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安追是被冻醒的。
准确地说,是被一阵刺骨的寒风灌进领口激醒的。他睁开眼,发现赵德柱已经醒了,正抱着孩子坐在旁边,目光呆滞地看着远方。
“早。”安追哑着嗓子说。
“早。”赵德柱转过头,眼圈发黑,显然一夜没睡好,“孩子发低烧了,我得去找点药。”
安追看了一眼孩子,小脸通红,呼吸有些急促。他皱了皱眉:“这个世界的药……可能也需要游戏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德柱咬了咬牙,“所以我得去找活干。”
安追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,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。三十八岁的身体,经过一夜的寒冻,像是被拧干了的抹布,每一个零件都在抗议。
他打开游戏面板,再次查看商城。食物、水、药品,所有的东西都需要游戏币。而获取游戏币的方式,面板上只写了四个字:“探索发现。”
等于没说。
安追关掉面板,开始沿着街道往前走。赵德柱抱着孩子跟在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,像是两个在荒漠中寻找绿洲的旅人。
走到广场附近时,人比昨天多了不少。有些人脸上已经有了决绝的表情,开始主动寻找出路。广场边上的任务大厅门口排起了长队,安追犹豫了一下,也走过去排队。
队伍很长,移动得很慢。排了将近半个小时,终于轮到他。
任务大厅里面很空旷,只有一块巨大的石板立在正中央,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。安追凝神看去,文字自动翻译:
【每日任务】
伐木(100根):奖励5游戏币
挖矿(50块):奖励5游戏币
采药(20株):奖励5游戏币
清扫街道:奖励2游戏币
【悬赏任务】
猎杀一阶妖兽(需提交妖丹):奖励20游戏币
猎杀二阶妖兽(需提交妖丹):奖励50游戏币
……
安追的目光在悬赏任务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移开了。妖兽?他现在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,去猎杀妖兽就是送死。
他看向每日任务,伐木、挖矿、采药,都是体力活。他现在的身体状况,干这些活很吃力,但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。
安追在石板上找到了伐木场的登记处,用手指按了上去。面板弹出一行提示:【已登记伐木任务,请前往城镇东门伐木场报道。】
他转身走出任务大厅,赵德柱也登记完了,同样是伐木任务。
“一起去?”赵德柱问。
“嗯。”
两人往东门走,路上看到不少玩家也在往那个方向去。到了东门,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,大多是男人,也有一些体格健壮的女人。一个穿着皮甲的中年男人站在高处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大声喊着:
“伐木场在城外两里处,每人每天需要完成100根木材的任务,完成后发放5游戏币。工具自备,木材由军方统一回收。中途退出没有奖励,偷懒耍滑的也没有奖励!”
“军方?”安追低声重复。
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说:“看到了吗?那个喊话的人叫老周,听说是退伍军人。他们那一拨人已经组织起来了,叫军方联盟,负责维持秩序和分配任务。现在城里的活儿基本上都是他们在管。”
安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有组织、有纪律、有执行力——这群人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,确实是最有可能站稳脚跟的群体。
“那我们赶紧去吧。”赵德柱急切地说,“孩子还等着吃药呢。”
两人跟着人群出了东门,走了大约两里路,进入一片茂密的树林。树木高大粗壮,最细的也有碗口粗,木质坚硬。地上散落着一些石斧和木锯,做工粗糙,显然是在这个世界里临时制作的。
安追捡起一把石斧,掂了掂分量,大概有四五斤重。斧刃是用石头磨出来的,不算锋利,但砍木头应该够用。
他选了一棵碗口粗的树,抡起斧头砍了下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斧刃嵌进树干,震得安追虎口发麻。他咬牙拔出斧头,再次砍下,这一次震得更厉害,手掌火辣辣地疼。
砍了十几下,树干终于出现了一个缺口,但安追的手已经磨出了水泡。他低头看了看掌心,两个透明的水泡已经鼓了起来,碰一下就疼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继续砍。
旁边的年轻玩家们砍得飞快,有的人几分钟就能放倒一棵树,然后麻利地劈成段,堆成一堆。安追的动作慢得多,砍一棵树要将近二十分钟,劈成段又花了十分钟,效率是别人的三分之一。
有个年轻玩家路过时瞥了他一眼,嗤笑一声:“大叔,你这速度,天黑也完不成任务啊。”
安追没搭理他,继续砍。
又有一个年轻人凑过来,笑嘻嘻地说:“大叔,要不要我帮你?给一瓶水就行。”
安追抬头看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地说:“没有水,只有一身力气,你要不要?”
年轻人撇了撇嘴,走了。
赵德柱那边也好不到哪去,他比安追还大几岁,体力更差,砍了半个小时才放倒一棵树,手上全是血泡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。
中午的时候,太阳升到最高点,树林里闷热得像蒸笼。安追已经砍了四棵树,手上磨出了四个水泡,两个已经破了,露出鲜红的嫩肉,碰到东西就钻心地疼。
他坐在树桩上休息,打开背包——昨天的水早就漏光了,背包只剩下湿漉漉的布料。他拧了一下,挤出几滴水滴进嘴里,勉强润了润喉咙。
赵德柱走过来,脸色发白,嘴唇干裂,手里攥着一把野草:“安兄弟,你看看这个能吃吗?”
安追接过野草看了看,叶子呈锯齿状,茎秆有白色的汁液。他摇了摇头:“别吃,这种汁液有毒,吃了会拉肚子。”
赵德柱失望地把野草扔了,靠着树桩坐下来,看着远处的孩子——赵小石坐在树荫下,小脸烧得通红,迷迷糊糊的。
“我得加快速度了。”赵德柱喃喃自语,“5个游戏币……能换一瓶药吗?”
安追没有回答。他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物价,一瓶药要多少游戏币,他完全没有概念。
下午继续干活,安追咬着牙又砍了三棵树,加上上午的四棵,一共七棵。离一百根木材的目标还差得远——一棵碗口粗的树大概能出十到十五根木材,七棵树最多也就一百根左右,勉强达标。
但问题是,他砍的树还不够粗,出的木材数量可能不够。
傍晚收工时,军方的人来清点。一个穿着自制皮甲的年轻人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挨个登记。
“你,多少根?”他站在安追面前,面无表情地问。
“七棵树,大概……九十到一百根木材。”
年轻人瞥了一眼他砍的那堆木材,皱了皱眉:“最多九十根,算你八十根。没达标,今天没有奖励。”
安追的眉头拧了起来:“八十根也是活儿,不能按比例给?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,一百根才有奖励。”年轻人语气生硬,“明天再来吧,手脚快点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,留下安追站在原地,攥紧了拳头。
赵德柱那边更惨,只砍了五棵树,连五十根木材都不到,同样没有奖励。
两人沉默地往回走,天色渐暗,气温又开始下降。赵小石烧得更厉害了,小脸烧得通红,嘴里说着胡话。
“安兄弟……”赵德柱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孩子这样下去不行的,我得想办法弄到药。”
安追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明天你专心砍树,我帮你一起砍,争取两人都达标。”
“可是你自己都……”
“我能行。”安追打断他,“今天是不熟悉,明天会好一些。”
赵德柱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,眼眶泛红。
回到城里,广场上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。有些人消失了,不知道是找到了住处,还是……死了。
安追和赵德柱回到昨天的墙角,发现那里已经被人占了。几个年轻人挤在里面,看到他们过来,恶狠狠地瞪了一眼。
“看什么看?这是老子的地盘,滚远点!”
安追没有争执,转身走了。赵德柱抱着孩子跟在后面,两人在街道上找了很久,才在一个垃圾堆旁边找到一块空地。
味道很难闻,但至少能挡一些风。
安追坐下来,背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肚子饿得咕咕叫,胃又开始疼了。他用手按住胃部,用力揉了几下,试图缓解疼痛。
“安兄弟……”赵德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你说,我们还能撑多久?”
安追没有睁眼:“撑到明天。”
“明天之后呢?”
“明天之后再说。”
赵德柱不再说话,抱着孩子缩成一团。过了一会儿,他低声唱起了儿歌,声音沙哑而温柔,像是想用歌声给孩子一点温暖和安全感。
“小燕子,穿花衣,年年春天来这里……”
安追听着那首歌,鼻子突然有些发酸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小时候生病,父亲也是这样抱着他,唱着一首跑调的儿歌,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父亲已经走了五年了,肺癌晚期,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个月。安追那时候刚破产,连医药费都拿不出来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在病床上一天天消瘦,最后闭上眼睛。
葬礼那天,他一个人站在墓地里,没有哭,只是站了很久很久。
“爸,我又到绝路了。”安追在心里默默说,“不过你放心,你儿子别的不行,就是命硬。”
风还在吹,夜还在继续。
安追在垃圾堆的臭味中,在饥饿和疲惫的双重折磨下,熬过了穿越后的第二个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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