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混乱中缓慢流逝。
安追不知道在墙根坐了多久,可能是一个小时,也可能是三个小时。太阳从头顶偏西了一些,光线变得昏黄,街道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人群渐渐分化成了几类。有人抱团哭泣,有人四处奔走寻找出路,还有人已经开始搭建简陋的庇护所——用木板和布条在墙角搭出勉强能遮风的棚子。更多的人像安追一样,呆坐在原地,眼神空洞,像是还没从这场荒诞的变故中回过神来。
饥饿开始啃咬安追的胃。
那种感觉他很熟悉——破产后的那段日子,他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,饿得胃痉挛时就猛灌白开水。但现在的饥饿比那时更猛烈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胃里翻搅,酸水一阵阵地涌上喉咙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。
“得找吃的。”
安追撑着墙壁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,眼前黑了一瞬。他扶住墙,等眩晕过去,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。
古街很长,目之所及看不到尽头。街道两侧除了那些功能性建筑外,还有一些民居,门大多紧闭着,偶尔有几扇虚掩的,里面传出窃窃私语声。有几个年轻人试图破门而入,但木门异常坚固,踹了几脚只留下浅浅的凹痕。
安追没有去凑那个热闹。他沿着街道往前走,目光在地面上搜寻——也许有人掉了食物,也许垃圾桶里会有残渣。
走了大约两百米,他看到一个石砌的水井。井口不大,上面盖着木板,旁边放着一个破旧的木桶。安追掀开木板,探头往下看,井底黑漆漆的,隐约能看到水光。
有水。
但他没有容器,而且生水能不能喝也是问题。这个游戏世界的规则他还不清楚,万一水里有寄生虫或者毒素,那就得不偿失了。
安追盖上木板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几百米,他来到一片空旷的广场。广场中央有一座石像,雕刻着一名持剑的战士,底座上刻着字:“第一任城主——铁血之手·卡尔。”
广场周围有一些摊位,像是市场的样子,但现在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玩家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几样东西——一块石头、一根树枝、一只死老鼠。
“换食物,谁有食物?我用这块铁矿换!”“水,谁有水,我拿这个宝石换!”“求求你们了,给我一口吃的,我什么都愿意干……”
安追扫了一眼那些物品,目光在那只死老鼠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还没到那种地步。
他继续往前走,出了广场,街道变得越来越窄,建筑也越来越破旧。这里应该是城镇的边缘地带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,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了附近。
安追捂着鼻子,正要转身回去,突然听到一阵争吵声。
“这是我们的地盘,滚远点!”“凭什么?我们先来的!”“就凭老子拳头比你大!”
他探头看去,只见几个年轻人正在争抢一堆木柴。木柴不多,大概十几根,堆在一个废弃的棚子下面。两拨人各不相让,推搡间一个瘦弱的少年被推倒在地,后脑勺磕在石头上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。
少年捂着头嚎啕大哭,但没人理会他。其他人还在争抢木柴,甚至有人开始动拳头。
安追默默退后,转身离开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——在破产后的劳务市场,在工地的工棚里,在每一个资源匮乏的角落,人都会变成野兽。他没有资格评判任何人,因为他自己也在为了活下去而挣扎。
只是方式不同罢了。
回到古街主道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气温骤降,冷风从街道尽头灌进来,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安追缩了缩脖子,夹克的拉链早就坏了,只能用一只手攥着衣领,勉强挡住一些风。
他找到一个墙角,三面有墙,只有一面开口,勉强能挡一些风。安追蹲下来,把背包垫在屁股下面,双手抱膝,缩成一团。
胃又开始疼了。
那种灼烧般的疼痛从胃部蔓延到整个腹部,像是有人在肚子里点了一把火。安追咬紧牙关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知道这是饥饿加上寒冷的反应。以前在冬天等工的时候,也经常这样,但那时候至少还能花几块钱买碗热粥喝。
现在连一碗粥都是奢望。
安追闭上眼睛,试图用睡眠来对抗饥饿和寒冷。但身体不允许——太冷了,冷得他浑身发抖,牙齿咯咯作响。他只能蜷缩得更紧,把脸埋进膝盖里,用呼出的热气温暖自己。
半睡半醒间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回到了二十岁,刚出来打拼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,但有的是力气和冲劲。他在工地上搬砖,一天挣三十块钱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但晚上数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,心里是踏实的。
后来他攒够了本钱,开始摆地摊。卖袜子、卖皮带、卖打火机,什么都卖。他嘴皮子利索,脑子灵活,慢慢地从地摊搬进了店铺,从一家店开到三家店,从零售做到批发。
三十岁那年,他买了第一套房子,全额付款,一百二十万。
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,站在新房子的阳台上,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,觉得自己终于站稳了脚跟。
然后梦就碎了。
画面一转,他站在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家具被搬走了,墙上的奖状被扯掉了,只剩下一地的废纸。合伙人跑了,资金链断了,银行催款的电话一个接一个。
他卖了房子,卖了车,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,还是填不上那个窟窿。
妻子走的那天,外面下着雨。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话:“我不怕穷,但我怕跟你一起看不到希望。”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追耳朵里,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胸口。
他从梦中惊醒,脸上冰凉一片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。
天已经全黑了。
月亮被云层遮住,街道上伸手不见五指。远处有火光在闪烁,应该是有人生了火。偶尔传来几声哭喊,在夜里显得格外凄厉。
安追抹了一把脸,发现嘴唇干得黏在了一起,舌头也肿了,口腔里没有一点唾液。
脱水。
他开始感到头晕,心跳加速,四肢无力。这是脱水的早期症状,他很清楚——以前在工地上中暑过,医生告诉他脱水的症状。
不能这样下去了。
安追撑着墙壁站起来,腿软得像两根面条,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。他摸索着往前走,循着记忆往水井的方向去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他终于摸到了井沿。木桶还在,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木桶扔进井里,听到“咚”的一声水响,然后一点一点地把绳子往上拉。
木桶拉上来时,里面只有小半桶水,浑浊发黄,漂浮着一些杂质。
安追盯着那桶水,喉咙像火烧一样疼。
理智告诉他,这水不能喝。但身体的本能压倒了一切——他趴在水桶边,用手捧起一把水,灌进嘴里。
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铁锈味和泥土的腥气,但滑过喉咙的那一刻,安追觉得自己活过来了。
他喝了两大口,然后强迫自己停下来。不能喝太多,胃受不了,而且这水不干净,喝多了会拉肚子。
安追把剩下的水倒进背包里——背包是麻布的,会漏水,但至少能浸湿布料,贴在脸上降温。他把背包浸湿,搭在肩上,然后慢慢往回走。
回到墙角时,他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保安制服,蜷缩在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。男人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孩子已经睡着了,但眉头紧皱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安追认出这个男人——就是白天在街上安抚孩子的那个保安。
他没有说话,默默地蹲回自己的角落。
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,抬起头,露出一张疲惫的脸。他看着安追,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:“兄弟,有水吗?孩子……孩子一天没喝水了。”
安追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浸湿的背包递了过去。
“没有容器,只能用这个敷一下嘴唇,别直接喝,水不干净。”
男人接过背包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小心翼翼地拧出一滴水,滴在孩子的嘴唇上,孩子下意识地舔了舔,眉头舒展开了一些。
“谢谢,谢谢兄弟……”男人的声音哽咽了,“我叫赵德柱,这是我儿子赵小石。你……你叫什么?”
“安追。”
“安兄弟,你也是……也是从那边来的?”
安追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赵德柱叹了口气,把背包递回来。安追摆了摆手:“你先用着,我喝过了。”
两人沉默地坐着,听着风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过了很久,赵德柱低声说:“你说,我们还能回去吗?”
安追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答案,而且他早就学会了——在绝境中,不要去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。活下去,才是唯一的答案。
夜深了,气温降得更低。安追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赵德柱那边也没好到哪去,他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,用身体给孩子取暖,自己却冻得嘴唇发紫。
安追犹豫了一下,站起来,走过去,在赵德柱旁边蹲下。
“挤一挤,暖和点。”
赵德柱愣了一下,然后重重点头,往旁边挪了挪,给安追腾出一个位置。
三个人挤在一起,体温叠加,终于不那么冷了。孩子迷迷糊糊地往安追这边靠了靠,小手抓着他的衣角,嘴里嘟囔着“爸爸”。
安追低头看着那张稚嫩的脸,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
他也有过孩子。还没来得及出生就没了。妻子流产那天,他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一夜,抽了两包烟,然后一个人去河边坐了很久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不是意外。妻子瞒着他吃了药。
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过一辈子。
安追闭上眼睛,把那些陈年旧事压回心底。在这个世界里,过去没有任何意义,活过明天才是最重要的。
风还在吹,夜还很长。
安追在饥饿、寒冷和疲惫中,迷迷糊糊地熬过了穿越后的第一个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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