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黑龙王陨落后的第七天。
安追蹲在城墙上啃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,目光越过城墙,落在远处重新泛绿的荒野上。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——不是血腥,是更恶心的东西,像是什么玩意儿腐烂了三天才被人想起来。
他皱了皱鼻子,又咬了一口面包。
牙齿和面包的碰撞发出“咔咔”的声音,旁边站岗的年轻玩家听得牙酸。
“安大哥,那块面包……是不是过期了?”
“这世界有‘过期’这个概念吗?”安追把面包从嘴里拿出来,端详了一下上面整齐的牙印,“我感觉它比我硬。”
年轻玩家没敢接话。
老周从城墙下快步走上来,手里攥着一封用兽皮写的信,脸色像是刚吃了三斤苍蝇。
“安兄弟,城外有人送了这封信来。”
安追把面包塞回口袋——这玩意儿揣怀里能当防弹衣用——接过信展开。
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烧火棍蘸着木炭灰写的,但内容倒是言简意赅:
“安追,你的死期到了。暗黑龙王只是开胃菜,真正的盛宴还在后头。你杀了它,打乱了主人的计划,主人很不高兴。——狼王”
安追看完,面无表情地把信折起来,塞进口袋。
“狼王还没死?”老周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,像一口快要烧干的锅,“上次妖兽潮的时候,他们趁乱跑了,还抢了我们一大批物资。听说在北边的废弃矿场重新拉了队伍,又凑了两百多号人。”
“他不重要。”
“不重要?”老周愣了一下,“他可是——”
“一个炼气二层的小瘪三。”安追又掏出了那块黑面包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咬下去,“连给我提鞋都不配。”
他把面包举起来,对着太阳看了看。阳光透过面包的缝隙照过来——是的,缝隙。这块面包硬到开裂了。
“重要的是他背后的‘主人’。”
老周沉默了。
暗黑龙王的出现已经证明了一件事:这个世界里存在着远超他们想象的力量。九阶妖兽,筑基期的实力,如果不是安追以炼气八层之躯逆天斩杀——好吧,准确地说,是取巧加拼命加运气好到爆炸——整个城镇早就被夷为平地了。
“那个黑衣人呢?”安追问,“有消息吗?”
“没有。”老周摇头,“妖兽潮之后就消失了,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。不过侦察队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发现了点东西——”
他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压低声音:“一个祭坛。很大,用妖兽的骨头和人类的心脏搭的。上面刻着些符文,我们的‘学者’看不懂,但画下来了。”
安追接过纸,目光落在那些符文上。
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。
这些符文他认识。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,也不是旧世界的任何语言,而是吐纳法里记载的一种古老符文——灵气阵纹。他在突破炼气六层的时候,脑海中曾浮现过一些模糊的画面,其中就有这种符文。它们是用来布置灵气法阵的,可以聚集灵气、控制妖兽、甚至召唤更强大的存在。
简单来说,就是有人在搞事情。
“有人在用灵气法阵控制妖兽。”安追把纸还给老周,“而且这个人,修为至少是筑基期。”
老周的脸色瞬间从“吃了三斤苍蝇”升级为“吃了三斤苍蝇还被逼着吞下去”。
“筑基期?那不就是——”
“比我高整整一个大境界。”安追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但也不是不能打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适合晒被子。
老周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个穿着破旧夹克、头发乱得像个鸟窝、手里还攥着一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的中年男人,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不是那种热血沸腾的激昂,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风浪后的沉稳——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石头,看着不起眼,但谁也砸不碎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老周问。
“该吃吃,该喝喝。”安追终于放弃了啃那块面包,把它塞回口袋,“顺便帮我准备点东西——我需要铁矿石、炭火和一个铁匠铺。”
“你要打铁?”
“嗯。”安追转身走下城墙,头也不回地说,“这把破刀该换了。”
他腰间的短刀在斩杀暗黑龙王的时候崩了好几个口子,刀刃上全是裂纹,现在切个面包都费劲——虽然那块面包用啥刀都切不动就是了。
老周看着他的背影,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问出口。
他有一种预感——安追要搞大事了。
铁匠铺在城镇东边,是军方联盟半个月前才建起来的。说是铁匠铺,其实就是几块石板搭了个棚子,里面放着一个用妖兽皮囊改的风箱和一个用石头凿出来的熔炉。棚子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老王铁匠铺”五个字,其中“匠”字少写了一横,“铺”字的偏旁还写反了。
安追走进去的时候,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在里面打铁。看到安追,壮汉手里的锤子差点砸在自己脚上。
“安、安大哥?!”
“老王。”安追点了点头。
王铁柱,旧世界里的电焊工,穿越后发现自己打铁的天赋点满了。他打的刀虽然糙了点,但结实耐用,是军方联盟的御用铁匠。顺便说一句,那块写错了字的招牌是他自己刻的,刻完之后还觉得很满意。
“安大哥,你要打什么东西?”王铁柱擦了一把汗,殷勤地问。
安追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,扔在铁砧上。
“咣当”一声,铁砧晃了三晃。
王铁柱低头一看,差点没跪下去。
那是一块拳头大的黑色金属,表面有暗金色的纹路,散发着淡淡的威压。即使隔着半尺的距离,他都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恐怖力量。铁砧上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——这玩意儿比铁砧还重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王铁柱的声音在发抖,像是冬天里光膀子站在风口,“暗黑龙王的鳞片?!”
“嗯。”安追又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麻袋,解开绳子,里面哗啦啦倒出一堆东西——暗黑龙王的牙齿、骨头、爪子,还有几根不知道什么用的筋腱,“还有它的骨头和牙齿,都在这里了。帮我打一把刀,要求不高——”
他顿了顿,想了想措辞。
“够硬、够利、能砍死筑基期的就行。”
王铁柱咽了口唾沫,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,顺着鼻尖滴在铁砧上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。
他打了半辈子铁,从旧世界的钢筋焊接到这个世界的粗糙铁刀,从来没接过这样的活计。用九阶妖兽的鳞片和骨头打刀?这在任何游戏里都是传说级装备的打造材料,放到网游里至少得氪金氪到倾家荡产才能抽到。
“安大哥,我、我怕我的手艺……”王铁柱搓着手,既兴奋又忐忑,表情像是在相亲时被女方家长问“你一个月挣多少钱”。
“没事。”安追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相信你。而且——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五阶妖丹,放在铁砧上。妖丹在阳光下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,灵气波动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。
“这些给你当燃料。妖兽材料需要用灵气之火来锻造,普通炭火不行。你负责打,我负责烧。”
王铁柱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——而且是双黄蛋。
五阶妖丹当燃料?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。一颗五阶妖丹拿到商铺里能卖五百游戏币,够一家三口吃好几个月了。穿越过来的玩家们连一颗一阶妖丹都舍不得用,恨不得把妖丹磨成粉兑水喝。
但现在,安追要拿它们来烧火。
“安大哥,你真是个狠人。”王铁柱由衷地说。
“少废话,干活。”安追从角落里搬了一块石头坐下,掌心托起一颗五阶妖丹,运转吐纳法。
妖丹里的灵气被他引导出来,化作一团幽蓝色的火焰,悬浮在掌心。火焰的温度极高,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,王铁柱的脸被映得蓝汪汪的,像演鬼片。
“开始吧。”安追说。
王铁柱深吸一口气,抡起了锤子。
锻造的过程比安追预想的更艰难。
暗黑龙王的鳞片和骨头坚硬得离谱,即使用灵气之火灼烧,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软化。王铁柱的锤子砸在上面,火星四溅,每一锤都要用尽全力。他光着膀子,汗水从胸口淌到肚子上,又在高温下蒸发,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。
安追坐在旁边,不停地催动灵气之火,维持火焰的温度。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,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,上面印出一圈一圈的盐霜,像地图上的等高线。
第一天,他们把鳞片烧软了,锤打出了刀胚的形状。王铁柱的虎口震裂了,用布条缠了一圈继续干。
第二天,他们把暗黑龙王的牙齿熔炼成液态,一点一点地浇铸在刀胚上,形成刀刃。安追的手掌被灵气之火烧出了好几个水泡,他面无表情地把水泡挑破,继续催动火焰。
第三天,他们用暗黑龙王的腿骨打磨刀柄,在上面刻上了灵气阵纹——这是安追从吐纳法里学到的,可以让刀与使用者的灵气产生共鸣,威力倍增。王铁柱刻到一半手抖了一下,刻歪了一道纹路,吓得脸都白了。安追看了看,说“没事,不影响”,王铁柱才松了一口气,然后发现自己刚才屏息了整整一分钟。
第四天,刀刃成形,寒光凛冽。王铁柱试着用刀砍了一块废铁,刀刃无声无息地切了进去,断面光滑得像镜子。
王铁柱愣了三秒,然后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肩膀在抖。
安追以为他出了什么事,走过去一看——这货在哭。
“安大哥,”王铁柱抬起头,满脸都是泪,但眼睛亮得像灯泡,“我这辈子打的铁,加起来都不如这把刀。”
“别矫情。”安追拍了拍他的肩膀,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第五天,安追在刀身上滴了自己的血,完成最后的认主仪式。
当他的血液渗入刀身的瞬间,整把刀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,刀刃上浮现出一层幽蓝色的光芒,转瞬即逝。鸣响声在铁匠铺里回荡了足足三秒才消散,王铁柱被震得耳朵嗡嗡响。
【龙牙刀——由九阶暗黑龙王鳞片、牙齿、骨骼锻造而成,融入炼气八层修仙者精血,可成长型武器。当前等级:一阶灵器。】
安追握着刀柄,感觉刀就像自己手臂的延伸,灵气在刀身和身体之间流转自如,毫无滞涩。他甚至能感觉到刀的“情绪”——它很兴奋,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,迫不及待地想试试自己的本事。
“好刀。”他说。
王铁柱瘫坐在地上,浑身是汗,双手满是血泡和茧子,但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灿烂。那笑容里有骄傲,有满足,还有一种“我这辈子值了”的释然。
“安大哥,这是我打过的最好的刀。”
安追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五阶妖丹,全部塞给王铁柱。
“拿着,当报酬。”
王铁柱看着手里那几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妖丹,手又开始抖了。
“这、这也太多了!安大哥你救了我们的命,我怎么能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安追的语气不容拒绝,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,“你再跟我客气,我就把招牌上的字给你改回来。”
王铁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写错了字的招牌,脸“唰”地红了。
“那、那是我故意的!艺术!你不懂!”
安追没理他,转身走出铁匠铺。
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他站在街道上,把龙牙刀别在腰间。刀很沉,但他觉得刚刚好。
街上的人看到他腰间的刀,纷纷停下脚步。
“那是安追的新刀?”“好漂亮……”“听说是用暗黑龙王的鳞片打的!”“真的假的?那得多少钱?”
安追面无表情地穿过街道,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。出名这种事,第一次是新鲜,第二次是麻烦,第三次就是噪音。
他走到垃圾堆旁边的空地——现在这里已经不是什么垃圾堆了,军方联盟派人清理了垃圾,盖了几间简陋的木屋。虽然房子歪歪扭扭的,有的墙还是斜的,但至少能遮风挡雨。
安追分到了一间,门口朝南,每天能晒到太阳。他对此很满意,因为他以前租的出租屋窗户朝北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
赵德柱正坐在门口,笨手笨脚地给赵小石补衣服。他的针线活惨不忍睹,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,像蚯蚓在衣服上爬过。看到安追回来,他抬起头,咧嘴笑了。
“安兄弟,刀打好了?”
“嗯。”安追在赵德柱旁边坐下,把龙牙刀解下来放在膝盖上。
赵小石从屋里跑出来,一眼就看到了那把刀。孩子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星星,嘴巴张成了O型。
“哇——!”他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,在刀鞘上摸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缩回去,像是怕被烫到,“安叔叔,好漂亮的刀!我能看看吗?”
“小心点,很锋利。”安追把刀递过去。
赵小石双手捧着龙牙刀,刀对他来说太重了,他整个人都被压得往前倾,小脸憋得通红。但他咬着牙,愣是把刀端平了,像举着一个稀世珍宝。
他小心翼翼地拔出刀,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。
“哇——”赵小石的眼睛更亮了,里面映着刀身上流转的幽蓝色纹路,“它在发光!”
龙牙刀发出一声轻鸣,像是在回应他。
赵小石吓了一跳,差点把刀扔了,但很快又兴奋地凑过去:“它在响!刀会说话!”
“因为它有灵性。”安追把刀接过来,插回鞘里,“等小石长大了,叔叔也给你打一把。”
“真的吗?!”赵小石原地蹦了起来,差点摔倒,“那我要一把比这个还大的!能砍死所有妖兽的那种!还要会发光!还要会说话!”
“好。”安追笑了。
赵德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下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保安,没有安追那样的天赋,没有王铁柱那样的手艺,甚至连刘大柱那样的体力都不如。他能做的,只是照顾伤员、带孩子、做一些别人不愿意做的杂活——比如给军方联盟洗衣服,比如给城墙上的守卫送饭,比如在半夜爬起来给发烧的孩子煎药。
但安追从来没有看不起他。分食物的时候总是多给他一份,打妖兽的时候总是让他躲在后面,遇到危险的时候总是挡在前面。
有一次妖兽潮的时候,一只三阶铁背狼冲上了城墙,所有人都往后跑,只有安追往前冲。赵德柱当时抱着赵小石躲在城墙下面,看到安追一个人站在城墙上,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堵墙。
一堵不会倒的墙。
“安兄弟。”赵德柱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安追转头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……把我们当人看。”
安追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黑面包——那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——递到赵德柱面前。
“你要是真想谢我,帮我把这块面包啃了。”
赵德柱愣了一下,然后“噗”地笑出声来。
赵小石在旁边拍手笑:“安叔叔的面包比石头还硬!上次掉在地上,把地砸了个坑!”
安追面无表情地把面包塞回口袋:“那不是面包,那是我的防弹衣。”
赵德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笑完之后,他抹了一把脸,把赵小石抱起来放在膝盖上。
“小石,你安叔叔啊,是这个世界里最好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!”赵小石用力点头,“安叔叔是英雄!”
安追靠在墙上,看着远处的天空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我不是英雄。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。”
“那你就不是一个普通的普通人。”赵德柱认真地说,“你是一个……有底线的普通人。而且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安追手里的面包,忍不住又笑了。
“你是一个连面包都啃不动的普通人。”
安追沉默了一秒,然后面无表情地把面包朝赵德柱扔了过去。
赵德柱一偏头,面包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“咚”的一声砸在身后的墙上,弹了一下,又“咚”的一声落在地上。
墙上多了一个坑。
三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出来。
笑声在破败的城镇上空回荡,盖过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兽吼声。
刀打好的第三天,麻烦来了。
不是狼王,不是黑衣人,而是一群不速之客。
那天中午,安追正在广场上帮军方联盟分发物资。他负责搬箱子,一箱一箱的干粮从仓库里搬出来,码得整整齐齐。虽然他是炼气八层的修仙者,但搬起箱子来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——只是速度快了点,一次搬的多了点。
旁边负责登记的年轻人看着他一个人搬完了半仓库的物资,忍不住说:“安大哥,你是不是该给自己弄个储物袋什么的?”
“没钱。”安追面无表情地放下一个箱子,“而且我也不知道哪有卖的。”
“你要是开个直播搬箱子,肯定能火。”
“这世界有网吗?”
年轻人想了想,觉得自己的建议确实不太靠谱。
就在这时,安追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他的眉头皱了起来,转头看向北方。
远处的天际,几个黑点正在迅速放大。
不是飞鸟,不是妖兽——是人。
五个穿着黑袍的人影,脚踩飞行法器,从北方飞驰而来,速度快得像五颗流星。他们的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灵气波动,最低的一个也有炼气五层的修为,最高的那个——
安追的瞳孔微缩。
炼气九层。
比他高一个小境界。
五个人在城墙上空停下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镇。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,国字脸,浓眉大眼,看起来正气凛然,但如果仔细观察他的眼神,就会发现里面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——不是坏人那种阴险的傲慢,而是好人那种“我是为你好所以你得听我的”的傲慢。
这种傲慢,比坏人的傲慢更让人不爽。
“谁是这里的负责人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城镇,每个字都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说话。
广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抬头看着天上那五个黑袍人。有人害怕,有人好奇,有人已经开始往家里跑了。
老周快步走上城墙,仰头看着那些人,脸色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“我是军方联盟的临时指挥官,周卫国。请问各位是——”
“天机宫外门执事,赵无极。”中年男人淡淡地说,脚下的飞行法器缓缓下降,停在与城墙齐平的高度,“奉宫主之命,巡查四方,收拢有资质的修仙者。听说你们这里出了一个能斩杀九阶妖兽的奇才?”
老周的心一沉,下意识地看向广场上的安追。
安追站在物资堆旁边,手里还抱着一个箱子,面无表情地仰头看着天上那些人。箱子上写着“干粮”两个字,被他的胳膊挡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个“粮”字。
赵无极的目光顺著老周的视线看过去,落在了安追身上。
他显然没想到,能斩杀九阶妖兽的“奇才”,居然是个穿着破旧夹克、头发乱得像个鸟窝、还抱着一个干粮箱子的中年大叔。
赵无极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,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。
“就是你?”
安追把箱子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嗯。”
赵无极从空中落下,站在安追面前,上下打量着他。目光像一把手术刀,要把安追从里到外剖开。
安追站在原地,任由他打量,表情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被人问“这白菜怎么卖”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安追。”
“修为?”
“炼气八层。”
赵无极的眉毛挑了一下。炼气八层斩杀九阶妖兽?这在大宗门里都是天才中的天才才能做到的事。他下意识地释放出炼气九层的威压,想试探一下安追的深浅。
威压如山岳般压下来,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。广场上的普通玩家们脸色发白,有人腿都软了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安追依然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。
他甚至打了个哈欠。
赵无极的脸色变了。
炼气九层的威压,对一个炼气八层的人来说,应该是难以承受的。但安追的反应就像是微风拂面——不,连微风都算不上,顶多是有人在面前吹了一口气。
这不是修为的问题,而是根基的问题。安追的灵气根基之深厚,远超他的境界。如果把灵气比作水,普通炼气八层的修仙者是一桶水,安追就是一口井——看着不大,但深不见底。
赵无极收起威压,脸上的傲慢收敛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安追,我代表天机宫,正式邀请你加入。天机宫是这个世界最大的修仙宗门之一,有筑基期长老坐镇,有完整的修炼功法、丹药、法器。加入我们,你的修为会提升得更快。”
安追沉默了两秒。
“不感兴趣。”
赵无极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“你可想清楚了。天机宫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。以你的资质,在外门修炼几年,突破到筑基期不是问题。但如果你拒绝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冰冷。
“一个散修,在这个世界里活不了多久的。”
安追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在威胁我?”
赵无极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。那种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平静——像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淡然。
但他还是强撑着说: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安追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了腰间的龙牙刀上。
刀鞘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响,像是猛兽苏醒时的低吼。刀刃上的幽蓝色纹路透过刀鞘微微发光,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冷色。
赵无极身后的四个黑袍人同时释放出威压,炼气五层到炼气七层不等,五道威压叠加在一起,广场上的空气都扭曲了。有人被压得蹲在地上,有人捂着胸口喘不过气。
老周的脸色变得惨白,但他没有后退。他握紧了腰间的长刀,站在安追身边,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。
城墙上的军方联盟成员也纷纷举起了武器。有人举着弓,有人举着矛,还有人举着一把菜刀——那是厨房的大妈,她听说有人来找麻烦,提着菜刀就冲上来了。
赵小石从人群里钻出来,站在安追腿边,仰着头看着那些黑袍人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“你们不准欺负安叔叔!”
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,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。
赵无极低头看着这个不到他膝盖高的小孩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一个小孩都这么有胆量。”
他摇了摇头,像是在看一群蚂蚁在跟大象叫板。
“算了,今天不是来打架的。安追,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我再来。”
说完,他踏上飞行法器,带着四个黑袍人转身飞走了。
五道身影消失在天际,广场上的气氛才终于松了下来。
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有人扶着墙,腿还在发抖。厨房的大妈把菜刀别回腰间,嘟囔了一句“什么玩意儿”,然后回去继续做饭了。
老周长出一口气,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——他的手心里全是汗,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。
“安兄弟,这些人……不好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安追蹲下来,把赵小石抱起来,拍了拍他身上的土,“小石,刚才不怕吗?”
“不怕!”赵小石挺起小胸膛,但安追能感觉到他的小腿在微微发抖,“安叔叔在,我就不怕!”
安追笑了,转头看向老周:“天机宫,你听说过吗?”
老周摇头:“第一次听说。但看他们的架势,应该是这个世界里的大势力。而且能飞,说明至少掌握了飞行法器和御空之术。”
“嗯。”安追点了点头,目光变得深邃,“而且他们的衣服都是统一制式的,说明有完整的后勤体系。说话有套路,说明有成熟的对外交涉流程。这不是一两个修仙者能撑起来的,这是一个完整的组织。”
老周的脸色更凝重了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加入他们?”
安追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加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天上不会掉馅饼。”安追把赵小石放下来,看着北方天际,“一个大宗门,突然跑出来招揽一个散修,还开出这么好的条件——你不觉得太巧了吗?”
老周愣了一下:“你是说……他们有别的目的?”
“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单纯看上了我的资质。”安追的眼神变得锐利,“别忘了,狼王信里说的‘主人’。如果天机宫就是那个‘主人’,那招揽我就是想控制我。如果不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那他们就是想利用我。”
老周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不急。”安追转身走回木屋,“先看看他们三天后怎么说。顺便——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面包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我得研究一下,怎么把这块面包变成能吃的食物。不然三天后人家来了,看到我饿死了,多没面子。”
老周看着他手里那块能当板砖用的面包,嘴角抽了抽。
“安兄弟,那玩意儿……真的能吃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安追认真地说,“但我已经啃了它三天了,牙齿还在,说明毒性不强。”
他走进屋里,关上门。
老周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传来“咔咔”的啃咬声和偶尔的“嘶——牙疼”,忍不住摇了摇头。
这个男人,嘴上说着“不急”,但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三天后,不管他答不答应,暴风雨都会来。
而他手里那块面包,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硬的盾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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