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多。
一场接一场,把整个镇子都埋在白茫茫里。学校的课停了好几次,公会的任务板也空了——这种天气,连异常都懒得出来。
我们仨窝在沈知白的小屋里的时间,反而多了。
她的小屋不大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炉子,再加三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人,就转不开身了。但没人嫌挤。
宋晚晚永远霸占离炉子最近的位置,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手。那两只手也不闲着——她在剥花生。
花生是从家里带来的,她妈炒的,咸香味。她剥一颗,往嘴里塞一颗,嚼得嘎嘣脆。
“你别全吃完了。”我说。
她瞪我一眼,抓一把扔过来。
我接住,也剥着吃。
沈知白坐在床边,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,慢慢喝着热水。她还是闭着眼睛,但嘴角带着一点笑,像是很享受这种吵吵闹闹的动静。
“知白姐,你也吃。”宋晚晚把一把花生递过去。
沈知白接过来,放在手心里,没有立刻吃。她用手指摩挲着花生壳,像是在感受什么。
“知白姐,”宋晚晚突然问,“你小时候在庙里,过年怎么过的?”
沈知白顿了一下。
“就……那么过的。”
“那么过是怎么过?”
沈知白想了想:“师父会煮一锅粥,放点红枣和桂圆。大家围着炉子喝粥,然后睡觉。”
“没有鞭炮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新衣服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压岁钱?”
沈知白笑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宋晚晚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掀开被子跳下床,跑到沈知白面前,把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塞进她手里。
“干嘛?”沈知白愣住。
“压岁钱,”宋晚晚说,“先欠着,等我以后赚大钱了再补。”
沈知白握着那张两块钱,半天没动。
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,看不清是什么表情。
过了很久,她才轻轻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声音有点哑。
那天晚上,我把身上仅有的三块钱也掏出来,塞给她。
她说什么都不要。
我说:“不是我给你的,是给你师父的。你不是说她对你挺好的吗?帮她买点东西。”
她愣住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,和以前不太一样。
年后开春,任务渐渐多起来。
我们开始接一些真正的战斗任务——不是找猫找狗,是清理异常。
公会那边会根据难度给任务分等级:D级最简单,C级一般,B级需要小心,A级能躲就躲。至于S级——那是传说,整个永宁镇都没人接过。
我们仨当时都是二级,只能接D级和C级。
第一个真正的C级任务,是清理镇子西边的一座废弃砖窑。
据说那里躲着一只异常,已经伤了好几个路过的人。
我们仨吃完午饭出发,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。
砖窑很大,红砖砌的,顶上塌了一半,露出灰蒙蒙的天。周围长满了荒草,比人还高。
“怎么打?”宋晚晚问。
沈知白站在那儿,侧着头,“听”了一会儿。
“在里面,”她说,“靠左边。”
我和宋晚晚摸进去。
里面比外面暗,到处都是碎砖和灰烬。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臭味,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。
左边有一堆碎砖,堆得老高。
那东西就躲在后面。
它比之前见过的都大,大概有一人高,浑身漆黑,看不清形状。只有两只眼睛是红的,在黑暗中幽幽发光。
它发现我们了。
一声尖啸,扑过来。
我迎上去,一拳砸过去。
它躲开了——速度比我想的快。
然后它的爪子扫过来。
我侧身躲过,反手一拳砸在它身上。
它嚎了一声,往后退了几步。
宋晚晚趁机发动异能,想把我传送到它背后。
成功了。
我出现在它身后,一拳砸在它后心。
它扑倒在地,挣扎了几下,不动了。
化成一滩黑水。
“这么简单?”宋晚晚探头看。
“别过来。”我说。
黑水还没完全消散,谁知道有没有毒。
等它彻底没了,我们才走出去。
沈知白站在砖窑外面,听见脚步声,问:“解决了?”
“嗯。”
她点点头。
回去的路上,宋晚晚一直很兴奋:“咱们配合得越来越好了!我这次传得多准!唐墨你那一拳也厉害!知白姐你虽然没动手,但你指位置指得准!”
沈知白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但我注意到,她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。
比平时慢。
比平时小心。
“沈知白?”我喊她。
她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,”她说,“有点累。”
那天晚上回去,她煮粥的时候,我看见她用左手揉右手的手腕。
那个动作,和上次一样。
但我没问。
因为我知道,问了也白问。
春天快结束的时候,我们接了一个B级任务。
B级,我们从来没打过。
公会的人说,镇子东边的林子里有一只异常,已经伤了好几个砍柴的。派去查看的C级队伍差点折在里面,回来的人说,至少B级,建议组队去。
“能接吗?”宋晚晚问我。
我想了想:“问问沈知白。”
沈知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可以试试。”
“打得过?”
“不知道,”她说,“但可以试试。”
我们仨去了。
林子很深,越往里走越暗。头顶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,阳光漏下来的时候,已经变成了稀稀拉拉的几缕。
沈知白走在最前面,脚步比平时慢。
走到一半,她停下来。
“在前面,”她说,“大概两百米。”
我和宋晚晚对视一眼,放轻脚步摸过去。
林子中间有一片空地,枯叶落了厚厚一层。空地中央蹲着一团黑影,正在吃什么东西。
比砖窑那只还大。
它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满嘴的血,和一双血红的眼睛。
“B级。”宋晚晚小声说。
我点头。
它扑过来了。
快得吓人。
我迎上去,一拳砸过去。
它闪开了——那速度,根本不像那么大的东西能有的。
然后它的尾巴扫过来。
我躲开了,但脚下被枯叶一滑,身体一歪。
尾巴擦着我的肩膀过去,火辣辣的疼。
宋晚晚发动异能,把我传送到它侧面。
我站稳,一拳砸在它腰上。
它嚎了一声,转身扑过来。
宋晚晚再次发动异能——她想把我传送到它背后。
但这一次,没成功。
我还站在原地。
它已经扑到面前。
我来不及躲,只能硬扛。
爪子拍在我胸口,把我整个人拍飞出去,撞在一棵树上。
后背火辣辣的疼,胸口闷得喘不上气。
“唐墨!”
宋晚晚的声音。
我抬头看——她又发动异能了。
但这一次,她不是传送我。
她自己消失了。
下一秒,她出现在异常背后。
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捡了一块石头,狠狠砸在异常后脑勺上。
异常回头,一爪子把她扫开。
她摔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
“晚晚!”
我挣扎着站起来,冲过去。
但异常更快。
它扑向宋晚晚,爪子高高扬起——
那一瞬间,有人影冲进战圈。
沈知白。
她挡在宋晚晚身前,一只手伸出来,掌心朝外。
异常的爪子停在半空。
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。
但沈知白的身体在剧烈发抖,嘴角有血流出来。
“快……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快……”
我冲上去,拼尽全力一拳砸在异常脑袋上。
它晃了晃。
再一拳。
又一拳。
不知道砸了多少下,它终于倒下去,化成一滩黑水。
我喘着粗气,转身就跑。
沈知白跪在地上,一只手撑着地,另一只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。
宋晚晚跪在旁边,满脸是泪:“知白姐,知白姐……”
沈知白抬起头。
她的脸色白得吓人,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滴。
但她笑了一下:“哭什么,又没死。”
宋晚晚哭得更凶了。
我蹲下来,想扶她起来。
“别动,”她说,“让我缓一会儿。”
我们仨就这么待在林子里,等了一刻钟。
她慢慢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。
“骨头没事,”她说,“走吧。”
回去的路上,她走得很慢。
比平时慢很多。
宋晚晚一直想扶她,她不让。
“自己能走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回去,她煮不了粥了。
宋晚晚煮的。
煮得稀烂,但好歹是热的。
沈知白喝了一碗,躺下睡了。
我和宋晚晚坐在炉子边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宋晚晚小声说:“唐墨,她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?”
我看着炉火,没回答。
因为我也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那代价,一定不小。
那年春天,我们升到了三级。
积攒的积分够了,自动升的。
宋晚晚的传送更稳了。十次里能有七八次成功,偶尔还能连续传送两次。
我的力量也更强了。一拳下去,砖墙能砸出一个窟窿。
沈知白……她没说自己有什么变化。
但她的手腕,有时候还是会揉。
那天晚上,我们仨去面馆庆祝。
一人一碗面,宋晚晚加了两个蛋——一个给自己,一个硬塞给沈知白。
“多吃点,”她说,“你最近瘦了。”
沈知白看着碗里那个蛋,没说话。
但她吃了。
吃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宋晚晚走在中间,左边是我,右边是沈知白。
她突然说:“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吧?”
“什么样?”我问。
“就是……一起做任务,一起吃面,一起过冬。”
我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她瞪我一眼:“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?”
“我不会说好听的。”
她哼了一声,转头问沈知白:“知白姐,你说呢?”
沈知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:“只要你们不赶我走。”
宋晚晚愣了一下,然后一把抱住她的胳膊:“不赶!谁赶我跟谁急!”
沈知白笑了。
路灯照在她脸上,那笑容很轻,很淡,但很真。
我跟在后面,看着她们俩。
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有个地方,暖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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