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艰难。
不是因为妖兽——这片荒野上的妖兽已经被熔岩巨蜥的气息吓跑了，短时间内不会回来。也不是因为路况——来的时候走了一遍，回去算是轻车熟路。
难的是那块灵石。
三百多斤的石头扛在肩上，每走一步都在安追断裂的肋骨上碾一遍。他咬着牙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汗水从眉梢滚落，滴在灵石上发出“滋”的一声——灵石表面的温度还没完全降下来。
赵德柱跟在后面，急得团团转，一会儿跑到左边想帮忙托一把，一会儿跑到右边想找个平衡点，但三百多斤的东西，他一个普通人根本插不上手。
“安兄弟，要不歇一会儿？”
“不用。”安追的脚步没有停，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，像一台快没油的拖拉机，“天快黑了，得找个地方过夜。”
赵德柱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已经偏西了，挂在山脊线上，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咸蛋黄。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，和灵石的金色光芒交相辉映，倒也挺好看。
“那边有个山坳！”赵德柱指着前方，“来的时候我注意过，能挡风。”
安追点了点头，调整了一下灵石的姿势，朝山坳走去。
山坳不大，三面环石，一面开口，像一个张着嘴的石头口袋。地面是细碎的沙石，没有杂草，也没有妖兽的痕迹。安追把灵石靠着石壁放下，“轰”的一声，地面震了一下，几颗小石子从石壁上滚落下来。
他长出一口气，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麻的肩膀。肩膀上被灵石硌出了一道紫红色的印子，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条烙了一下。
赵德柱从背包里掏出水壶递过去。安追接过来，灌了一大口，水顺着嘴角流下来，冲出一道道汗渍。
“安兄弟，你确定这东西里面有个婴儿？”赵德柱蹲在灵石旁边，眯着眼睛往里看，脸都快贴上去了。
“嗯。”
“我怎么看不见？”
“你修为不够。”
赵德柱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认真地问：“那你能不能把修为借我一点？”
安追看了他一眼，面无表情地说：“行，你先把你的脑子借我使使。”
赵德柱想了想，觉得这个交易不太划算，放弃了。
安追在灵石旁边坐下来，运转吐纳法，引导灵气修复断裂的肋骨。灵气在体内流转，像一股温热的泉水，流过断裂的骨骼时带来一阵酥麻的感觉。他能听到骨骼在愈合的声音——细微的“咔咔”声，像春天的冰面在融化。
赵德柱生了火，烤了两块干粮，又把水壶架在火上烧水。火光映在他的脸上，明明暗暗的，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。
“德柱。”安追突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没穿越过来，你现在在干什么？”
赵德柱愣了一下，手里的干粮差点掉进火里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应该在小区的保安室里值班吧。看监控，登记访客，偶尔跟遛狗的大爷聊几句。晚上泡一杯茶，看手机看到天亮。”
他顿了顿，笑了笑：“说实话，那种日子也挺无聊的。但至少——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。”
安追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火堆。
火苗在风中摇曳，影子在石壁上跳来跳去，像一群无声的舞者。
“安兄弟，你呢？”赵德柱反问，“你以前是干什么的？我只知道你做过生意。”
“什么都干过。”安追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，“摆过地摊，跑过销售，开过公司。赚过钱，也赔过钱。风光过，也落魄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会……变成现在这样？”
安追沉默了一下。
“哪样？”
赵德柱想了想，选了一个比较合适的词：“这么能扛。”
安追没有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泡软了的面包——经过几天的浸泡，它已经从“板砖”变成了“海绵”，虽然看着还是不太像能吃的东西，但至少能咬动了。
他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说：“大概是……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？”
“嗯。”安追咽下面包，味道像嚼了一块湿纸板，“从二十岁出来打拼，到三十八岁破产，中间十八年，什么破事都遇到过。被人骗过钱，被人抢过客户，被人背后捅过刀子。最惨的时候，身上只剩两百块钱，还要交房租。”
他看着火堆，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。
“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个世界上，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。你不扛，没人替你扛。”
赵德柱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日子——在小区当保安，一个月三千块，够吃饭够交房租，但存不下什么钱。老婆嫌他没出息，跟人跑了。他一个人带着赵小石，又当爹又当妈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但至少，那时候还有个保安室可以待，有个床可以睡，有个电视可以看。
现在呢？什么都没有了。
但他没有后悔。因为在那个小区里守了三年，他什么都没守住的。在这个世界里，他至少守住了自己的孩子。
“安兄弟。”赵德柱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说，我们能回去吗？”
安追咬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回哪去？”
“原来的世界。”
安追沉默了很久。
火堆里的木柴烧断了，“噼啪”一声，火星飞溅起来，像一群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，“但不管回不回得去，都得先活着。死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赵德柱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夜深了，风从山坳的开口灌进来，带着荒野上草木的气息。赵德柱裹着衣服靠在石壁上，很快就睡着了，发出均匀的鼾声。
安追没有睡。
他盘腿坐在灵石旁边，一只手放在灵石上，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脉搏。
灵石的表面光滑温润，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。透过灵石，他能感觉到婴儿的心跳——很慢，很微弱，但很稳定，像远处传来的鼓声。
“一年。”安追喃喃自语，“三百六十五天，每天一滴筑基期精血。”
他看着自己满是伤口的手掌，苦笑了一下。
“看来得先给自己补补血了。不然还没把他喂大，自己先成人干了。”
灵石里的婴儿当然听不到他说话。九颗金色光点依然在缓缓旋转，像九颗不知疲倦的卫星。
安追闭上眼睛，继续修炼。
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，涌入他的体内。灵石散发的灵气也加入其中，被吐纳法引导着在经脉中流转，最后沉入丹田。
丹田里的灵气池在缓缓扩张，像一面正在被注水的湖。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——上品灵石散发的灵气极其纯净，不需要花时间提纯，可以直接吸收。
“难怪修仙者都抢着要灵石。”安追心想，“这玩意儿比妖丹好用多了。”
他睁开眼睛，看了一眼灵石里的婴儿。
婴儿依然在沉睡，嘴角微微翘起，像是在做美梦。不知道先天灵胎会做什么梦？梦到在灵气的海洋里游泳？梦到自己长大之后变成了绝世高手？
安追收回目光，继续修炼。
月光从山坳的开口照进来，银白色的光芒洒在灵石上，和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，像一幅流动的画。
第二天的路程比第一天更艰难。
安追的肋骨在灵气的修复下好了大半，但扛着三百多斤的灵石走山路，对断裂的骨骼来说依然是巨大的考验。每走一步，左肋下方都会传来一阵刺痛，像有人在里面扎了一根针。
他咬着牙，把灵石从左肩换到右肩，又从右肩换到背上，最后干脆用布条把灵石捆在背上，像背着一个巨大的龟壳。
赵德柱在后面看着，忍不住说：“安兄弟，你现在特别像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忍者神龟。”
安追沉默了两秒，面无表情地说：“你再废话，我把你塞进龟壳里。”
赵德柱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荒野上的风很大，吹得路边的枯草哗哗作响。远处有几只秃鹫在天上盘旋，像是在等他们倒下。
“德柱，还有多远？”安追问。
赵德柱掏出地图看了看——那张地图已经被他翻得皱巴巴的，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“大概还有一百五十里。如果走得快，明天下午就能到。”
安追点了点头，加快了脚步。
走到中午的时候，前方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树林。安追停下来，把灵石靠在树干上，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肩膀。
赵德柱递过水壶，安追喝了一口，然后还给他的时候，突然皱起了眉头。
“怎么了？”赵德柱紧张地问。
“有人。”安追的目光扫过树林深处，“而且不少。”
赵德柱的手立刻攥住了腰间的匕首，指节发白。
“是妖兽还是人？”
“人。”安追闭上眼睛，感知了一下，“六个……不，七个。修为不高，最高的才炼气三层。在那边——”
他指了指树林深处的一个方向。
“在吵架。”
赵德柱愣了一下：“吵架？”
“嗯。好像是……在分赃。”
赵德柱更懵了。安追没再解释，把灵石往树上一靠，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赵德柱犹豫了一下，跟了上去。
走了大概两百米，树林深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“这是我的！我先看到的！”
“你看到的有什么用？是我先拿到的！”
“放屁！明明是我先拿到手的！”
“你们两个别吵了，见者有份，平分不就行了？”
“平分？凭什么平分？老子出力最多！”
安追拨开最后一丛灌木，看到了七个穿着各色衣服的玩家，正围着一只死去的妖兽吵得面红耳赤。
那只妖兽是一只二阶的铁背狼，身上伤痕累累，显然经过了一番苦战。七个人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——有人胳膊上缠着绷带，有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，还有一个人的裤子被撕了一个大口子，露出里面花哨的秋裤。
“我说了算！这只铁背狼是我引出来的，陷阱是我挖的，最后的致命一击也是我打的！你们就是搭了把手，凭什么分大头？”说话的是一个炼气三层的年轻人，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甲，脸上有道疤，看起来凶巴巴的。
“李哥，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另一个年轻人不服气地反驳，“要不是我们帮你围堵，它早就跑了。你一个人能打得过二阶妖兽？”
“就是就是！”“李哥你也太不厚道了！”“咱们说好了平分的！”
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吵起来，唾沫星子横飞。
安追站在灌木丛后面，看了一会儿，觉得这群人有点像他以前公司里的股东开会——干活的时候都往后缩，分钱的时候都往前挤。
他转身准备走，结果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枝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七个吵得面红耳赤的人同时转过头来，齐刷刷地看向安追。
安追站在原地，面无表情地和他们大眼瞪小眼。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疤脸年轻人最先反应过来，警惕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路过的。”安追淡淡地说。
七个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——破旧的夹克，乱糟糟的头发，腰间一把看着挺贵的刀，背上还有一块……发光的石头？
“你背的什么？”疤脸年轻人盯着灵石，眼睛里闪过一道贪婪的光。
安追看了一眼自己背上的灵石，又看了一眼疤脸年轻人的表情，心里叹了口气。
又来一个不长眼的。
“石头。”他说。
“石头会发光？”
“加了LED灯带。”安追面无表情地说，“你要链接吗？”
疤脸年轻人显然没听懂，但他看懂了安追的态度——这人不好惹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最终没有发作，只是哼了一声：“赶紧走，这片林子是我们罩着的。”
安追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赵德柱跟在后面，走出树林后忍不住问：“安兄弟，他们会不会跟上来？”
“不会。”安追的语气很笃定，“那个炼气三层的有点眼力，知道惹不起我。其他人没那个胆量。”
“那如果他们真的跟上来呢？”
安追没说话，只是把手放在了龙牙刀的刀柄上。
赵德柱懂了。
两人继续赶路。
下午的时候，天开始阴了。
大片的乌云从北方涌过来，像一床巨大的灰棉被，把太阳捂得严严实实。风越来越大，吹得路边的枯草伏倒在地，发出呜呜的呜咽声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安追抬头看了看天，“得找个地方避雨。”
赵德柱四处张望，指着前方：“那边有个破庙！”
安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果然看到了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建筑。从轮廓上看，像是一座庙宇，但已经荒废了很久，屋顶塌了大半，墙上爬满了藤蔓。
两人快步走过去。
走近了才发现，这座庙比远处看着还要破败。门框歪歪斜斜地挂着，上面的匾额断成了两截，只能看到“……神殿”两个字，前面那个字已经看不清了。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，几尊石像倒在地上，被藤蔓缠得面目全非。
安追推开歪斜的门框，走进大殿。
大殿里还算完整，至少屋顶没塌。正中央有一尊巨大的石像，雕刻的是一个手持长剑的warrior，但脸上被风化得看不清五官了。石像前面的供桌上还放着几个破碗，里面是干涸了不知多久的祭品。
安追把灵石靠着墙根放下，活动了一下肩膀。赵德柱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些干木头，堆在一起生了火。
火光亮起来的时候，外面的雨也落下来了。
雨很大，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。雨点打在破屋顶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，风从墙缝里灌进来，吹得火苗东倒西歪。
赵德柱搓了搓手，靠近火堆取暖。
“安兄弟，你说这座庙供奉的是谁？”
安追看了一眼那尊石像，摇了摇头：“不认识。但看这规模，以前应该挺热闹的。”
“现在破成这样了。”赵德柱感慨地说，“什么东西都经不起时间。”
安追没有接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泡软了的面包，撕了一半递给赵德柱。
赵德柱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表情有些微妙。
“安兄弟，这面包……是不是有点酸了？”
“有吗？”安追也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“好像确实有点。但没事，酸了也能吃。以前我穷的时候，馒头长毛了都舍不得扔，把毛刮掉继续吃。”
赵德柱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安兄弟，你以前……真的挺不容易的。”
“谁容易呢？”安追嚼着面包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，“你也不容易。一个人带着孩子，在这个狗屁世界里活下来。”
赵德柱沉默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但至少，现在有你。”
安追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雨越下越大，风越吹越猛。破庙的屋顶有几处开始漏水，雨滴从裂缝里滴下来，落在火堆旁边，发出“滋”的声响。
安追站起来，走到灵石旁边，检查了一下。灵石完好无损，里面的婴儿依然在沉睡，九颗金色光点缓缓旋转，对外面的风雨毫无察觉。
“你还挺能睡的。”安追小声说，“外面下暴雨呢，你倒好，在里面吹空调。”
赵德柱听到他在跟灵石说话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安兄弟，你跟它说话它能听见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安追在灵石旁边坐下来，“但它迟早得醒。到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，得让它先熟悉我的声音。”
“你还真把它当儿子养啊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安追靠在灵石上，感受着灵石传来的温热，“扔了？卖了？还是交给天机宫那帮人？”
赵德柱想了想，觉得安追说得有道理。
“那你给它想好名字了吗？”
安追沉默了一下。
“没想好。回去让小石起。”
“小石？”赵德柱愣了一下，“他才六岁。”
“六岁怎么了？”安追闭上眼睛，“六岁起的名，总比我这个起名废强。你看看我叫什么——安追，安分守己的安，追悔莫及的追。我爹给我起这名的时候，大概是希望我安分守己，别瞎折腾。结果呢？我折腾了半辈子，最后追悔莫及。”
赵德柱忍不住笑了：“你这解读也太悲观了。说不定是‘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’的安，‘追风赶月莫停留’的追呢？”
安追睁开眼睛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还会背诗？”
赵德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：“以前看手机刷到的，就记住了这一句。”
安追没说话，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雨渐渐小了，风也停了。
破庙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火堆偶尔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。赵德柱靠着墙根睡着了，怀里抱着背包，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。
安追没有睡。他盘腿坐在灵石旁边，一只手搭在灵石上，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脉搏。
心跳很慢，很微弱，但很稳定。
“一年。”安追在心里说，“三百六十五天。”
他看着火堆，火苗在风中摇曳，影子在墙上跳来跳去。
“三百六十五天后，你就该醒了。到时候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到时候，我教你怎么打架。教你怎么用刀，怎么运转灵气，怎么在这个狗屁世界里活下去。”
他低头看着灵石里的婴儿，婴儿依然在沉睡，嘴角微微翘起，像是在笑。
“你运气好，生在这个世界。虽然操蛋了点，但至少——没人能欺负你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继续修炼。
第三天清晨，雨停了。
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金色的光芒洒在湿漉漉的荒野上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远处的山脊线上挂着一道彩虹，从这一头弯到那一头，像一座七彩的桥。
安追扛着灵石走出破庙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。
“今天能到吗？”赵德柱跟在后面，精神比前两天好多了——在破庙里睡了一晚，总算睡了个踏实觉。
“能。”安追调整了一下灵石的姿势，“照这个速度，下午就到。”
两人加快了脚步。
中午的时候，他们经过了来时的那个废弃村庄。村庄还是那个样子，破败的房屋，荒废的田地，唯一不同的是——村口多了一具妖兽的尸体。
【一阶妖兽——腐尸豺】
安追停下来，看了一眼那具尸体。尸体还新鲜，血液没有完全凝固，说明死了不到半天。致命伤在头部，被钝器砸碎的，手法很糙，但力量不小。
“有人来过这里。”安追蹲下来检查了一下，“而且不止一个人。看脚印，至少有五六个。”
赵德柱紧张起来：“是野狼联盟的人？”
“不确定。”安追站起来，目光扫视四周，“但小心点。”
两人加快速度，穿过村庄，继续往南走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，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一个人蹲在路边的石头上，背对着他们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啃。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，后背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疤，头发乱得像鸟窝。
安追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认出了那个人。
李浩。
以前的邻居，现在的野狼联盟小头目。上次在任务大厅门口嘲讽他“捡垃圾”的那个黄毛。
李浩也听到了脚步声，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李浩的嘴巴还嚼着东西，看到安追的瞬间，嚼动停了一下，然后又继续嚼了起来。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，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，看起来触目惊心。左臂上缠着绷带，绷带被血浸透了，已经变成了暗红色。
他的眼神变了。
以前的李浩，看安追的时候是居高临下的——一个捡垃圾的中年大叔，一个破产的失败者，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路人。
但现在，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。
恐惧。
安追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李浩先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：“安……安大叔。”
安追点了点头，算是打了招呼。
他扛着灵石从李浩身边走过，没有停留。
赵德柱跟在后面，警惕地看了李浩一眼，然后快步跟了上去。
走出十几步，安追突然停下来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。
李浩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绷带。
“嗯。”
“前面有个破庙，里面有干净的雨水。去洗洗伤口，别感染了。”
李浩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安追没有等他回答，扛着灵石继续往前走。
赵德柱追上安追，小声问：“安兄弟，你认识他？”
“以前的邻居。”
“他对你……好像不太友好？”
安追没有回答。
赵德柱识趣地没有再问。
走了一段路，赵德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李浩还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的背影，手里啃了一半的东西掉在了地上。
他的眼眶红红的，但脸上没有泪痕。
赵德柱转过头，跟上了安追的脚步。
下午，太阳偏西的时候，城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。
城墙还是那道城墙，破破烂烂的，上面满是妖兽爪子留下的痕迹。城门还是那个城门，被巨石和木材封死了大半，只留了一个小门。城墙上有人在巡逻，看到远处走来的两个人影，立刻吹响了哨子。
“有人来了！有人来了！”
哨声尖锐刺耳，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。
安追放下灵石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布——其实是赵德柱背包里的一块抹布，被赵德柱洗得发白，勉强能当白旗用——举起来晃了晃。
城墙上的哨兵认出了他，哨声变成了欢呼。
“是安追！安追回来了！”
城门打开了，一群人涌了出来。
老周走在最前面，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。刘大柱跟在他后面，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打完的铁刀。厨房的大妈也来了，手里提着菜刀——这次不是来打架的，是来做饭的。
赵小石从人群里钻出来，像一颗子弹一样冲向安追。
“安叔叔！”
安追蹲下来，一把接住了他。
赵小石扑进他怀里，小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，小脸埋在他的胸口。
“安叔叔，你终于回来了！我好想你！”
安追摸了摸他的头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叔叔说了会回来的。”
赵小石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但没有哭。
“你答应过我的！拉过钩的！”
“嗯，拉过钩的。”安追伸出小拇指，和赵小石的小拇指勾在一起，“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赵小石这才笑了，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。
然后他看到了安追身后的灵石。
“哇——！”赵小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，“好大的宝石！安叔叔，这是你带回来的礼物吗？”
“不是宝石。”安追把灵石从地上扛起来，“是弟弟。”
赵小石愣了一下，然后凑近灵石，瞪大了眼睛往里看。
“哇！真的有婴儿！好小好小的婴儿！”他兴奋地跳了起来，围着灵石转了好几圈，“安叔叔！他真的会变成弟弟吗？”
“会。”安追把灵石放下来，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要多久？”
“一年。”
赵小石掰着手指算了算，然后认真地说：“那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的！我要教他写字！教他打架！教他怎么吃面包！”
安追看了一眼赵德柱，赵德柱耸了耸肩，表示“孩子的话我管不了”。
老周走过来，看了一眼灵石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安兄弟，这是……上品灵石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这么大一块……”老周围着灵石转了一圈，“这至少值一万块下品灵石。”
“不卖。”安追把灵石往木屋的方向搬，“这是我儿子。”
老周的嘴角抽了一下，但他已经习惯了安追的说话方式。
“行吧。那赵无极那边……”
“熔岩巨蜥杀了，妖丹在我手里。”安追把灵石放下，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橙红色的六阶妖丹，扔给老周，“但灵石矿脉被它吃得差不多了，只剩十五块下品灵石。你跟赵无极说，报酬减到十五块就行，我不挑。”
老周接住妖丹，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温热，愣了一下。
“六阶妖丹……你一个人杀的？”
“嗯。”安追活动了一下肩膀，“肋骨断了两根，后背青了一片，手掌划了一道口子。还行，比上次轻多了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下，然后郑重地向他鞠了一躬。
“安兄弟，辛苦了。”
安追摆了摆手，没说什么。
他走进木屋，把灵石靠着墙根放好。灵石的金色光芒照亮了整个屋子，把简陋的木屋映得像一座宫殿。
赵小石跟进来，蹲在灵石旁边，双手托腮，盯着里面的婴儿看。
“安叔叔，弟弟什么时候会醒？”
“一年后。”
“好久啊……”赵小石嘟了嘟嘴，“那他醒了我该叫他什么？”
“你是哥哥，你说呢？”
赵小石认真地想了想，然后说：“叫小光！因为他会发光！”
安追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好，就叫小光。”
赵小石高兴地跳起来：“我有弟弟了！弟弟叫小光！”
他趴在灵石上，对着里面的婴儿说：“小光小光，我是你哥哥！你快醒醒！我带你出去玩！外面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！”
婴儿当然没有醒，但赵小石一点都不在意。他继续趴在灵石上，絮絮叨叨地跟“小光”说话，从城墙上能看到什么风景，到广场上能吃到什么好吃的，事无巨细，像一个小话痨。
安追靠在门框上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赵德柱站在旁边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安兄弟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安追没有说话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夜幕降临，城镇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。
安追坐在木屋门口，手里握着熔岩巨蜥的六阶妖丹，运转吐纳法。妖丹里的灵气涌入体内，比五阶妖丹浓郁了十倍不止。灵气在经脉中奔涌，像一条解冻的河流，冲刷着丹田的壁垒。
丹田里的灵气池在快速扩张，从一个小水洼变成了一片小湖。灵气在湖面上荡漾，泛着幽蓝色的光芒。
炼气八层后期。
离炼气九层又近了一步。
安追睁开眼睛，吐出一口浊气。浊气在空气中凝而不散，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——那是体内淤积的暗伤被灵气逼出的证明。
他把妖丹收好，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灵石。
灵石散发着金色的光芒，赵小石已经趴在灵石旁边睡着了，小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。赵德柱给他盖了一件外套，自己也靠在墙上打起了瞌睡。
安追收回目光，看向北方的天空。
那条暗红色的光带还在，比前几天更亮了。在月光下，它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，横亘在地平线上。
“一年。”安追在心里说，“一年之内，突破到筑基期。然后每天一滴精血，把小光孵化出来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掌。手掌上满是伤口和茧子，虎口处的裂痕还没愈合，指甲缝里还嵌着熔岩巨蜥的血痂。
“三百六十五滴血。”他喃喃自语，“也不知道要补多久才能补回来。”
他想了想，决定明天去找厨房的大妈，让她多给自己做点补血的饭菜。虽然这个世界没有红枣和枸杞，但妖兽的肝脏应该也能补血——而且味道还不错。
安追站起来，走进屋里，在灵石旁边坐下来。
他把手放在灵石上，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脉搏。
心跳很慢，很微弱，但很稳定。
“小光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我是你爸。虽然还没正式认领，但已经定了。你哥给你起的名，叫小光。”
灵石里的婴儿当然听不到，但九颗金色光点似乎转得快了一点点。
安追笑了一下，闭上眼睛，继续修炼。
灵气在体内流转，丹田里的灵气池在缓缓扩张。
北方的暗红色光带在夜空中缓缓脉动，像一只沉睡的眼睛。
而在这个破败的小镇上，一个穿着破旧夹克的中年男人，守着一块发光的石头，守着一个熟睡的孩子，守着这片他用命换来的小小安宁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像一堵墙。
一堵不会倒的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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