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。
陈野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在想周建国。
想他爸。
想那些名单、账本、失踪的人。
想芳姐站在河边扔发卡的样子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周强打来的。
“野哥,我爸的墓,今天被人挖了。”
陈野愣住了,一下子坐起来。
“什么?”
周强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压着火的那种抖:
“墓被人挖开了。骨头……骨头不见了。”
陈野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周建国的墓。
三个月前才下的葬。
被人挖了。
骨头不见了。
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他问。
周强说:“在墓地。”
陈野说:“等着,我马上到。”
挂了电话,他套上衣服就往外冲。
刘知远被吵醒了,迷迷糊糊问:“野哥,去哪儿?”
陈野头也不回:“墓地。”
---
四十分钟后。
郊区,公墓。
陈野赶到的时候,周强正蹲在一个墓坑旁边。
墓坑已经被挖开了,棺材盖掀在一边,里面空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周强抬起头,眼睛红得吓人。
“野哥。”
陈野走过去,蹲下来,往坑里看。
棺材里确实空了。骨头、衣服、陪葬的东西,全没了。
就剩一层垫底的黄布。
陈野问: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周强说:“下午。我妈让我来给爸烧纸。到这儿一看,就这样了。”
陈野四处看了一圈。
周围的其他墓都好好的,就这个被挖了。
不是盗墓贼。
盗墓贼不会只偷骨头。
是冲着周建国来的。
“报警了吗?”他问。
周强摇头:“没有。我不知道该不该报。”
陈野想了想,说:“先别报。报了也查不出来。”
他拿出手机,给老周打电话。
老周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话:
“是张志远。”
陈野心里一紧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周说:“因为周建国手里有他要的东西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什么东西?
周建国死了三个月了,骨头都不剩了,还能有什么东西?
老周说:“你记得那份名单吗?”
陈野说:“记得。”
老周说:“那份名单是复印件。原件在周建国手里。”
陈野的脑子飞快地转。
原件。
周建国藏起来了。
张志远想要。
所以他挖了周建国的墓。
“找到了吗?”他问。
老周说:“不知道。但看他这动静,应该是没找到。”
陈野挂了电话,看着那个空空的墓坑。
周建国这个人,死了都不让人安生。
他把名单复印件交给周强,让周强转给陈野。
原件藏起来,谁也不知道在哪儿。
张志远以为在墓里,挖开一看,没有。
那会在哪儿?
陈野蹲在那儿想了很久。
突然,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问周强:“你爸生前,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?”
周强愣了一下:“奇怪的话?”
陈野说:“就是那种,当时听着莫名其妙,现在想起来不对劲的话。”
周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。
然后他眼睛突然瞪大了。
“有。”
陈野问:“什么?”
周强说:“他临死之前,在医院里,我跟他说,爸,你好好养病,好了咱们回家。他说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陈野等着。
周强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他说,回不去了。以后你来看我,别来这儿。去我经常带你去钓鱼那个地方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钓鱼的地方?
“你爸经常带你去钓鱼?”
周强点头。
“什么地方?”
周强说:“城东,河边。”
陈野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又是河边。
就是芳姐妹妹沉下去那条河。
“走。”他站起来。
周强愣住了:“去哪儿?”
陈野说:
“钓鱼。”
---
凌晨两点。
城东,河边。
陈野、周强、刘知远三个人站在河岸上。
月光照在水面上,泛着银光。
周强指着一个方向:“就那儿。我爸以前总带我在那块大石头上钓鱼。”
那是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,一半在水里,一半在岸上。
陈野走过去,围着石头转了一圈。
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他蹲下来,用手在石头周围摸。
凉的,湿的,全是泥。
摸到石头背面的时候,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。
铁的。
他用手扒开泥,露出一个铁环。
陈野心里一动。
他抓住那个铁环,用力一拉。
没拉动。
他又拉了一下。
还是没动。
周强和刘知远过来帮忙,三个人一起使劲。
嘎——
石头动了一下。
再使劲。
嘎嘎——
石头被拉开一条缝。
下面是一个洞。
黑漆漆的,不知道有多深。
陈野拿出手电筒,往下照。
台阶。
又是台阶。
他看了周强一眼。
周强的脸有点白,但眼神很坚定。
陈野说:“我下去。你们在上面等着。”
周强摇头:“我跟你去。那是我爸。”
陈野想了想,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,钻进洞里。
台阶很陡,很滑,走了大概两分钟,到底了。
下面是一个小空间,也就十平米左右。
四面是水泥墙,地上是干的。
中间放着一个铁箱子。
和之前那几个一模一样。
陈野走过去,蹲下来。
箱子上有一把锁。
锁旁边贴着一张纸条,发黄的,上面写着几个字:
“给儿子。”
周强看见了,眼泪唰就下来了。
陈野把箱子抱起来,递给周强。
“你开。”
周强接过箱子,手抖得厉害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——是他爸留给他的,一直挂在脖子上。
插进去,拧了一下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打开箱子。
里面是一沓纸,和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两个人站在一起。
一个是周建国,年轻时候。
另一个,陈野认识。
是他爸。
陈建国。
两个人穿着警服,勾肩搭背,笑得特别开心。
照片背面,写着一行字:
“1985年3月,搭档第一天。”
1985年3月。
就是芳姐妹妹失踪那个月。
陈野盯着那张照片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周建国把他爸搭档的第一天,和杀人放在同一个月。
他到底在想什么?
周强拿起那沓纸,翻开。
第一页,是手写的字。
他看着看着,脸色变了。
陈野问:“写的什么?”
周强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我爸说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陈野等着。
周强深吸一口气,念了出来:
“儿子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藏的东西被你找到了。有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1985年3月15号,我杀了一个人。那是我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,也是唯一一个。她是无辜的。但我不得不杀。因为她看见的事,会害死更多人。”
陈野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1985年3月15号。
芳姐的妹妹。
周建国杀的。
是他杀的。
不是和张志远一起。
是他一个人。
他为什么要杀她?
她看见了什么?
周强继续念:
“她看见的那个人,是张志远。但她不知道。她以为只是个普通老头。我不能让她说出去。因为说出去,张志远会杀更多的人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所以周建国杀她,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?
那她呢?
她就该死吗?
周强的声音开始发抖:
“这件事,我瞒了三十三年。瞒着你妈,瞒着你,瞒着所有人。唯一知道的人,是陈建国。他没告发我。他说,换了他,也会这么做。”
陈野的眼睛红了。
他爸。
知道这件事。
还替周建国瞒着。
为什么?
因为周建国杀一个人,救了更多人?
这账,怎么算?
周强念完最后一句话:
“儿子,我欠的,这辈子还不了了。下辈子吧。”
他把信放下,看着陈野。
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
谁也没说话。
洞口传来刘知远的声音:“野哥?没事吧?”
陈野没理他。
他看着周强,问了一句话:
“你恨他吗?”
周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陈野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这种感觉。
恨,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。
不恨,也不是。
---
从洞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周强抱着那个铁箱子,一句话也没说。
陈野站在河边,看着那片水面。
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来,照在水面上,金灿灿的。
他想起芳姐。
想起她站在河边扔发卡的样子。
想起她说“死得好”。
现在他知道真相了。
周建国杀的。
为了保护更多人。
这账,怎么算?
他拿出手机,想给芳姐打电话。
手指放在屏幕上,停住了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告诉她真相?
让她知道,杀她妹妹的人,是为了救别人才杀的?
她会接受吗?
陈野把手机收起来。
算了。
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---
回去的路上,周强一直没说话。
陈野也没说话。
刘知远在旁边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也不敢吭声。
车开到半路,周强突然开口了:
“野哥,这东西……怎么办?”
他指的是那个铁箱子。
里面有周建国写的信,还有一些别的材料。
陈野说:“先放我那儿。等我看看里面还有什么。”
周强点头。
他看着窗外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我爸……他是不是个坏人?”
陈野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周建国杀过人。
也救过人。
他是什么人?
好人?坏人?
也许都不是。
也许都是。
也许这个世界,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。
---
回到农家院,天已经大亮了。
陈野把那个铁箱子拿进屋,放在桌上。
老王凑过来:“什么东西?”
陈野没说话,打开箱子。
里面除了那封信和照片,还有几沓纸。
他拿出来,一页一页翻。
全是手写的记录。
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。
从1985年,到2008年。
二十三年。
周建国这二十三年,一直在记。
记他杀的人。
记他救的人。
记他知道的秘密。
记他不敢说的事。
翻到最后一页,有一段话:
“2008年3月10日。陈建国来找我。他说,伊万诺夫要杀他。让我躲起来。我说,你呢?他说,我跑不了了。他走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话:老周,这辈子认识你,不亏。”
陈野的手停住了。
2008年3月10日。
他爸出事前六天。
周建国写的这段话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眼眶酸了。
老王在旁边问:“写的什么?”
陈野没回答。
他把那页纸折起来,收进口袋。
然后他看着那个箱子,说了一句话:
“这个人,我恨不起来。”
老王愣了一下,想问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陈野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外面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
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
芳姐在喂鸡。
刘知远在墙角画圈。
赵铁柱坐在台阶上,用剩下的那只手练字。
老王在屋里翻那些材料。
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。
但不一样了。
他知道的事,越来越多了。
他爸。
周建国。
芳姐的妹妹。
吴建国。
张志远。
李长明。
这些人,像一张网,把他越缠越紧。
但奇怪的是,他不觉得难受。
反而觉得……踏实。
因为他在往前走。
走他爸没走完的路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