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工厂,天已经黑了。
陈野坐在角落里,一句话不说。
其他人也不敢问。
刘知远蹲在地上收拾那些瓶瓶罐罐,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。老王靠在墙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芳姐抱着枕头,轻轻拍着,但没哼歌。赵铁柱躺在床上,唯一的那只手搭在眼睛上,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。
整个厂房里,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声音。
呼——呼——像有人在哭。
陈野盯着墙上的裂缝,脑子里反复转着李长明那句话:
“是你爸先动的手。”
他爸先动的手。
他爸是警察。
他爸在查李长明。
他爸查到了什么?
他爸是怎么死的?
他妈知道吗?
为什么不告诉他?
八年了。
他今年二十八。
他爸死的时候,他才二十。
二十岁,还在上大学,接到电话说爸出车祸了,赶回家只看见一张黑白照片。
他妈的眼泪。
亲戚的叹气。
邻居的安慰。
车祸,意外,节哀顺变。
他就这么信了八年。
操。
【叮——系统提示: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。】
【建议:寻找关键人物获取信息,可稳定情绪。】
【关键人物:老周。】
陈野站起来。
老王愣了一下:“干嘛去?”
陈野看着他:“老周在哪儿?”
老王把烟掐了:“你找他干嘛?”
陈野没说话。
但那眼神,老王看懂了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他在市里。这个点,应该在单位。”
陈野转身就往外走。
刘知远追上来:“野哥,我跟你去!”
陈野头也不回:“不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说不用。”
刘知远停住了。
赵铁柱在床上开口了:“让他自己去。”
刘知远回头看他。
赵铁柱说:“有些事,得自己弄明白。别人帮不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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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区,刑警队。
陈野站在门口,给老周打电话。
响了五声,接了。
“陈野?”老周的声音有点意外,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在你单位门口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老周说:“等着。”
十分钟后,老周从里面出来,换了便衣,手里拎着个袋子。
他走到陈野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遍:
“就你一个人?”
陈野点头。
老周没再问,往路边走:“跟我来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走了十分钟,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拉面馆。
店里没人,就一个老板在打瞌睡。
老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点了两碗面。
等老板进了后厨,他才开口:
“说吧。”
陈野看着他:“我要我爸的档案。”
老周没说话,拿起筷子,搅了搅碗里的面。
陈野等着。
等了半分钟,老周才开口:
“你知道那东西在哪儿吗?”
陈野摇头。
老周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陈野盯着他。
老周把筷子放下,抬头看他:
“你爸的档案,八年前就被人调走了。我查过,调走的人用的是上面的批文,合法合规。我没权限追。”
陈野心里一沉。
“谁调的?”
老周摇头:“不知道。批文上的签名是假的。”
陈野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老周看着他,三秒后,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递过来。
陈野接过手机。
照片上是一份文件的封面,已经发黄了,边缘都卷起来。封面上印着几个字:
陈建国——刑警支队——1998-2015
下面是编号,还有“机密”两个字,盖着红章。
陈野盯着那个名字。
陈建国。
他爸。
刑警。
“这是哪儿来的?”他问。
老周说:“我五年前找到的。就这一张封面。里面的内容,一张都没有。”
陈野抬头看他。
老周继续说:“但我查到了一些别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老周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你爸当年查的案子,叫‘917专案’。”
陈野愣了一下。
917专案?
“917是日期,九月十七号。”老周说,“那一年,发生了七起命案。死者全是失踪人口,后来被发现埋在郊区一个废弃工厂下面。”
陈野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七起命案。
废弃工厂。
他想起赵铁柱说的话:他杀了七个人,全是天启的爪牙。
同一个数字。
七。
“那七个人,”陈野问,“是谁杀的?”
老周看着他,没说话。
但那眼神,陈野看懂了。
是赵铁柱。
赵铁柱杀的那七个人,就是917专案的死者。
“所以……”陈野脑子飞快地转,“我爸当年查的,是赵铁柱的案子?”
老周摇头:“不完全是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
“你爸查的,不是赵铁柱。是赵铁柱杀的那七个人,背后的人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那七个人背后的人?
“那七个人,”老周说,“表面上是普通的失踪人口。但你爸查出来,他们都是一个组织的成员。”
陈野脱口而出:“天启。”
老周点头。
陈野的脑子彻底乱了。
赵铁柱杀了七个天启的人。
他爸查这七个天启的人。
李长明杀了他爸。
李长明是天启高层。
所以……他爸查到了李长明?
“你爸查到了李长明。”老周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,“但没等他把证据交上去,就出事了。”
陈野的手攥紧了。
“证据呢?”
老周摇头:“不知道。可能被销毁了,也可能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陈野盯着他:“也可能什么?”
老周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也可能在你妈手里。”
陈野愣了。
他妈?
他妈从来没说过。
他妈这八年,一个字都没提过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问。
老周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是猜。你爸那种人,查了那么多年,不可能不留后手。他最信任的人,除了你,就是你妈。”
陈野沉默了。
他想起他妈。
想起这八年,他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,很少出门,很少说话,从来不提他爸。
想起每次他问起他爸,他妈就说“都过去了”。
想起过年回家,他妈的床头总放着一张照片,是他爸年轻时候穿警服的。
他以为那是怀念。
现在想想,可能不只是怀念。
是提醒。
是记住。
是不能忘。
陈野站起来。
老周抬头看他:“去哪儿?”
陈野说:“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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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小时后。
陈野站在老家门口。
老城区,旧小区,六层楼,没有电梯。他家在三楼,窗户亮着灯。
他妈还没睡。
陈野上楼,敲门。
里面传来声音:“谁?”
“妈,是我。”
门开了。
他妈站在门口,六十多了,头发白了大半,但眼神还是那么亮。
她看着陈野,愣了三秒,然后说:
“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?”
陈野没说话,走进去,坐到沙发上。
他妈关上门,跟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陈野看着她,开口:
“妈,我爸以前是警察,对吗?”
他妈愣住了。
脸上的表情,从惊讶,到慌乱,到……释然。
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了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陈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卧室里,打开衣柜最里面的抽屉,拿出一个铁盒子。
那盒子陈野认识。小时候他爸用来装工具的,后来就不见了。
他妈把盒子放到他面前。
“你爸临走之前,”她说,“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等你该知道的时候。”
陈野看着那个盒子。
生锈的,边角都磨圆了,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锁。
“钥匙呢?”
他妈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,绳子上拴着一把小小的钥匙。
递给他。
陈野接过钥匙,打开锁。
掀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。
最上面那张,写着三个字:
“李长明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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