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的时候,窗外一片白。
雪。
很大很大的雪。
陈野盯着窗外,看着那些雪花砸在玻璃上,化成水,流下去。
十二个小时。
从秋天飞到冬天。
刘知远在旁边冻得直搓手:“野哥,这地方也太冷了。”
陈野没说话,站起来拿行李。
走出机场,冷风扑面而来。
操。
真他妈冷。
比莫斯科还冷。
陈野裹紧了外套,四处看。
机场出口站着很多人,接机的、拉客的、等人的。有人举着牌子,有人拿着花,有人缩着脖子抽烟。
其中一个人,站在最边上,穿一件黑大衣,戴一顶皮帽子,手里举着一块牌子。
牌子上写着一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,不是陈野。
是陈建国。
陈野盯着那块牌子,没动。
刘知远也看见了:“野哥,那是接咱们的吗?”
陈野说:“不知道。”
但他走过去。
那个人看见他,把牌子放下,打量了他一眼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在冰天雪地里,显得有点暖。
“陈建国让我在这儿等你。”他说。
陈野愣住了。
他爸?
八年前?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那人说:“我叫维克多。你爸的朋友。”
陈野盯着他。
维克多四十来岁,胡子拉碴,脸上有刀疤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但他眼睛里,有一种东西。
那种东西,陈野见过。
在老周眼睛里,在周建国眼睛里,在李长明最后那一刻的眼睛里。
是……熟悉。
是……自己人。
维克多转身往停车场走:“车在那边,跟我来。”
陈野和刘知远跟上去。
维克多的车是一辆旧越野,全是泥,里面一股烟味和狗味。
刘知远坐进后座,被熏得直皱眉。
维克多发动车子,开出机场。
雪越下越大,路上全是白的。维克多开得不快,但很稳,像是习惯了这种天气。
陈野看着窗外,问:“你认识我爸?”
维克多点头。
“怎么认识的?”
维克多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他救过我的命。”
陈野愣了一下。
维克多继续说:“二十年前,我在中国,被人追杀。你爸救了我,把我送回国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了,让我帮忙。”
陈野问: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
维克多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他让我每年冬天都来机场等三天。等了八年。”
陈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八年。
每年冬天。
等三天。
他爸。
“等到了。”维克多说,笑了笑,“今年是第八年。本来打算再等不到就不等了。”
陈野没说话。
车开了两个多小时,城市越来越远,树林越来越多,最后连路都快看不见了。
维克多把车停在一栋木头房子前面。
房子不大,但看着很结实,烟囱里冒着烟。
维克多说:“到了。下车吧。”
陈野和刘知远下车,跟着维克多走进房子。
里面很暖和,炉火烧得正旺。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一个沙发,墙上挂着枪。
维克多指了指沙发:“坐。”
陈野坐下。
维克多从厨房端来两杯热茶,递给陈野和刘知远。
然后他坐到对面,点了根烟。
“你爸当年救我的时候,”他说,“给我留了一样东西。”
陈野问:“什么东西?”
维克多站起来,走到墙边,从一幅画后面取出一个信封。
黄皮的,封得很严实。
他递给陈野。
陈野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,和一串钥匙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:
“儿子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真的来了。
维克多会带你去那个地方。那个基地。
钥匙是开门的。
记住:进去之后,别碰任何东西。直接去最里面。我留了一台电脑在那儿。所有答案,都在那台电脑里。
还有一件事:
伊万诺夫也在找这个地方。他可能会跟着你。如果被他跟上,别慌。里面有办法对付他。
爸相信你。
——爸
2009年3月10日
陈野盯着那封信。
2009年3月10日。
和他去莫斯科找亚历山大的那天,是同一天。
他爸那天写了两封信。
一封给莫斯科的亚历山大。
一封给这里的维克多。
他爸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。
就等他来走。
陈野把信折起来,收进口袋。
他看着维克多:“那个地方,在哪儿?”
维克多指了指窗外:
“在森林里。开车还要三个小时。”
陈野站起来:“现在去。”
维克多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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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小时后。
天已经黑了。
雪还在下。
维克多把车停在一片树林边上,熄了火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,“前面走不了车,得步行。”
陈野下车,四处看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全是树,全是雪。
维克多走在前面,带着他们穿过树林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前面出现一块空地。
空地中央,有一个井盖一样的东西,被雪埋了一半。
维克多走过去,把雪扒开。
是一个铁门。
上面有个锁眼。
陈野拿出那串钥匙,找了一把最大的,插进去。
拧了一下。
咔哒。
门开了。
下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维克多递给他一个手电筒。
陈野接过来,照了照下面。
是台阶。
往下延伸。
很深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刘知远。
刘知远的脸有点白,但眼睛很亮。
陈野说:“走。”
他先下去。
刘知远跟在后面。
维克多留在上面。
台阶很陡,很滑,全是冰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,到底了。
前面是一条通道,很宽,很高,两边全是铁门。
陈野拿着手电筒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了几十米,通道到头了。
前面是一扇巨大的铁门。
比之前那个门大得多,像银行金库那种。
门上有一个锁眼。
陈野拿出钥匙,找了一圈,没有能对上。
他愣住了。
钥匙不对?
还是走错了?
刘知远在旁边说:“野哥,你看这个。”
陈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铁门旁边,有一块控制面板。
上面有一个指纹识别器。
陈野盯着那个识别器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走过去,把手指按上去。
识别器亮了一下。
然后“滴”的一声。
铁门开了。
陈野站在那,看着慢慢打开的门。
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他爸的指纹。
他爸八年前就录进去了。
等他来。
陈野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
全是机器。
全是管道。
全是玻璃罐。
和刘知远他爸笔记本里那张照片,一模一样。
陈野站在那,看着这一切。
这就是天启的秘密基地。
这就是他爸查了那么久的地方。
这就是伊万诺夫想要的东西。
刘知远在他旁边,小声说:“野哥……这地方……”
陈野没说话。
他往前走。
穿过一排排机器,绕过一个个玻璃罐。
走到最里面。
那里有一台电脑。
很旧,像是十几年前的款式。
但屏幕亮着。
上面有一行字:
“儿子,你来了。”
陈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他坐到电脑前面,看着那行字。
屏幕上又出现一行字:
“按下回车键。”
陈野按下回车。
屏幕变了。
出现一个视频。
是他爸。
八年前的他爸。
头发还是黑的,脸上还没有皱纹,穿着警服,坐在镜头前面。
他看着镜头,笑了。
那笑容,陈野太熟悉了。
“儿子,”他爸说,“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你真的走到这一步了。”
陈野盯着屏幕。
他爸继续说:
“这个地方,叫天启基地。七十年代建的,目的是研究超人类。你脑子里那个系统,就是这儿出来的第一批成品。”
“伊万诺夫想要这个地方,因为他想再造一批像你这样的人。你不能让他得逞。”
“我在这里留了一个程序。启动它,就能把这个基地彻底炸毁。”
“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他爸顿了顿:
“启动程序的人,必须留在这里。亲自按下去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必须留在这里?
他爸继续说:
“我本来打算自己来的。但我没机会了。所以我把这个任务留给你。”
“儿子,对不起。爸这辈子,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。”
“但这件事,必须有人做。”
“如果你不想做,也没关系。没人会怪你。”
“如果你想做……”
他爸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,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“爸相信你。”
视频结束了。
屏幕暗下来。
然后出现一行字:
“是否启动自毁程序?是/否”
陈野盯着那行字。
手放在键盘上。
刘知远在旁边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陈野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他爸的脸。
他妈的脸。
老王、芳姐、赵铁柱的脸。
刘知远的脸。
周建国的脸。
周强的脸。
李长明的脸。
伊万诺夫的脸。
还有那块玉。
那块带他来到这儿的玉。
他睁开眼睛。
看着那行字。
然后他按下了一个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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