前一步: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那个任务!我的伤!全让你说中了!”
沈知白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抬起手,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睛。
“我说过,我是个占卜师,”她说,“占卜师能看见一些东西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一点点未来。”
宋晚晚愣住了。
我也愣住了。
未来。
这个词太大,大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沈知白像是看穿了我们的心思,笑了一下:“别想太多,我看不了多少。有时候是几个画面,有时候是一句话,有时候只是一个感觉。”
“那你看见我受伤了?”宋晚晚问。
她点头:“看见了一只手,流血,缝针。没看见是哪只手,也没看见伤得多重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们?”
“提醒了,”沈知白说,“上周我就说了。”
宋晚晚语塞。
“再说了,”沈知白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提醒有用吗?该发生的总会发生。我能看见一点点碎片,但改不了。”
“那你这异能有什么用?”我忍不住问。
她“看”向我。
闭着眼睛,但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在看我。
“可以让人提前有个准备,”她说,“也可以让人知道,有些事值得等,有些人不该走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
风吹过树林,树叶哗哗响。
过了很久,宋晚晚开口:“那你……为什么想加入我们?”
沈知白沉默着。
她站在那里,闭着眼睛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我莫名觉得,她在犹豫什么。
“因为我看见了一些东西,”她最后说,“和你们有关的。”
“什么?”
她没回答。
她只是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龟壳,在掌心轻轻摩挲。
“现在还不能说,”她说,“说了你们也不信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能说?”
她想了想:“等你们再长大一点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仨坐在学校后面的石阶上。
沈知白说要请我们吃馄饨,算是“见面礼”。镇上的馄饨摊还在营业,热气腾腾的,香味飘出老远。
一人一碗馄饨,三块钱一碗,汤可以免费加。
宋晚晚饿坏了,埋头猛吃。我吃得慢一点,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沈知白。
她吃得很慢,很斯文,像是习惯了细嚼慢咽。她始终闭着眼睛,但夹馄饨、送进嘴里、放下筷子,每一个动作都准确无误,好像那双眼睛对她来说根本没用。
“你一直闭着眼睛,”我终于忍不住问,“不难受吗?”
她顿了顿,放下筷子。
“习惯了,”她说,“从小就这样。”
“从小?”
她点点头,没再解释。
宋晚晚抬起头,嘴里还含着馄饨:“那你睁开过吗?”
沈知白沉默了几秒。
“睁开过,”她说,“但不喜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睁开的时候,”她轻声说,“看见的不是现在。”
我和宋晚晚对视一眼,都没再问。
吃完馄饨,沈知白站起来,说要走了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宋晚晚问。
她停下脚步,回过头——虽然闭着眼睛,但那个动作,就是回头。
“你们希望我来吗?”
宋晚晚看了我一眼,然后点头。
沈知白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,和之前的不太一样。之前是客气的、疏离的、让人看不透的。但这个笑容,好像多了点什么。
“那我明天还来,”她说,“后天也来。只要你们不赶我走。”
她走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她说她看见了一些和我們有关的未来。
她看见的是什么?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不是害怕。
是好奇。
沈知白到底是什么人?她为什么找上我们?她说的“未来”,又是什么?
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,在心里爬来爬去,痒痒的,停不下来。
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——
她会成为我们队伍里的人。
不是因为她占卜准,也不是因为她能“看路”。
是因为她请我们吃的那碗馄饨。
三块钱一碗,汤可以免费加。
宋晚晚吃完的时候,她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两个馄饨拨给了宋晚晚。
“我不饿,”她说,“你多吃点。”
那个动作太自然了,自然得像是一个姐姐在照顾妹妹。
我们认识她才两天。
但那一刻,我觉得她好像已经认识我们很久了。
窗外有虫鸣,一声一声,绵长不绝。
我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,睡得很安稳的夜晚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