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很深。
陈野拿着两把钥匙,走在最前面。刘知远和赵德海跟在后面,三个人谁也没说话。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走廊很长,两边的墙上全是生锈的管道,头顶的灯昏黄黄的,一闪一闪,像随时要灭。空气很潮,一股霉味,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——像是消毒水,又像是腐烂的木头。陈野想起自己被关在精神病院的时候,走廊里也是这种味道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终于看见一扇门。
铁的,很大,很厚,像银行金库那种。门表面刷着灰漆,大部分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的锈迹。门上两个锁眼,一左一右,编号007和008,刻在铁上,很深,像是用钉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。
陈野停下来,看着那扇门。
他爸来过这儿吗?
三十年前,他爸查到这儿,然后死了。现在他来了,带着他爸留给他的钥匙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两把钥匙插进去。
钥匙很沉,握在手里冰凉。插进锁眼的时候,他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齿轮咬合的声音,咔咔咔,很慢,像是很久没动过,锈住了。
他用力拧。
“咔——”
第一把锁开了。
他又拧第二把。
“咔——”
第二把也开了。
然后他听见门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,像是某种重物落了地。门缝里透出一股风,带着灰尘和腐臭味。
他抓住门把手,用力往外拉。
门很沉,像是焊死了一样。刘知远过来帮忙,赵德海也过来,三个人一起使劲。
“嘎——”
门动了。
再使劲。
“嘎——嘎——”
门被拉开一条缝。
陈野把门推开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
比想象的大得多,至少有两百平米。整整齐齐码着箱子,铁的,木头的,塑料的,一排一排,码到天花板。靠墙一排铁柜子,里面全是文件,一摞一摞,堆得满满当当,有些已经发黄发脆,边角卷起来。
刘知远打开最近的一个箱子。
里面是金条。
码得整整齐齐,每一根都刻着编号和重量。在手电筒光下,它们闪着黄澄澄的光,沉甸甸的,像砖头。
他又打开一个。
全是现金。一捆一捆,码得跟砖头似的。都是旧版人民币,有些已经发霉了,但还能看出来,全是百元大钞。
“野哥……这得多少钱?”刘知远的声音都在抖。
陈野没说话。他粗略估计了一下,光是能看见的这些,至少值几个亿。但这只是冰山一角。那些铁柜子里,那些文件里,可能还有更多。
他继续往里走。
经过一排排箱子,经过一个个铁柜子。脚下的地是水泥的,但有些地方已经裂了,长出青苔。空气越来越闷,越来越潮,呼吸都困难。
最里面,靠墙的位置,放着一个铁盒子。
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。
大小、颜色、锈迹,都一样。
陈野的心跳加快了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。
盒子上刻着三个字:“给儿子。”
手在抖。他用指甲抠开锁扣,盒盖“嘎”一声掀开。
里面是一封信,和一张照片。
他先看照片。
是他爸年轻时候,穿着警服,站在一辆警车旁边,笑得很开心。那笑容,陈野太熟悉了——嘴角咧开,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个孩子。旁边站着一个人,三十来岁,瘦高个,戴着眼镜,也笑着。
陈野不认识那个人。
他把照片放下,拿起信。
信纸已经发黄了,边缘有些脆,但字迹很清晰。是他爸的字,横平竖直,一笔一划,像刻上去的。
“儿子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真的走到最后了。
金库里的东西,是天启这些年攒下的。钱,黄金,账本,全在这儿。这些东西,够把天启所有人送进监狱。
但我留给你的,不是这些。
是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那个人,叫刘文山。他是我当年最好的朋友,也是天启第五号成员。
1989年,他死了。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,但他没死。
他和我一样,也在等。
等一个人,去完成他没完成的事。
儿子,找到他。他会告诉你,接下来该怎么做。
别恨我。别恨任何人。
——爸”
陈野盯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刘文山。
名单上第五个。
1989年就该死了的人。
还活着?
他爸最好的朋友?
他爸让他去找他?
他把信折起来,收进口袋。站起来,看着满屋子的金条和现金。
这些东西,能买下半个城市。
但他不要这些。
他要找的人,是刘文山。
刘知远在旁边问:“野哥,这些东西怎么办?”
陈野想了想。这些东西,是天启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,是那些人用命换的。不能留在这儿,也不能私吞。
他拿出手机,给老周打电话。
信号很弱,响了好几声才接通。
“金库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老周愣了一下:“在哪儿?”
“医院下面。你带人来,清点一下,交给该交的人。”
老周沉默了几秒。“你呢?”
陈野说:“我找人。”
挂了电话。他看着那张照片,刘文山。在哪儿?他爸说,在等。等谁?等他?还是等别人?
赵德海在旁边开口了。
“刘文山,我认识。”
陈野猛地转头看他。
赵德海说:“三十年前,他来找过我。那时候我刚从山上下来,他还活着。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陈野等着。
赵德海说: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,让我告诉那个人,他在老地方。”
陈野问:“老地方是哪儿?”
赵德海说:“秦岭。他以前住过的地方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
秦岭。
又是秦岭。
陈国栋在秦岭,刘文山也在秦岭。
那些人,那些秘密,全藏在那片大山里。
他把那张照片收好,把铁盒子盖上。转身,看着这个巨大的金库。金条、现金、账本,堆得像山一样高。这些东西,很快就会被人拉走,清点,登记,上交。天启的钱,该还的还,该没收的没收。
他爸说过,不义之财,不能碰。
他转身,往外走。
“走,去秦岭。”
刘知远跟在后面:“野哥,刚回来又要走?”
陈野没回头。
“这次,可能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三个人走出金库,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,爬上楼梯。推开铁门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在黑暗里待了太久。
外面,天已经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医院后面的荒地上,金灿灿的。远处的山,近处的树,脚下的草,全都镀了一层光。
他眯着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张照片。
他爸在笑。
旁边那个人,也在笑。
刘文山。
他爸最好的朋友。
在秦岭。
等他。
陈野把照片收进口袋,大步往前走。
“走。”
车开了四个小时,才到秦岭脚下。
天又黑了。
陈野站在山脚,看着那片茫茫大山。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山在那儿。刘文山也在那儿。
“今晚住下,明天一早进山。”他说。
刘知远累得直接坐地上了。赵德海靠着树,喘着粗气。
陈野没坐。他靠着车,看着那座山。
他爸来过这儿吗?来过。三十年前,他爸查到最后,查到这儿。然后他走了,去面对周永年,去死。
现在他来了。
带着他爸的钥匙,带着他爸的信,带着他爸没走完的路。
他抬头看天。
天上有星星,很多,很亮。
他爸在天上看着他吗?
也许在。
陈野笑了一下。
“爸,我来了。”
山风吹过来,呜呜响,像是在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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