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。
我开车,导航目的地:城中村。
那条巷子,三年没回去了。
车开不进巷子,只能停在路边。我下车,站在巷口,看着里面。
还是那么窄,那么脏。
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,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出来,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。地面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昨晚的雨水,还是谁泼的脏水。
空气里有股味道。
霉味,油烟味,还有……生活的味道。
我走进去。
巷子两边是握手楼,窗户挨着窗户,阳台挨着阳台。有人在炒菜,油烟从窗户飘出来。有人在吵架,声音从三楼传下来。有孩子在哭,有狗在叫。
一切,都和三年前一样。
我走到那栋楼前。
房东阿姨在门口择菜,坐在小板凳上,面前摆着一盆豆角。她烫着小卷毛,穿着花衬衫,嗓门还是那么大。
“哎呀!小林!”
她抬头看到我,愣了半天,然后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大老板回来了!”
她笑着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阿姨。”我走过去,“我来看看。”
“看看好,看看好。”她拉着我的手,“哎呀,你这手,比以前细了。以前你搬东西,手上都是茧子。”
我笑了:“现在不用搬东西了。”
“那是,你现在是大老板了。”她上下打量我,“穿得也好了,人也精神了。真好,真好。”
“阿姨,那间屋子还空着吗?”我问。
“空着,空着。”她说,“你搬走后,我一直没租出去。留着呢。”
“留着干嘛?”我问。
“留着……留着等你回来看看。”她说,“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,肯定会回来的。”
我心里一暖。
“钥匙还在吗?”我问。
“在,在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,翻出一把,“给,你自己上去看。我这儿择菜,走不开。”
我接过钥匙。
钥匙还是那把钥匙,锈迹斑斑的。
我上楼。
楼梯还是那么陡,那么窄。墙上的小广告还是那些内容:“通下水道”“搬家”“办证”。
三楼,最里面那间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。
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了,是我三年前贴的。上联:“码字咸鱼等翻身”,下联:“扑街作者盼成神”,横批:“明天会更好”。
我笑了。
那时候,真敢写。
我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。
转动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门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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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的一切,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那张破床,床单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床单。
那个掉漆的桌子,桌上还放着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——我搬走时没带走,留给房东阿姨了。
墙上贴着我第一本书的封面,《我在抖音当上帝》,自己用打印机打的,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了起来。
地上堆着外卖盒子——空的,但没扔。那时候,我连下楼扔垃圾的力气都没有。
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屋里很暗。
我走进去,站在屋子中央。
看着这一切。
那些画面,涌了上来。
无数个失眠的夜,我躺在这张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无数个白天,我坐在这张桌子前,敲着键盘,写那些没人看的故事。
无数个傍晚,我蹲在走廊应急灯下,看着手机上的0.03元稿费,不知道明天该怎么过。
那些绝望,那些不甘心,那些……死撑着不肯放弃的时刻。
都发生在这里。
这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。
这个月租800的城中村出租屋。
这个……我住了三年的地方。
我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泛黄的封面。
《我在抖音当上帝》。
收藏最高2000。
稿费最高328.47元。
那时候,我觉得自己写得挺好的。
现在回头看,那本书,写得真烂。
但就是那本烂书,让我坚持了三年。
就是那本烂书,让我等来了系统。
就是那本烂书,让我……成了今天的我。
我伸手,摸了摸那张封面。
纸很脆,一碰就掉渣。
但我没撕。
留着吧。
留着做个纪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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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东阿姨在门口探头。
“小林,看完了吗?”她问。
“看完了。”我说。
“怎么样?是不是想起以前了?”她走进来,絮絮叨叨,“这屋子我一直留着,没舍得租给别人。有时候我自己上来看看,想起你当年在这儿写书的样子。头发油得能炒菜,黑眼圈焊死在脸上,人字拖配褪色T恤……”
她说着,笑了。
“那时候,我真怕你撑不住。”她说,“有几次,你拖欠房租,我想骂你,但看你那样子,又骂不出口。我就想,这孩子,不容易。”
我听着,没说话。
“后来你火了,搬走了。”她说,“我高兴,但也舍不得。这屋子,就空着了。偶尔有人来问,我说不租。他们问我留着干嘛,我说,留着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我问。
“等你啊。”她说,“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,肯定会回来的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眼眶有点红。
“阿姨。”我说,“这栋楼,我买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她没听清。
“这栋楼,我买了。”我重复一遍,“留着做纪念。”
她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然后,她笑了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哎呀,你这孩子……”她拍着我的肩膀,“买它干嘛?这破楼,值几个钱?”
“不值钱。”我说,“但对我来说,值。”
“值什么?”她问。
“值……值那段日子。”我说。
她沉默了。
然后,她眼眶更红了。
“小林,你是个好人。”她说,“没忘了来处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我说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名片,递给她。
“阿姨,以后这栋楼您帮我管着。”我说,“租金您收着,就当是您的养老金。条件只有一个——”
“什么条件?”她问。
“租给写书的。”我说,“便宜点。那些刚起步的,没钱的,想写书的,您就租给他们。租金能少就少,能免就免。”
她接过名片,手在抖。
“小林,你这是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。
“阿姨,当年您没催我房租。”我说,“现在,该我帮别人了。”
她看着我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好,好。”她抹着眼泪,“我帮你管着。租给写书的,便宜点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我说。
“谢什么?”她摇头,“该我谢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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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出巷子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间屋子的窗户,在三楼最里面。
正对着走廊。
三年前,我就蹲在那个走廊应急灯下,看着手机上的0.03元稿费。
现在,那扇窗户关着。
但我知道,以后,会有别人住进去。
也许,是另一个“林一鸣”。
也许,是另一个在黑暗中挣扎的扑街作者。
但至少,他们不用付太贵的房租。
至少,他们有个地方可以写书。
至少,他们知道,有人……没忘了他们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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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车前,我掏出手机,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那头,是煎饼摊老板。
“叔。”我说。
“哎,小林?”老板的声音还是那么憨厚,“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“您还在老地方吗?”我问。
“在,在。”他说,“还能去哪儿?就这儿了。”
“生意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还行,老样子。”他说,“一天卖个百八十个煎饼,够吃饭。”
我笑了。
“叔,来我公司楼下开个店吧。”我说,“我给您找地方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我……我就一个卖煎饼的……”老板说,“去你公司楼下?不合适吧?”
“合适。”我说,“我公司楼下缺个煎饼摊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老板犹豫,“你那都是白领,吃煎饼吗?”
“吃。”我说,“我当年就吃。”
“你那是……”老板说不下去了。
“叔,我当年就靠您的煎饼活着。”我说,“现在该我请您了。”
“小林,你别……”老板声音有点哽咽,“你别这样。你出息了,叔高兴。但你别……”
“叔,来吧。”我说,“地方我找好了,设备我买新的,您就过来摊煎饼。工资我给您开,比您现在赚得多。”
“那……那不行。”老板说,“我怎么能要你的钱?”
“不是要我的钱。”我说,“是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他问。
“帮我……留住那段日子。”我说。
电话那头,又沉默了。
然后,我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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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后。
公司楼下,多了一个煎饼摊。
老板还是那个围裙,还是那个憨厚的笑。
员工们排队买煎饼,有说有笑。
“老板,加两个蛋。”
“老板,多放点辣。”
“老板,你这煎饼真好吃。”
老板笑呵呵地摊煎饼,动作熟练,像在跳舞。
我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楼下。
看着那个煎饼摊,看着那些排队的人,看着老板的笑。
心里,很暖。
系统走了。
但有些东西,没走。
那些温暖,那些善意,那些……没忘了来处的坚持。
都还在。
手机响了。
我拿起来看。
是那个中年大叔徒弟打来的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我说。
“我收了个徒弟。”他说,“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。”
我笑了。
“好好带。”我说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,“师父,您当年那句话,我记着呢。”
“哪句话?”我问。
“以后有本事了,别忘了拉一把还在泥潭里的人。”他说。
我笑了。
“记得就好。”我说。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。
楼下,煎饼摊还在。
老板还在笑。
员工还在排队。
一切,都很好。
但我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传承,才刚刚开始。
火种,才刚刚点燃。
我要做的,还有很多。
但这一次,我不急。
慢慢来。
一步一步来。
因为,我知道,光,会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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