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个小时。
陈野在飞机上睡了四个小时,醒了八个小时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事——李有财的墓、亚历山大的照片、周建国的那封信、真正的李默。
还有他爸。
他爸八年前到底查到了什么?
他爸到底布了多大一个局?
他爸现在,如果还活着,会在哪儿?
刘知远在旁边睡得死沉,脑袋歪过来,差点靠到他肩膀上。陈野把他推开,他换了个姿势,继续睡。
年轻真好。
飞机降落的时候,莫斯科天刚亮。
陈野透过窗户往下看,一片灰蒙蒙的。建筑、道路、树,全蒙在一层雾里,看不清楚。
走出机场,冷风扑面而来。
操,真他妈冷。
陈野裹紧了外套,四处看。
刘知远跟在后面,冻得直哆嗦:“野哥,这比咱们那儿冷多了。”
陈野没理他,继续看。
机场外面站着很多人,举着牌子接人。有俄语的,有英语的,有中文的。
其中一块牌子上,用中文写着三个字:
“陈野。”
陈野盯着那块牌子,没动。
举牌子的是个俄罗斯人,四十来岁,胡子拉碴,穿一件旧大衣,站在那抽烟。
刘知远也看见了:“野哥,那是接咱们的?”
陈野说:“不知道。”
刘知远愣了:“那咱们去不去?”
陈野想了想,走过去。
那人看见他,把烟掐了,用中文问:“陈野?”
陈野点头。
那人伸出手:“我叫安德烈。老周让我来的。”
陈野握了握他的手。
安德烈的手很粗糙,全是老茧,像是干体力活的。
“老周给你打过电话?”陈野问。
安德烈点头:“三天前。他让我接你们,带你们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亚历山大。”
陈野心里一动。
安德烈转身往停车场走:“车在那边,跟我来。”
陈野和刘知远跟上去。
安德烈的车是一辆旧拉达,外面全是泥,里面一股烟味。
刘知远坐进后座,被呛得直咳嗽。
安德烈发动车子,开出机场。
莫斯科的街道很宽,建筑很旧,到处都是灰扑扑的。路上的车不多,人也不多,偶尔能看见几个裹着厚衣服的老太太,拎着袋子慢慢走。
陈野看着窗外,问:“亚历山大在哪儿?”
安德烈说:“死了。”
陈野一愣。
“死了?”
安德烈点头:“死了二十年了。”
陈野脑子飞快地转。
死了二十年?
那他爸档案里那张1948年的照片,那个和李有财站在一起的人,那个李默的教父,死了二十年?
那周建国的信里说的“找到亚历山大”,是什么意思?
安德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继续说:“他死了,但他儿子还活着。”
陈野问:“他儿子在哪儿?”
安德烈说:“在郊区。一个村子里。我送你们过去。”
陈野没再问。
他看着窗外那些灰扑扑的建筑,脑子里在琢磨这个安德烈。
老周安排的人。
可靠吗?
不知道。
但现在是唯一的线索。
车开了快两个小时,城市越来越远,房子越来越破,最后连路都变成土路了。
安德烈把车停在一个村子外面。
村子很小,几十户人家,全是木头房子,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。
安德烈指着村子最里面那间:“就是那家。他叫伊万,亚历山大的儿子。你们自己去吧,我在这儿等。”
陈野和刘知远下车,往村子里面走。
脚下全是泥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走到那间木头房子门口,陈野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几下。
还是没人应。
刘知远小声说:“会不会不在?”
陈野试着推了推门。
门开了。
里面黑咕隆咚,一股霉味,夹杂着酒味。
陈野走进去,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。
屋子很小,就一间,一张床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。床上躺着个人,盖着破被子,看不清楚脸。
陈野走过去,叫了一声:“伊万?”
那人动了动,翻过身来。
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满脸胡子,眼睛红红的,一身酒气。
他眯着眼睛看陈野,嘴里嘟囔了一句俄语。
陈野听不懂。
老头又用英语问了一遍:“你是谁?”
陈野说:“我从中国来。找你问点事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坐起来,盯着陈野看了几秒。
“中国?”他说,“李有财的人?”
陈野心里一震。
他知道李有财?
陈野说:“不是李有财的人。我是陈建国的儿子。”
老头盯着他,眼神慢慢变了。
变得很奇怪。
不是惊讶,不是害怕,是……怀念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英语很慢,但能听懂:
“陈建国。我认识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“你认识我爸?”
老头点头。
“他来过这儿。二十年前。”
陈野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爸来过莫斯科?
来过这个破村子?
来找亚历山大?
老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,点点头:
“他来找我爸。我爸那时候还没死。他们聊了很久。”
陈野问:“聊什么?”
老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聊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老头看着陈野,一字一顿:
“李默。”
陈野的手攥紧了。
老头继续说:“你爸想知道,李默到底是谁。我爸告诉他,李默有两个。一个死了,一个活着。活着的那个,不是李有财的孙子,是我爸的儿子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什么?
活着的那个李默,是亚历山大的儿子?
老头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容,很苦。
“我爸当年在中国,和李有财合作。李有财有儿子,我爸也有儿子。他们做了个交易——把两个孩子换着养。”
陈野脑子飞快地转。
换着养?
所以真正的李默,是亚历山大的儿子,在中国长大,成了李长明的“儿子”。
而假的李默,是李有财的孙子,被带到苏联,成了亚历山大的“儿子”?
老头点头:“对。真的那个,在中国,叫李默。假的这个,在苏联,也叫他妈的李默。两个都叫李默,谁也分不清。”
陈野站在那,脑子里嗡嗡的。
这个局,太大了。
从1948年就开始了。
李有财和亚历山大,两个老狐狸,把两个孩子换着养,就是为了今天?
为了什么?
老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封信。
发黄的,封口还封着。
老头把信递给陈野:
“你爸当年走的时候,留了一封信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了,就把这个给他。”
陈野接过那封信,手有点抖。
他打开。
是他爸的字迹。
“儿子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查到这儿了。
李默的事,你应该已经知道了。真的那个,在中国。假的这个,在苏联。真的那个,才是你要找的人。但他不叫李默。他叫李长明。
对,李长明就是真正的李默。
他是亚历山大的儿子,从小被换到李家。他以为自己是李有财的孙子,其实不是。
他知道这件事吗?不知道。他一直被蒙在鼓里。
但他那个假的李默,知道。
假的李默,才是李有财的亲孙子。他被换到苏联,在亚历山大身边长大。他知道自己的身世。他知道真正的李默在中国,取代了他的位置。
所以他恨。
他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。
他找了三十年。
现在,他快找到了。
儿子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假的李默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。他会来找你。他会用一切办法,从你嘴里问出真的李默在哪儿。
记住:
千万别告诉他。
因为真的李默,也就是李长明,欠我一条命。
我要亲手去要。
——爸
2009年3月10日
陈野盯着那封信,手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2009年3月10日。
他爸来莫斯科找亚历山大的那天。
五天之后,周建国死了。
六天之后,他爸死了。
他爸说要亲手去要李长明欠他的那条命。
他没要到。
他死了。
陈野把信折起来,收进口袋。
他看着老头,问:“假的李默,现在在哪儿?”
老头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很多年没回来了。最后一次见他,是十年前。”
陈野问:“他长什么样?”
老头想了想,从床底下翻出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老照片,已经发黄了。
上面是两个人,一个老头,一个年轻人。
老头是亚历山大。
年轻人,三十来岁,穿着西装,笑得很斯文。
陈野盯着那张脸。
这张脸,他见过。
在他爸的档案里。
在李有财墓里的那张照片上。
在老周发给他的资料里。
是那个“李默”。
是那个假的。
陈野把照片收起来。
他看着老头,说:“谢谢你。”
老头摆了摆手,躺回床上,继续喝酒。
陈野和刘知远走出那间木头房子。
外面,天已经快黑了。
安德烈的车还停在村子口,他靠在车上抽烟,看见他们出来,把烟掐了。
刘知远小声问:“野哥,现在怎么办?”
陈野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假的李默,在找他。
真的李默,是李长明。
他爸欠李长明一条命。
他不知道这条命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他得在假的李默找到他之前,先找到真的李默。
也就是李长明。
陈野转身,往安德烈的车走去。
“走,”他说,“回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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