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农家院。
陈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脑子里一直在想河边那片水。
麻袋里那个人是谁?
三十三年了,没人知道。
吴建国不知道,周建国死了,张志远不会说。
唯一的线索,就是老周正在查的那份名单。
手机响了。
老周打来的。
“查到了。”
陈野坐直了:“说。”
老周的声音有点奇怪:“1985年,城东一共失踪了七个人。时间从3月到10月,跨度半年。”
陈野问:“3月15号前后的有几个?”
老周说:“有两个。一个3月12号,一个3月18号。”
陈野的脑子飞快地转。
吴建国看见的那天,是3月15号。
不是12,也不是18。
难道不是失踪人口?
还是说,失踪的时间没报准?
老周继续说:“3月12号那个,叫张建国,男,32岁,是个工人。3月18号那个,叫李秀英,女,28岁,是个老师。”
陈野问:“有照片吗?”
老周说:“有。我发你手机上。”
挂了电话,几秒后,手机响了。
陈野打开照片。
第一张,张建国。普通长相,普通穿着,看不出什么。
第二张,李秀英。短发,清秀,笑得有点腼腆。
陈野盯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不认识。
他翻来覆去地看,总觉得有点眼熟。
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
刘知远凑过来:“野哥,看什么呢?”
陈野把手机递给他。
刘知远看了几秒,突然说:“这人……有点像芳姐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他拿回手机,再看那张照片。
李秀英,女,28岁,老师。
短发,清秀,笑得有点腼腆。
他想起芳姐年轻时候的照片——在精神病院的档案里见过,也是短发,也是清秀,也是笑得有点腼腆。
但那是芳姐。
这是李秀英。
两个人?
还是一个人?
陈野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芳姐在厨房做饭,看见他进来,笑着问:“饿了?马上好。”
陈野没说话,把手机递到她面前。
“认识这个人吗?”
芳姐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,脸色慢慢变了。
从红润,到苍白,到……惨白。
陈野看着她的表情,心里有了答案。
“是你?”他问。
芳姐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是我妹妹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妹妹?
“你有个妹妹?”
芳姐点头。
她捡起锅铲,关掉火,走到桌边坐下。
陈野跟过去,坐在她对面。
芳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始说。
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她叫李秀英。比我小两岁。那年她刚毕业,在城东一个小学当老师。”
陈野问:“后来呢?”
芳姐说:“后来她就失踪了。”
陈野的手攥紧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芳姐说:“1985年3月15号。”
陈野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3月15号。
就是吴建国看见那天。
“那天晚上,”芳姐说,“她说学校有事,晚点回来。然后就再没回来。”
她低下头,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找了她一年。报警,贴寻人启事,去她学校问。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陈野问:“后来呢?”
芳姐说:“后来就不找了。我爸妈受不了,两年之内都走了。就剩我一个人。”
陈野看着她。
五十多岁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全是皱纹。
怀里抱着那个枕头。
那个抱了二十年的枕头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芳姐枕头背面绣的那三个字:
“别找我。”
原来不是别找她。
是别找她妹妹。
因为她知道,找不到了。
陈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问:“你知道是谁干的吗?”
芳姐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陈野:
“我妹妹失踪那年,周建国刚调到城东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周建国。
又是周建国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芳姐说:“我查过。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,就是他。”
陈野的脑子飞快地转。
周建国负责失踪案。
周建国和张志远一起杀人。
周建国杀的人里,有一个是芳姐的妹妹。
所以周建国后来假死,不只是为了躲张志远。
也是为了躲芳姐?
还是为了躲别的什么?
他看着芳姐。
芳姐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
然后芳姐开口了,声音很轻:
“你知道是谁杀的她?”
陈野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芳姐问:“是谁?”
陈野说:“周建国。”
芳姐愣住了。
然后她的眼眶红了。
但她没哭。
她只是抱着那个枕头,抱得很紧。
“他死了吗?”她问。
陈野点头。
“死了。三个月前。”
芳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:
“死得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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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芳姐没吃饭。
她一直坐在屋里,抱着那个枕头,一句话也不说。
老王去叫她,她不吭声。
赵铁柱去叫她,她不吭声。
刘知远去叫她,她还是不吭声。
陈野没去叫。
他知道,她需要时间。
三十三年了。
她终于知道妹妹在哪儿了。
虽然只是河里。
但至少知道了。
半夜,陈野睡不着,坐在院子里抽烟。
门开了。
芳姐走出来。
她走到陈野身边,坐下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亮,很圆。
芳姐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:
“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陈野问:“去哪儿?”
芳姐说:“河边。”
陈野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
“明天我带你去。”
芳姐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容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不是疯的。
是……终于可以放下了的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陈野没说话。
他看着月亮,想着那张照片。
李秀英,28岁,老师。
笑得有点腼腆。
她还有一个姐姐。
等了她三十三年。
---
第二天早上。
河边。
陈野带着芳姐站在栏杆边,指着河中央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
芳姐看着那片水面,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她没动。
就那么站着。
看着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发卡。
旧的,褪色的,但还能看出是粉色的。
她用力一扔,扔进河里。
发卡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落进水里。
溅起一点水花。
然后消失了。
芳姐站在那,看着那片水面。
眼泪终于流下来了。
但她没出声。
就那么站着,流着泪。
陈野站在旁边,一句话也没说。
他知道,这时候不需要说话。
只需要陪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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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,芳姐一直没说话。
但她的表情,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。
轻松了。
像是背了三十三年的石头,终于卸下来了。
回到农家院,老王迎上来,想问什么,被陈野用眼神止住了。
芳姐自己走回屋,躺下,睡了。
睡得很沉。
老王把陈野拉到一边,小声问:“怎么回事?”
陈野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老王听完,沉默了。
然后他说:“周建国这个人……我越来越看不懂了。”
陈野问:“怎么?”
老王说:“他让我挖那个墓的时候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陈野等着。
老王说:“他说,有些事,做了就回不了头。但做之前,想想值不值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周建国说这话,是什么意思?
他是在说自己?
还是在说老王?
还是在说别的什么?
他想不明白。
但有一件事,他越来越清楚:
周建国这个人,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。
他杀过人。
也救过人。
他是天启的。
也是陈建国的搭档。
他到底是谁?
陈野看着天边那朵云,脑子里全是问题。
但没有答案。
也许永远不会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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