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。
郊区,废弃工厂。
陈野一个人站在门口,看着里面黑漆漆的厂房。
吴建国约的这个地方,比他想象的要破。
墙塌了一半,窗户全碎了,里面长满了草。风吹过,呜呜响,像鬼哭。
刘知远想跟来,被他留在车里了。
有些事,一个人比较好办。
陈野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里面很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往前走,脚下踩到什么,咔嚓一声响。
突然,一盏灯亮了。
照在他脸上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眯着眼睛,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。
吴建国。
还是那张国字脸,但比上次见面憔悴多了。头发乱糟糟的,胡子没刮,眼睛里有血丝。
他看着陈野,笑了。
那笑容,有点苦,有点累。
“来了?”
陈野没说话,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吴建国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破箱子:“坐。”
陈野没坐。
吴建国也不在意,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扔过来。
“看看吧。”
陈野接住,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老照片,边角都发黄了。
他只看了一眼,就愣住了。
照片上,是一条河。
河边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周建国,年轻时候,穿着警服。
另一个,是个女人,短发,清秀。
她站在周建国旁边,笑得有点腼腆。
李秀英。
芳姐的妹妹。
陈野的手开始抖。
“这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着吴建国,“你拍的?”
吴建国点头。
“那天晚上,我跟着周建国去的。躲在一个草堆后面,偷拍的。”
陈野盯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拍这个?”
吴建国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因为我怕。”
陈野愣了一下。
“怕什么?”
吴建国说:“怕他杀我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陈野。
“那天晚上,我看见他杀人。麻袋里那个女人,还在动。他把麻袋扔进河里,站在河边看了很久。我在草堆后面,吓得腿都软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野:
“我以为他会发现我。但他没有。他站了一会儿,就走了。”
陈野问:“后来呢?”
吴建国说:“后来我就一直留着这张照片。留着当保命符。”
陈野问:“保谁的命?”
吴建国说:“保我自己的。”
他看着陈野,眼神复杂。
“周建国后来爬得越来越高。我怕他哪天想起来,那天晚上还有一个人。我就把照片藏起来。他要是动我,我就把照片交出去。”
陈野问:“交出去有用吗?”
吴建国笑了。
那笑容,很冷。
“当年没用。现在有用。”
他从陈野手里拿过那张照片,翻过来。
背面写着一行字:
“周建国杀人现场。1985年3月15日。”
陈野盯着那行字。
“你要用这个干什么?”
吴建国说:“我要用它保命。”
他看着陈野:
“张志远的人在找我。他们要这个。”
陈野问:“为什么?”
吴建国说:“因为这张照片上,不只是周建国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他拿起照片,又看了一遍。
河边,周建国,李秀英。
就两个人。
还有谁?
吴建国指着照片角落里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“你看这儿。”
陈野凑近了看。
照片最边上,确实有一个影子。
很模糊,像是一个人,站在更远的河边。
看不清脸,但能看出来,是个男人。
“这是谁?”陈野问。
吴建国说:“张志远。”
陈野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张志远?
他也在那儿?
“那天晚上,”吴建国说,“张志远也在河边。周建国杀人的时候,他就在远处看着。”
陈野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。
如果这个是真的,那……
“周建国知道他在吗?”他问。
吴建国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他肯定知道,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干的。”
陈野沉默了。
他想起周建国那封信。
信上说,他杀李秀英,是因为她看见了张志远。
如果张志远当时就在河边……
那她看见的,是两个人?
还是她根本没看见张志远?
周建国杀她,不是因为保别人。
是因为保自己?
还是保张志远?
吴建国看着他,说:
“你想明白了吧?”
陈野没说话。
吴建国说:“周建国那封信,说的是真话,但不是全部真话。他杀那个女人,是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事。但不是为了救别人,是为了救他自己。”
陈野的手攥紧了。
周建国。
那个他爸的搭档。
那个留下名单的人。
那个临死前写信说“我欠的,这辈子还不了”的人。
原来他也在撒谎。
吴建国把照片装回信封,递给陈野。
“给你了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“给我?”
吴建国点头。
“我用不着了。”
陈野问:“为什么?”
吴建国说:“因为张志远找到我了。”
陈野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时候?”
吴建国说:“今天下午。他的人来的。我跑了。”
他看着陈野,笑了。
那笑容,很平静。
“我跑了三十三年。跑累了。”
陈野盯着他。
吴建国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爸当年查这些事的时候,找过我。我没敢告诉他真相。现在告诉你了。你替我告诉他一声。”
陈野问:“告诉他什么?”
吴建国说:
“对不起。”
然后他转身,往工厂深处走。
陈野叫住他:“你去哪儿?”
吴建国没回头。
“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
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陈野站在那,攥着那个信封。
很久很久。
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枪响。
陈野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冲出去。
工厂外面,月光下,躺着一个人。
吴建国。
胸口一个血洞。
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。
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,手里拿着枪。
看见陈野,他们转过身来。
领头的那个人笑了。
“陈野?正找你呢。”
陈野的手攥紧了。
他认出那个人。
张志远的司机。
上次在会所门口,就是他开的门。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,打量着陈野。
“东西在你手里吧?”
陈野没说话。
那人指了指吴建国的尸体。
“他偷了不该偷的东西。我们老大说了,拿回来,饶他一命。他不交,就只能这样。”
陈野盯着他。
那人伸出手:“东西给我。你走。”
陈野站在那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三个人。
三把枪。
他一个人。
打不过。
但东西不能给。
那人不耐烦了:“快点。我数到三。”
陈野把手伸进口袋。
那个信封,就在里面。
他刚要拿出来,突然——
一阵刺眼的灯光从远处照过来。
汽车引擎的声音。
那人回头一看,脸色变了。
三辆车冲过来,把他们围在中间。
车门打开,下来十几个人。
领头的是老周。
他手里拿着枪,指着那三个人。
“都别动!警察!”
那三个人愣了一秒,然后举起手。
老周走到陈野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没事吧?”
陈野摇头。
老周看了一眼地上吴建国的尸体,叹了口气。
“来晚了。”
陈野没说话。
他看着吴建国。
这个人,跑了三十三年。
最后死在这儿。
死之前,把照片给了他。
说了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对不起谁?
他爸?
还是他自己?
老周拍拍他肩膀:“走吧。这儿我处理。”
陈野点头。
他转身,往车那边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吴建国还躺在那儿,月光照在他脸上,看不清表情。
陈野攥紧了那个信封。
里面有真相。
有周建国的真相。
有他爸的真相。
有他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。
他上了车,关上车门。
刘知远在旁边问:“野哥,你没事吧?”
陈野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。
车子发动,慢慢开远。
月光下,那个废弃工厂越来越小。
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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