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真的每天都来。
不是夸张——是真的每天。
傍晚下课之后,她会准时出现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。有时候来得早,就靠着一棵树站着,闭着眼睛,像是在听风声,又像是在发呆。有时候来得晚一点,但从来没有缺席过。
第三天,她带来了一个龟壳。
第五天,她带来了两包从镇上买的麦芽糖,一包给我,一包给宋晚晚。
第七天,她听完我和宋晚晚吵架之后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你们俩下周会为一件小事闹别扭,三天后和好。吵架的原因是一根笔。”
我和宋晚晚愣住,然后同时开口——
“你偷听我们说话?”
“你又占卜了?”
沈知白笑了一下,没解释。
到了下周,我们真的为了一根笔吵起来了。宋晚晚说我借了她的笔没还,我说我还了是她自己弄丢了。吵了两天,第三天她在我书包里找到了那根笔——是她自己塞进去的,忘了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她瞪我。
“我说了你信吗?”
她语塞。
沈知白在旁边听着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宋晚晚恼羞成怒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,”沈知白说,“只是觉得你们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哪里有意思?”
“吵了这么多年,还没吵散。”
宋晚晚愣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,她突然问我:“唐墨,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散?”
“散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不在一起了。”
我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不想散。”
我没接话。
但心里有个地方,轻轻动了一下。
半个月后,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面馆。
说是面馆,其实就是个棚子,支着两张桌子,几把塑料凳子。老板是个哑巴,只会用手比划,但面条做得筋道,汤头也鲜,一碗面两块五,加蛋三块。
我们仨成了常客。
宋晚晚每次都要加蛋,沈知白每次都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她,说自己不爱吃。我一开始信了,后来发现她只是想让宋晚晚多吃点。
有一天我忍不住问:“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?”
沈知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她是队友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我想了想,好像也没什么不对。
但总觉得,不只是这样。
一个月后,沈知白正式加入了我们。
说是“正式”,其实就是公会那边登记了一下。异能者组队需要备案,以后接任务可以一起接,积分可以一起分。
备案那天,工作人员问我们队伍叫什么名字。
我们仨面面相觑。
“还没想好?”工作人员不耐烦,“随便起一个,以后可以改。”
宋晚晚说:“叫‘不靠谱小队’吧。”
工作人员抬头看她。
“开玩笑的,”宋晚晚吐了吐舌头,“唐墨,你说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叫‘三碗馄饨’。”
沈知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。
工作人员一脸懵:“三碗馄饨?什么鬼?”
“就这个,”我说,“三碗馄饨。”
于是我们队的名字就这么定了。
三碗馄饨。
后来有人问我们为什么叫这个名字,宋晚晚每次都抢着回答:“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知白姐请我们吃了三碗馄饨。三块钱一碗,汤免费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总是笑眯眯的。
好像那三碗馄饨,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。
其实不是。
只是因为那是我们仨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,第一次觉得,原来有队友是这种感觉。
不孤单。
组队之后,我们才开始真正了解“异能者”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首先是等级。
异能者从低到高分一至十级。一级是刚觉醒,只能勉强用出异能,不稳定、不可控。十级是传说,整个永宁镇都没有一个。
我们仨登记的时候都是二级。
但异能的类别,比等级复杂得多。
公会的人说,异能分很多系列。最常见的几种是:神明系、时空系、自然系、元素系、神秘系。
我是神明系,盘古分支。
据说这个分支的源头,是开天辟地的盘古大神。能力就是纯粹的力量——不是普通的大,是那种一拳能砸穿墙的大。但二级的时候,这力量还不能完全控制。有时候用多了,第二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
宋晚晚是时空系,空间分支。
这个分支的能力是操控空间。二级能把自己传送到目之所及的地方,偶尔能带个人,但极不稳定。十次里有五次会传歪,三次传过头,剩下两次勉强算成功。公会的人说,时空系前期都这样,等她到了三级四级就好了。
沈知白登记的是神秘系,占卜分支。
这个分支最特殊。公会的人说,神秘系的能力很难量化,有的占卜师准得吓人,有的纯粹是骗子。至于防身打架——神秘系普遍不行。
但那天在小树林里,她挡在宋晚晚身前的那一手,怎么看都不像“不行”。
“知白姐,你真的是神秘系?”有一次我问她。
她笑了笑:“是啊。”
“神秘系能挡异常?”
“会一点防身的本事。”
我不信。
但她不肯说,我也没办法。
组队之后,我们接的第一个任务,是找猫。
公会的任务板上,这种任务最多。谁家的猫丢了,谁家的狗跑了,谁家老太太的鸡被异常叼走了——都是D级,没危险,积分少,适合新手。
那只猫是镇东头王奶奶的,叫花花,黄白相间的土猫,丢了三天。王奶奶眼睛都快哭瞎了,说花花跟了她八年,比亲闺女还亲。
我们仨在王奶奶家附近转了两圈,没找到。
“会不会被异常叼走了?”宋晚晚问。
沈知白摇摇头:“没有异常的气息。”
她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,然后朝一个方向走去。
我们跟着她。
走了大概一刻钟,停在一户人家门口。
沈知白抬手敲门。
门开了,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您家的猫,是不是这几天多了一只?”
中年女人愣住了。
十分钟后,我们抱着花花从她家出来。那女人说是猫自己跑进来的,她不知道是谁家的,就先养着了。
王奶奶抱着花花哭了一场,非要给我们煮鸡蛋吃。
那天赚了五个积分,每人分到一个鸡蛋。
回学校的路上,宋晚晚问沈知白:“你怎么知道猫在那儿?”
沈知白说:“感觉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就是……往那个方向走,感觉是对的。”
宋晚晚似懂非懂。
但我在旁边看着,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
她闭着眼睛,是怎么知道那户人家“多了一只猫”的?
第二个任务,是处理粮仓的异常。
镇子东边,一个废弃的老粮仓。据说夜里会发出婴儿哭一样的声音,吓得附近的人不敢睡觉。
C级任务,比找猫难一点,但应该不难对付。
我们傍晚出发,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粮仓很大,黑黢黢地蹲在那儿,周围长满了荒草,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。
“怕吗?”我问宋晚晚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紧。
我看了她一眼,没戳穿。
沈知白站在后面,安安静静的,像一截影子。
“你在外面等。”我对她说。
她点点头。
我和宋晚晚摸进去。
粮仓里面比外面还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婴儿的哭声从某个角落传来,断断续续,忽远忽近。
“那边。”宋晚晚小声说,拽了拽我的袖子。
我们摸过去。
然后我们看见了那个异常。
它不大,大概半人高,缩在角落里,一团模糊的黑影。它感觉到了我们,抬起头,黑暗中有两点红光,是它的眼睛。
“动手。”我说。
宋晚晚发动异能,想把我传送到异常背后。
下一秒,我们出现在异常头顶。
——又传歪了。
从三米高的地方直直往下掉。
我反应快,一脚踹在异常脑袋上,借力翻身落地。
但落地的时候,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。木板翘起来,我的膝盖狠狠磕在一根突出的铁架上。
疼。
那种钻心的疼。
我来不及看伤口,因为异常已经扑过来了。
我咬着牙,一拳砸进那团黑影。
力量爆发。
异常发出一声尖啸,整个炸开,化成黑雾消散。
我低头看膝盖——裤子划破一道口子,血正在往外渗。
“唐墨!”宋晚晚跑过来,“你受伤了?”
“没事,蹭了一下。”
她蹲下来要看,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说了没事。”
沈知白从外面走进来,脚步很快——我第一次见她走这么快。
“伤哪儿了?”
“膝盖。”
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我的膝盖周围。她的手很凉,但动作很轻。
“骨头没事,”她说,“回去处理一下。”
回去的路上,宋晚晚一直没说话。
走到医院门口,她才憋出一句:“都怪我,又传歪了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我说。
“就怪我。”
“说了不怪你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
我愣了一下,不知道说什么。
沈知白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下次练好了就行,”她说,“谁刚开始的时候不是这样?”
宋晚晚低着头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天晚上,沈知白熬了粥。
她端到我面前,说:“喝完早点睡。”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她转身要走,我叫住她。
“沈知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‘感觉’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她停下来,背对着我。
沉默了一会儿,她说:“就是感觉。”
“能说清楚点吗?”
她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时候,我能感觉到一些东西,”她说,“方向对不对,人安不安全,下一步该往哪儿走。不是看见,就是……知道。”
我看着她。
炉火的光映在她背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这也是占卜?”
“算是吧,”她说,“很小很小的那种。”
她推门出去了。
我坐在那儿,喝着粥,想着她的话。
不是看见,就是知道。
那是什么感觉?
第三个任务,是清理废弃厂房的那窝异常。
公会那边说,有人看见那厂房里有异常出没,好几只,建议组队去。
我们仨去了。
到了地方才发现,不是几只,是一窝——大大小小七八只,挤在一个角落里,像抱团的耗子。
“退。”我压低声音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异常发现了我们,齐刷刷转过头来,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。
下一秒,它们扑过来了。
宋晚晚下意识发动异能,想把我传送到异常侧面。
成功了。
但只成功了一半——
我到了异常侧面,她还在原地。
七八只异常分成两拨,一拨朝我扑来,一拨朝她扑去。
“晚晚!”
我想冲过去,但面前的异常已经扑到眼前。
我只能先应付这些。
一拳,两拳,三拳。
我一边打一边往那边看——宋晚晚被三只异常围住了,她的传送刚用完,需要时间缓一缓,根本来不及躲。
“晚晚!”
那一瞬间,有人影冲进战圈。
沈知白。
她挡在宋晚晚身前,一只手伸出来,掌心朝外。
那三只异常扑过来,却在半空中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怎么也扑不过来。
它们龇牙咧嘴,一次次往前冲,一次次被弹回去。
沈知白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有点紧,“动手!”
我这才反应过来,几拳捶散身边的异常,冲过去把那三只也解决了。
战斗结束。
我喘着粗气,看向沈知白。
她站在原地,脸色有点白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知白姐?”宋晚晚小声叫她。
她摆摆手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那是什么本事?”宋晚晚问。
“一点防身的小术。”
“你教教我呗。”
沈知白笑了一下:“你学不了。这是神秘系的东西。”
宋晚晚撇撇嘴。
回去的路上,她一直拽着沈知白的袖子。
“知白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你别这样了。”
“哪样?”
“冲过来挡。”
沈知白没说话。
“万一你受伤了怎么办?”
沈知白还是没说话。
走了几步,她才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是队友。”
宋晚晚愣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但她的手,一直拽着沈知白的袖子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沈知白伸手的那一幕。
她站在那儿,一只手伸出来,微微发抖。
那三只异常怎么扑都扑不过来。
那绝对不是二级。
绝对不是。
但我也知道,她不会告诉我们。
入冬之后,天黑得越来越早。
公会的任务也少了,因为天冷,异常也懒得出来活动。
我们仨的日常变成了:上课,下课,去沈知白的小屋,喝粥,聊天,听她偶尔冒出来的几句莫名其妙的话。
她的小屋在镇子边上,一间平房,一个月租金十五块。屋里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炉子,挤三个人刚刚好。
宋晚晚每次去都霸占最暖和的角落,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“知白姐,你以前冬天怎么过的?”
“就这么过的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不冷吗?”
“习惯了。”
宋晚晚沉默一会儿,然后往旁边挪挪,拍拍炕:“以后来我们家过冬。”
沈知白愣了一下。
“我们家虽然小,但挤一挤能住下,”宋晚晚说,“我妈做饭好吃,我爸会修东西。唐墨他们家也可以去,他爸妈人都好。”
我在旁边点头。
沈知白没说话。
但她低下头,继续添炭的时候,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轻。
很快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心里化开了一点。
那年冬天,雪下得很大。
有一天晚上,我们仨从镇上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路上没什么人,只有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。
走到一半,沈知白突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她没说话,只是侧着头,“听”着什么。
过了几秒,她说:“前面有异常。”
我和宋晚晚对视一眼。
“在哪儿?”
她朝一个方向指了指。
我们摸过去。
果然,一条巷子里,蹲着一只异常。不大,应该是D级,正在翻垃圾桶。
“动手?”宋晚晚小声问。
我点点头。
宋晚晚发动异能,把我传送到异常背后。
这次成功了。
异常还没反应过来,我一拳捶过去,直接捶散了。
宋晚晚跑过来:“怎么样?我这次准不准?”
“准。”
她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回去的路上,她一直在念叨:“我终于传准了,我终于传准了……”
沈知白走在旁边,嘴角带着笑。
我走在后面,看着她们俩。
雪还在下,落在她们头发上、肩膀上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突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挺好的。
那年冬天,我们第一次拿到了晋级资格。
公会的人说,累积到一定积分,就可以申请升级。三级以下不需要考核,积分够了自动升。三级以上,要考。
我们仨的积分都够了。
宋晚晚先升的三级。
升完那天,她兴奋地跑来找我们,说要表演一下。
“看好了!”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下一秒,她从三米外的地方消失,出现在我身后,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叫还行?我成功了!精准传送!”
她笑着,眼睛亮得惊人。
沈知白在旁边轻轻点头:“有进步。”
宋晚晚得意极了。
但她没注意到,沈知白说话的时候,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右手腕。
那个动作,只有我看见了。
那天晚上,我单独找她。
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:“没什么,有点酸。”
“那天的那个本事,是不是有代价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每个异能都有代价,”她说,“你的力气用多了会酸,晚晚的传送用多了会晕。我这点小本事,当然也有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她没回答。
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
过了很久,她才轻轻说了一句:“唐墨,有些事,不知道比较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知道了也没用。”
我不懂她什么意思。
但她不肯再说,我也没办法。
那年冬天,我们十四岁。
还有四年才到十八。
还有很多日子,可以慢慢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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