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天,公会的人来学校了。
来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灰色制服,胸口别着一块金属牌子,上面写着“永宁镇异能者公会·考核官”。他站在讲台上,面无表情地念了一份通知——
下个月,镇上要举行今年的异能者等级考核。三级以上可以报名。通过考核的人,能拿到正式的公会认证,以后接任务的积分翻倍,每月补贴也涨。
教室里嗡嗡响成一片。
宋晚晚转过头看我,眼睛亮得吓人:“唐墨,咱们报不报?”
“报。”
“知白姐呢?”
“问她。”
放学后,我们仨在老地方碰头。
沈知白听完了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们报吧。”
“你呢?”宋晚晚问。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为什么不需要?”
沈知白没回答。
宋晚晚还想再问,被我拽了一下袖子。
“她不报就算了,”我说,“咱们俩报。”
宋晚晚看看我,又看看沈知白,最后“哦”了一声。
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,她问我:“唐墨,知白姐为什么不愿意考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说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咱们?”
我想了想:“谁都有点事瞒着别人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不想瞒着她,她也不要瞒着我。”
我没接话。
因为我知道,有些事,不是想瞒就能瞒住的。
也不是不想瞒就能不瞒的。
报名之后,日子突然就忙起来了。
考核分三项:理论、实战、综合素质。
理论考的是异常分类、应对原则、公会条例——全是背书的东西。我一看就头疼,宋晚晚倒是记得快,每天拉着我抽背。
“异常分几级?”
“D、C、B、A、S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我想了想:“SS、SSS、王、皇、帝。”
“一共十级,对应异能者等级,”她敲我脑袋,“这么简单的都记不住?”
“记住了记住了。”
“应对原则第一条?”
“保命优先。”
“第二条?”
“观察环境。”
“第三条?”
“不贪功。”
她满意地点点头,继续往下背。
实战是考战斗力。到时候会有专门的考官,模拟不同等级的异常,看你能打到什么程度。
综合素质最玄乎,考的是临场反应、团队配合、判断力——反正考官说了算。
我们每天放学后加练。
宋晚晚练传送,我练爆发力。她把我传来传去,传对了奖励,传错了重来。有时候练到天黑,累得话都不想说。
沈知白还是老样子,坐在旁边,闭着眼睛,也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听。
偶尔她会开口:“晚晚,你刚才那个传送,发力太急了,慢一点。”
宋晚晚就再试一次。
有时候准了,有时候还是歪。
“慢慢来,”沈知白说,“三级到四级是个坎,急不得。”
那天练完,天已经黑透了。
我们仨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,吹着晚风,谁都没说话。
月亮很亮,把整个操场照得白晃晃的。
宋晚晚突然靠在我肩膀上,声音闷闷的:“唐墨,我好累。”
我没动。
“累就歇歇。”
“不行,”她说,“还得练。”
沈知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。
宋晚晚抬起头:“知白姐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,”沈知白说,“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哪里有意思?”
“嘴上说累,手上还在练。”
宋晚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,在月光底下,有点傻,又有点好看。
六月十五号,考核的日子。
考场设在镇上的公会大楼,一大早门口就挤满了人。有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学生,也有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成年人,还有几个头发都白了的。
“这么多人?”宋晚晚探头看。
“嗯。”
沈知白没来。她说在门口等我们。
我和宋晚晚挤进去,先考理论。
卷子发下来,我扫了一眼——还好,大部分是宋晚晚抽背过的。我埋头写,写得手心冒汗。
考完出来,宋晚晚问:“怎么样?”
“应该能过。”
“我也觉得能过。”
下午是实战。
一个一个进考场,里面是什么情况,出来的人都不肯说。有的出来时一脸轻松,有的脸色发白,还有一个小姑娘出来就哭了,被人扶着出去的。
“唐墨,”宋晚晚拽了拽我的袖子,“我有点紧张。”
“紧张什么?”
“万一不过呢?”
“不过就不过,”我说,“明年再考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轮到我进场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考场是一个很大的房间,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个考官站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“好了。”
他点点头,按下一个开关。
房间中央的地板裂开,升起一个透明的罩子。罩子里关着一只异常——活的,正在里面乱撞。
“C级,”考官说,“打死它,计时。”
罩子降下去,异常扑出来。
我迎上去,一拳砸过去。
它躲开了。
再一拳。
又躲开了。
这东西速度很快,比之前遇到的那些都快。
我调整呼吸,盯着它的动作。
它又扑过来。
这一次我没急着出拳,等它扑到面前,侧身一让,反手一拳砸在它腰上。
它嚎了一声,摔在地上。
我冲上去,补了两拳。
不动了。
考官按停计时器,看了一眼,在本子上记了什么。
“出去等结果。”
我出来的时候,宋晚晚已经在外面等着了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你呢?”
“还没到我。”
又等了一个小时,才轮到宋晚晚。
她进去的时间比我长。我在外面等着,越等越心焦。
快二十分钟的时候,门开了。
宋晚晚走出来,脸色有点白,但冲我比了个手势——没问题。
综合素质是第二天考的。
几个人一组,进一个模拟场景,考官在旁边看你们怎么配合。
和我一组的除了宋晚晚,还有两个不认识的,一男一女,看起来都比我们大。
场景是一个废弃的仓库,里面有三只异常——两只D级,一只C级。
那两个人冲得很快,一进去就各自盯上一只D级。
我和宋晚晚对视一眼,她去引开C级,我从侧面绕过去。
C级被她引得转了个身,我正好从后面一拳捶过去。
解决了。
那两个人才刚把D级收拾完,抬头看我们,眼神有点复杂。
考完出来,宋晚晚小声说:“那两个人好像不太高兴。”
“管他呢。”
她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成绩是一周后出来的。
我们俩都过了。
宋晚晚是三级上等,实战那项拿了高分。我是三级中等,理论拉低了分数。
那天我们去面馆庆祝。
一人一碗面,宋晚晚加了两个蛋,一个给我,一个给自己。
“知白姐不吃吗?”我问。
“她说有事,晚点来。”
我们吃完,她还没来。
又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来。
“要不咱们去找她?”宋晚晚说。
我们往她住的地方走。
走到半路,迎面看见一个人。
是沈知白。
她走得很慢,比平时慢很多。走到我们面前的时候,我注意到她的脸色有点白。
“知白姐,你怎么了?”宋晚晚问。
“没事,”她说,“有点累。”
“你去哪儿了?”
沈知白沉默了一下:“去办了点事。”
宋晚晚还想再问,沈知白已经往前走了。
“回去吧,”她说,“我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。
脸色白,走路慢,说话有气无力。
她干什么去了?
为什么偏偏今天累成这样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肯定和那个“代价”有关。
第二天是周日,不用上课。
我起得很早,去镇上买了几个包子,往沈知白住的地方走。
走到门口,听见里面有声音。
是宋晚晚。
“知白姐,你手怎么了?”
我愣了一下,推门进去。
沈知白坐在床边,宋晚晚蹲在她面前,正盯着她的右手。
右手的手腕上,缠着一圈白布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问。
沈知白抬起头,笑了一下:“不小心扭到了。”
“扭到了要缠布?”
她没回答。
宋晚晚抬起头看我,眼睛里有话,但没说出来。
我把包子放在桌上,在她对面坐下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响。
过了很久,沈知白开口:“你们不用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宋晚晚问。
“这样看着我。”
宋晚晚低下头,不说话。
我看着炉火,也不说话。
又过了很久,沈知白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只是想帮你们看点东西。”
“看什么?”我问。
她没回答。
“看考核的结果?”宋晚晚抬起头,“你不是说不考吗?你看这个干什么?”
沈知白沉默着。
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
“你帮我们看了?”我问。
她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但我知道了。
她那天累成那样,是因为我们。
她在帮我们“看”考核的结果。
“沈知白,”我说,“以后别这样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我们的事,我们自己扛。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
但她的嘴角,好像弯了一下。
很轻。
很快。
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那个夏天,我们接的任务越来越多。
C级的已经能轻松应对,偶尔还接几个B级的。
宋晚晚的传送越来越稳,十次里能成九次。有一次我们被三只B级围住,她连续传送了四次,把我和沈知白来回拉扯,硬是从包围圈里逃了出来。
打完她坐在地上喘气,脸上却是笑的:“怎么样?我厉害吧?”
“厉害。”我说。
沈知白在旁边点头。
宋晚晚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我也笑。
但笑着笑着,余光瞥见沈知白。
她也在笑。
但她的手,又在揉右手腕。
那个动作,越来越频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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