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眼的阳光毫无征兆地砸在脸上。
安追下意识抬手遮挡,指缝间漏下的光斑晃动,鼻尖涌入一股陌生而粗粝的气味——不是城市里熟悉的汽车尾气和早餐铺的油烟,而是泥土、陈旧木材和某种动物粪便混合的古怪味道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的不是出租屋发霉的天花板,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。身下是冰冷的石板,青苔的湿气透过单薄的衣物渗进皮肤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这他妈……”
安追撑着地面坐起来,掌心传来粗粝的摩擦感。他低头看去,灰白色的石板上刻着某种他不认识的纹路,像是被风化多年的古旧街道。周围是嘈杂的人声——尖叫、哭泣、咒骂,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一锅沸腾的浑水。
他抬起头。
视野里挤满了人。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穿着各式各样的现代服装——西装、睡衣、校服、工装——密密麻麻地站在一条宽阔的青石古街上。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石砌建筑,样式古朴得像中世纪欧洲小镇,又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异世界风格。
“这是哪儿?”“我的手机没信号了!”“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!”“妈妈!妈妈你在哪!”
混乱。彻底的混乱。
安追僵硬地坐在原地,大脑像一台过热的机器,嗡嗡作响。他花了整整十秒钟才确认一件事——这不是梦。梦不会有这么清晰的触感,不会有这么真实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这是他的本能。三十八年的人生,从白手起家到千万身家,再从云端跌落到负债累累,他经历过太多次从天堂到地狱的坠落。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,靠的不是运气,而是这种在绝境中先停下来、看清局势的本能。
安追开始观察。
人群外围有人试图往远处走,但很快又折返回来,脸上带着绝望。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,有人疯狂地拍打着石墙,手掌拍出血来也浑然不觉。还有人已经开始互相推搡,抢夺别人手里的东西——一瓶水、一个面包、甚至一件外套。
混乱中,一块半透明的光幕突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。
安追瞳孔微缩。
那是一块面板,像是游戏界面里那种半透明的悬浮窗口,上面用所有人都能看懂的文字写着:
【欢迎来到“永恒世界”】
【这里没有复活机会,死亡即为终结】
【所有现代科技、武器均已失效】
【初始物资:布衣×1,背包×1】
【祝您……活下去。】
文字简短得近乎冷酷。
安追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他低头看向自己——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亮,脚上的运动鞋左脚的鞋底已经快掉了。他伸手摸向背后,指尖触到一个粗糙的麻布背包,打开一看,里面空空如也。
“没有复活……死亡就是真的死?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脸色惨白,哆哆嗦嗦地说:“我、我刚才试过了,手机打不开,手表也不走了,所有电子设备都……都废了。”
安追没有回应。他的目光扫过周围,快速收集信息:古街尽头有一座高耸的石塔,塔顶飘着一面旗帜,上面绣着某种动物图腾。街道两侧的建筑有的挂着木牌,上面刻着看不懂的文字,但当他凝视时,那些文字会自动在他脑海中翻译成中文——“铁匠铺”、“杂货店”、“任务大厅”。
游戏世界。
他们穿越进了一个游戏世界。
而且是最残忍的那种——没有新手保护,没有复活机会,所有人从零开始。
安追的喉咙发干。他舔了舔嘴唇,发现嘴唇已经干裂起皮。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——空的。手机、钱包、钥匙,所有属于旧世界的东西,一样都没有留下。
“我的……我的一切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闪过那些画面:二十岁出来打拼,摆地摊、跑销售、开公司,十年时间攒下千万身家。然后是一次错误的投资,一次轻信的合伙,所有积蓄在一夜之间蒸发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妻子走了,朋友散了,剩下的只有这具三十八岁的疲惫身体,和一颗被现实磨平了所有棱角的心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跌到了谷底。
没想到谷底下面还有深渊。
“心情不是很美丽啊……”
安追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下,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。他睁开眼,目光变得冷静而锐利——这是他在商场上磨砺出的本能,越是绝境,越要清醒。
他再次审视那块半透明面板,发现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商城图标。他凝视了一秒,界面展开,上面列着各种物品:
【黑面包:1游戏币】
【清水(1升):1游戏币】
【简陋布衣:2游戏币】
【短刀:10游戏币】
……
安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游戏币?怎么获取?他没有在这个世界里的任何货币。
他关闭商城,开始打量周围的人群。有人已经开始行动了——几个身材壮实的男人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着什么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人正在安抚身边哭闹的孩子,脸上满是焦虑。还有几个年轻人蹲在街边,试图用石头和木棍生火,动作笨拙而急切。
安追注意到,人群中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快速穿梭。
那是个年轻人,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穿着一件oversized的卫衣,帽子压得很低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一条滑溜的泥鳅,每次靠近别人时,手都会飞快地探向对方的背包或口袋。
小偷。
安追下意识地攥紧了背上的麻布背包。这是他唯一的物资,虽然里面什么都没有,但在这个一切归零的世界里,空背包也是财产。
他往后退了几步,靠向街边的石墙,后背贴住冰冷的墙面,让视野开阔起来。这是他年轻时在鱼龙混杂的市场里学到的经验——在混乱中,背靠墙壁能最大程度避免被人从背后偷袭。
瘦小的身影越来越近。
安追盯着他,目光平静。那个年轻人似乎感受到了注视,微微抬头,露出一张稚嫩而狡黠的脸。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,年轻人咧嘴一笑,露出泛黄的牙齿,然后转身钻进了人群。
安追松了一口气,但手仍然攥着背包带。
就在这时,一个中年女人从旁边冲过来,撞了他一下。安追身体一晃,下意识松开背包带去扶墙,等稳住身形时,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。
他猛地回头。
背包还在,但带子被割断了。
安追的心一沉,他飞快地拉开背包——里面仅有的半瓶水和一块干面包,不见了。
他抬头,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瘦小的身影。年轻人已经跑出了十几米远,手里攥着那半瓶水,回头看了安追一眼,脸上带着得意的笑,然后消失在古街的拐角处。
安追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被割断的背包带,指节捏得发白。
愤怒像一团火从胸腔里烧起来,烧得他喉咙发紧。但很快,那团火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——追上去又能怎样?他跑不过那个年轻人,就算追上了,以他现在这具疲惫的身体,也未必打得过。
更何况,在这个没有规则的世界里,为了一瓶水拼命,值得吗?
不值得。
安追缓缓松开背包带,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。石板上的寒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,他打了个哆嗦,但已经分不清是冷还是疲惫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
“一切都没了。”
钱财、事业、家庭、尊严,现在连最后的食物和水也没了。他就像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的蚂蚁,每次以为已经到底了,就会有一只更大的脚踩下来。
安追坐在冰冷的地上,周围是嘈杂的哭喊和咒骂,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遗弃在路边的石头,灰扑扑的,没有任何人在意。
这就是他的开局。
三十八岁,身无分文,饥肠辘辘,在一个会真正死去的游戏世界里,连一瓶水都保不住。
安追睁开眼睛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“真是……心情很不美丽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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