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,养老院。
陈野站在一扇门前。
门很旧,漆都掉了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门牌上写着三个字:308室。
他盯着那个门牌,站了很久。
刘知远在后面小声问:“野哥,不进去?”
陈野没说话。
他在想,门后面那个人,他从来没见过。
他爷爷。
他爸的爸。
他妈从来没提过。他爸也从来没说过。他小时候问过一次,他妈说“死了”,他就不再问了。
现在他知道,没死。
活着。
九十多岁了。
就在这扇门后面。
陈野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台灯亮着,昏黄黄的。
床边的轮椅上,坐着一个人。
很老很老。
头发全白了,稀稀拉拉的,贴在头皮上。脸上全是皱纹,一层叠一层,像干涸的河床。眼睛浑浊,但盯着门口的方向,一眨不眨。
他看见陈野,愣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和记忆里他爸的笑容,一模一样。
“孙子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你来了。”
陈野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两个人对视着。
爷爷伸出手,颤颤巍巍的,摸了一下陈野的脸。
“像。”他说,“太像了。跟你爸年轻时候,一模一样。”
陈野的喉咙有点堵。
他蹲下来,看着爷爷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
爷爷点头。
“你爸当年走的时候,跟我说过。他说,总有一天,你会来找我。”
陈野问:“他还说什么?”
爷爷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你来了,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。”
他指了指床头柜。
陈野看过去,上面放着一个铁盒子。
和他爸留给他的那个,一模一样。
爷爷说:“打开。”
陈野拿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,和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,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,勾肩搭背,笑得很开心。
一个是他爷爷,年轻时候。
另一个,他不认识。
爷爷指着那个人:“他叫李有财。”
陈野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李有财。
天启的创始人。
第一代校长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问。
爷爷点头:“我们是兄弟。拜把子的兄弟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他爷爷和李有财,是拜把子兄弟?
爷爷继续说:“那年我们二十出头,一起闯关东,一起挖过墓,一起做过生意。后来他发达了,我也跟着沾光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再后来,他变了。”
陈野问:“变成什么样?”
爷爷说:“他认识了一个苏联人。那人叫亚历山大。”
陈野的手攥紧了。
亚历山大。
伊万诺夫的爸。
那个和李有财换了孩子的人。
“亚历山大教他很多东西。”爷爷说,“怎么控制人,怎么建立组织,怎么洗钱。李有财学得很快。快得我都认不出他了。”
他看着陈野:
“天启,就是那时候建的。”
陈野问:“你呢?”
爷爷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我也是天启的人。”
陈野盯着他。
爷爷说:“一开始是。后来不是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爷爷指了指照片上自己那张脸:
“因为我发现,他杀的人,都是不该杀的。”
他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那年有个记者,查到了天启的一些事。李有财让我去处理。我没去。他就让别人去了。那个记者死了,老婆孩子也死了。”
他睁开眼看着陈野:
“从那以后,我就知道,我跟他不是一路人了。”
陈野问:“那你怎么办?”
爷爷说:“我偷了一份名单。”
他指着那个铁盒子:
“就是里面那份。天启所有核心成员的名单。从第一代校长开始。”
陈野的手有点抖。
那份名单。
芳姐藏了二十年的那份。
原来是从这儿来的。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爷爷说:“然后我就跑了。李有财派人追我,追了三年。我躲了三年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苦:
“后来他死了。我才敢出来。”
陈野问:“我爸知道这些吗?”
爷爷点头:“知道。我都告诉他了。他后来查的那些事,都是从这儿开始的。”
他看着陈野,眼神复杂:
“你爸是个好警察。比我强多了。”
陈野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
“名单上,有第一代校长的名字吗?”
爷爷点头。
“谁?”
爷爷说了一个名字。
陈野愣住了。
那个名字,他听过。
就在李长明给他的那份资料里。
张志远。
“不对。”陈野说,“第一代校长不是李有财吗?”
爷爷摇头。
“李有财是创始人,但不是第一代校长。”
陈野脑子有点乱。
“什么意思?”
爷爷说:“天启的规矩,‘校长’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代号。谁掌权,谁就是校长。李有财是第一个掌权的,但他不叫自己校长。他叫自己‘老板’。”
他顿了顿:
“第一个叫‘校长’的人,是张志远。”
陈野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张志远。
伊万诺夫死后接手天启的那个。
名单上排第二的那个。
原来他才是第一代校长?
“那李有财呢?”他问。
爷爷说:“李有财后来退出了。他把所有事都交给了张志远。自己回家养老,顺便……挖了几个墓。”
陈野想起那个墓。
李有财的墓。
他和刘知远进去过的那个。
原来那些花纹、那些符号,都是张志远弄的?
爷爷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:
“那个墓里的东西,不全是李有财的。大部分是张志远的。他让李有财帮他藏起来。”
陈野问:“藏什么?”
爷爷看着他,一字一顿:
“账本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账本?
“天启这些年所有的账,都在那儿。”爷爷说,“谁出的钱,谁收的钱,谁杀的的人,谁拿的命。全记着。”
他指了指那个铁盒子:
“名单是人的名字。账本是事的证据。有了这两个,天启就完了。”
陈野盯着那个铁盒子。
名单在他手里。
账本在墓里。
如果这两个合在一起……
“墓已经炸了。”他说。
爷爷笑了。
那笑容,有点神秘。
“炸的是上面的。下面的,还在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爷爷说:“那个墓,有两层。上面一层是给人看的。下面一层,才是藏东西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你爸当年就知道。所以他才让你去炸。”
陈野的脑子飞快地转。
他爸。
又他妈是他爸。
什么都算好了。
每一步都留着后手。
爷爷看着他,说:
“去吧。把账本拿出来。把名单和账本放在一起。然后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陈野问:“然后什么?”
爷爷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信封。
发黄的,封口封得很严实。
上面写着三个字:
“给孙子。”
陈野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然后,去找张志远。告诉他,你手里有什么。”
陈野盯着那行字。
告诉他?
不是杀他?
是告诉他?
为什么?
他看着爷爷。
爷爷说:“你爸的意思,是让你和他谈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谈?
和张志远谈?
那个杀了伊万诺夫、接手天启、派人打断周强两条腿的人?
爷爷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:
“有些事,杀人解决不了。得谈。”
陈野沉默了。
爷爷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手。
那手很凉,很瘦,但很有力。
“孙子,”他说,“你爸这辈子,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。但他最放心不下的,也是你。”
陈野的眼眶有点酸。
爷爷说:“去吧。做完这些事,你就自由了。”
陈野站起来。
他看着爷爷,问了一句话:
“你……不跟我走?”
爷爷笑了。
那笑容,和记忆中他爸的笑容,一模一样。
“我走不动了。”他说,“就在这儿待着吧。挺好。”
陈野看着他。
九十多岁,头发全白,坐在轮椅上。
一个人。
这么多年。
他弯下腰,抱了抱爷爷。
爷爷愣了一下,然后也抱住他。
很紧。
很久。
陈野松开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爷爷突然叫住他:
“孙子。”
陈野回头。
爷爷看着他,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,会高兴的。”
陈野没说话。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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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,刘知远一直在旁边问:
“野哥,那老头真是你爷爷?”
“野哥,他跟你说了啥?”
“野哥,咱们现在去哪儿?”
陈野一直没说话。
他在想爷爷说的那些话。
名单。
账本。
张志远。
谈。
车开到半路,他突然开口:
“去墓地。”
刘知远愣住了:“哪个墓地?”
陈野说:
“李有财那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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