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。
农家院。
陈野把那张照片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老王、芳姐、赵铁柱、刘知远都围过来看。
照片上,河边,周建国,李秀英。
角落里那个模糊的影子。
芳姐盯着那个影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:
“我认识这个人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陈野看着她:“你认识?”
芳姐点头。
她指着那个模糊的影子,手有点抖。
“他当年来找过我。”
陈野的脑子飞快地转。
张志远找过芳姐?
什么时候?
“哪一年?”他问。
芳姐说:“1986年。我妹妹失踪一年后。”
陈野问:“他找你干什么?”
芳姐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他问我,是不是在找我妹妹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张志远主动找上门?
“他怎么说?”
芳姐说:“他说,他见过我妹妹。在河边。”
陈野的手攥紧了。
“他还说什么?”
芳姐说:“他说,那天晚上,他路过河边,看见一个人把一个麻袋扔进河里。他没看清那个人是谁,但他记住了那个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:
“他说,如果我愿意,他可以帮我找。”
陈野问:“你信了?”
芳姐摇头。
“我不信。但我没办法。我就跟着他去了。”
陈野心里一紧。
“去哪儿?”
芳姐说:“河边。”
陈野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又是河边。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芳姐说:“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。就是照片上这个位置。他指着河中央说,就这儿。”
她低下头,声音有点抖:
“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条河,看了很久。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陈野问:“后来呢?”
芳姐说:“后来他就走了。临走之前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陈野等着。
芳姐抬起头,看着他:
“他说,别找了。找不到的。”
陈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张志远。
杀了人。
又装好人。
去告诉受害者家属“别找了”。
为什么?
愧疚?
还是怕她继续找,找到真相?
老王在旁边开口了:
“这个人,是故意的。”
陈野看他。
老王说:“他告诉你妹妹在哪儿,是想让你相信他。等你相信他了,以后他说什么,你都信。”
芳姐愣了一下。
老王继续说:“这叫建立信任。我见过。”
他看着陈野:
“你爸当年查的那些人,都是用这招。先帮受害者家属一点小忙,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好人。等时机到了,再让他们帮忙做别的事。”
陈野明白了。
张志远找芳姐,不是为了帮她。
是为了以后用她。
用她干什么?
不知道。
但肯定不是好事。
芳姐沉默了。
她看着那张照片,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。
三十三年了。
她以为周建国是凶手。
现在她知道,凶手不止一个人。
那个“好人”,也在现场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背对着所有人。
肩膀在抖。
但没出声。
陈野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两个人看着窗外。
外面,太阳很好。几只鸟在枣树上跳来跳去。
芳姐开口了,声音很轻:
“我这一辈子,都在找一个人。现在找到了,又发现还有另一个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陈野:
“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陈野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你想怎么办?”
芳姐想了想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不是疯的。
不是苦的。
是……决定的。
“我想见见他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“见张志远?”
芳姐点头。
“我要问问他,那天晚上,他站在那儿,看着周建国把我妹妹扔进河里,他在想什么。”
陈野看着她。
五十多岁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全是皱纹。
但眼睛里,有一种光。
他见过这种光。
在他爸的照片里。
在周建国最后的信里。
在吴建国临死前的眼神里。
是决心。
是不回头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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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。
市区,某写字楼。
陈野和芳姐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那栋楼。
五十二层。
张志远在最上面。
刘知远想跟来,被陈野留在车里了。
有些事,人多了反而不好。
陈野看着芳姐:“准备好了吗?”
芳姐深吸一口气,点头。
两人走进去。
前台认识陈野,没拦。
电梯一路往上。
门打开的时候,张志远就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们。
他看着芳姐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还是那么温和,斯文。
“来了?”
芳姐没说话,盯着他。
张志远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进来吧。”
办公室里,阳光很好。
张志远坐在沙发上,亲自泡了茶。
芳姐坐在他对面,一直盯着他。
陈野坐在旁边,没说话。
张志远把茶推到芳姐面前。
“尝尝。我珍藏的。”
芳姐没动。
她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:
“1985年3月15号晚上,你在河边。”
张志远的手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泡茶。
“对。”
芳姐问: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张志远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把茶壶放下,看着芳姐。
“我看见周建国把一个麻袋扔进河里。”
芳姐问:“麻袋里是什么?”
张志远说:“一个人。你妹妹。”
芳姐的手攥紧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救她?”
张志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:
“因为来不及了。”
芳姐盯着他。
张志远说:“我到河边的时候,她已经在麻袋里了。周建国把她扔下去,我站在远处,什么都来不及做。”
芳姐问:“那你为什么不报警?”
张志远摇头。
“报警有什么用?周建国是警察。他比我先到。他说什么,别人信什么。”
芳姐的眼眶红了。
“所以你就当没看见?”
张志远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我当没看见,是因为我没办法。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。我当年也只是个普通人。”
芳姐站起来。
她走到张志远面前,看着他。
“那你后来为什么找我?”
张志远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因为愧疚。”
芳姐愣住了。
张志远说:“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。梦见那条河,梦见那个麻袋。我去找你,是想告诉你,你妹妹在哪儿。让你有个地方可以去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芳姐:
“我知道这不够。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。”
芳姐站在那,盯着他。
眼泪流下来了。
但她没出声。
就那么流着。
张志远也站起来。
两个老人,面对面站着。
一个七十三,一个五十三。
中间隔着一条河。
一条三十三年的河。
张志远伸出手,想碰一下芳姐的胳膊。
芳姐躲开了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看着他。
“我不原谅你。”她说。
张志远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芳姐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但我不恨你了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陈野站起来,看着张志远。
张志远站在那,手还没放下。
他看着那扇门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很轻。
“谢谢你带她来。”
陈野没说话。
他转身,跟着芳姐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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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,芳姐一直没说话。
她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飞快后退的树和房子。
陈野也没说话。
车开到半路,芳姐突然开口了:
“他不坏。”
陈野愣了一下。
芳姐说:“但他也不是好人。”
陈野没说话。
芳姐转过头,看着他:
“这世界上,好人坏人,分得清吗?”
陈野想了想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“分不清。”
芳姐笑了。
那笑容,是这些天来,第一次真正轻松的。
“我也分不清。”
她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皱纹好像都浅了一点。
陈野看着窗外。
前面,天很蓝。
云很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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