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陈野站在火车站门口,看着那块大牌子。
“南方,1200公里。”
刘知远在旁边拎着包,一脸茫然:“野哥,咱们真去啊?”
陈野没说话。
他在想芳姐刚才给他的那个枕头。
那个抱了三十三年的枕头。
绣着“别找我”三个字。
现在在他包里。
芳姐说:“带着它。她会认得的。”
她会认得吗?
李玉芬。
李秀英的姐姐。
那个替她死了的人。
陈野深吸一口气,走进火车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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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开了十二个小时。
陈野睡了四个小时,醒了八个小时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事。
周建国那封信。
李玉芬的照片。
芳姐的眼神。
他爸的留言。
这些人,这些事,像一根根线,把他往南边拽。
刘知远在旁边睡得死沉,脑袋歪过来,靠在他肩膀上。
陈野把他推开,他换了个姿势,继续睡。
年轻真好。
火车到站的时候,天刚亮。
南方小城,空气湿漉漉的,到处都是绿。
陈野走出车站,四处看。
和北方完全不一样。
房子矮,树多,天灰蒙蒙的。
他拿出那张照片,最后出现的地方,就是这儿。
李玉芬。
三十三年了。
她变成什么样了?
还活着吗?
刘知远凑过来:“野哥,怎么找?”
陈野想了想。
周建国只说她在南方这个小城,没说具体在哪儿。
三十三年了,她可能早就搬走了。
也可能……死了。
他拿出手机,给老周打电话。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老周说:“说。”
陈野把李玉芬的名字和照片发过去。
老周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这谁?”
陈野说:“李秀英的姐姐。”
老周愣住了。
“李秀英不是……死了吗?”
陈野说:“死的那个是李秀英。这个是李玉芬。”
老周没再问。
“等着。”
挂了电话。
陈野站在车站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他不知道要找的人在哪儿。
但他知道,必须找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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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小时后。
老周的电话打过来了。
“查到了。”
陈野心里一紧:“在哪儿?”
老周说:“城西,有个养老院。她在那儿住了二十年了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养老院?
“她多大年纪?”
老周说:“六十八。”
陈野算了一下。
1985年,她三十五。
现在,六十八。
三十三年。
“地址发我。”他说。
挂了电话,他看着刘知远。
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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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西,养老院。
陈野站在门口,看着那栋三层小楼。
楼很旧,墙皮都掉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院子里种着几棵树,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
门口坐着一个老头,晒太阳,看见他们,眯着眼睛问:
“找谁?”
陈野说:“李玉芬。”
老头指了指楼上:“三楼,最里面那间。”
陈野上楼。
楼梯很窄,很陡,走起来咯吱咯吱响。
三楼,最里面那间。
门关着。
陈野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几下。
还是没人应。
刘知远小声说:“会不会不在?”
陈野试着推了推门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间小屋,十几平米,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把椅子。
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窗帘飘着。
床上坐着一个人。
六七十岁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。
她看着窗外,一动不动。
陈野走进去,站在她面前。
她慢慢转过头来。
看着陈野。
那双眼睛,浑浊,但很亮。
陈野从包里拿出那个枕头。
绣着“别找我”三个字。
她看见那个枕头,愣住了。
然后她的眼眶红了。
她伸出手,颤颤巍巍的,接过那个枕头。
抱在怀里。
抱得很紧。
“她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她还好吗?”
陈野知道她问的是谁。
芳姐。
那个抱了这枕头三十三年的人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。
李玉芬低下头,看着那个枕头。
“我妹妹……”她说,“我妹妹替我去死的时候,我才三十四。她三十一。”
陈野没说话。
李玉芬继续说:“周建国找我的时候,说有人要杀我。他让我躲起来。我不躲,我妹妹就替我去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陈野:
“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看着自己妹妹,替自己去死。”
陈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李玉芬说:“我躲了三十三年。不敢回去。不敢联系任何人。怕他们知道我还活着。”
她抱着那个枕头,抱得更紧了。
“这个,是我妹妹的。她走之前,让我帮她绣的。她说,绣上‘别找我’,就没人能找到我了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这个枕头,是李秀英的?
不是芳姐的?
李玉芬说:“我妹妹和她那个姐姐,从小就认识。不是亲的,但比亲的还亲。我妹妹出事后,她那个姐姐就一直找她。找了三十三年。”
她看着陈野:
“你回去告诉她,我妹妹不在了。但我在。她想见我,我就去见。”
陈野看着她。
六十八岁,头发全白,满脸皱纹。
一个人在养老院,住了二十年。
不敢回去。
不敢联系。
怕连累别人。
“你为什么不去见她?”他问。
李玉芬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我怕她恨我。”
陈野问:“恨你什么?”
李玉芬说:“恨我让我妹妹替我去死。”
陈野摇头。
“她不恨你。”
李玉芬看着他。
陈野说:“她只是想知道,她找的那个人,在哪儿。”
李玉芬低下头。
看着那个枕头。
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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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。
农家院。
陈野推开门。
院子里,芳姐正坐在那儿,抱着一个新枕头。
普通的,没有绣字。
她看见陈野,站起来。
然后她看见陈野身后那个人。
李玉芬。
两个人对视着。
谁也没说话。
陈野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。
三十三年。
一个找了三十三年。
一个躲了三十三年。
现在,终于见面了。
芳姐往前走了一步。
李玉芬也往前走了一步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
芳姐伸出手,摸了摸李玉芬的脸。
李玉芬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芳姐也流下来了。
但她们都没出声。
就那么站着,流着泪。
风吹过来,吹起她们的头发。
白的,灰的,混在一起。
陈野转身,走出去。
把门带上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刘知远在旁边问:“野哥,她们没事吧?”
陈野说:“没事。”
他点了根烟,慢慢抽着。
屋里,传来轻轻的声音。
不知道是谁在说话。
还是在哭。
但没关系。
三十三年了。
终于可以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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