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秦岭,另一座山。
比上次去的更深,更远。车开不进去,只能走路。陈野、刘知远、赵德海三个人,走了整整两天,翻了三道梁,过了两条河,才找到那个地方。
半山腰,一座木屋。
比陈国栋那间还破。墙是用碎石垒的,屋顶的木板烂了大半,盖着塑料布和枯草。门是几块旧木板钉在一起的,歪歪斜斜,关不严实。门口坐着一个老人。
很老很老了。头发全白了,稀稀拉拉的,被山风吹得乱糟糟。脸上全是皱纹,一道一道的,像干裂的河床。穿着一件旧棉袄,补丁摞补丁,领口磨得发白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远处的大山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听见脚步声,他慢慢转过头来。浑浊的眼睛盯着陈野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陈野这辈子都忘不了——和他爸年轻时候那张照片上的笑容,一模一样。
“来了?”老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风吹过干树枝。
陈野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山路走了两天,他的腿在发抖,但此刻他站得很直。
“刘文山?”
老人点头。“是我。你长得很像你爸。”
陈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递给他。刘文山接过来,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人——穿着警服,站在警车旁边,笑得开心。他的手开始抖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这张照片,是我和你爸最后一张合影。”他的声音更哑了,“照完这张照片,他就去查周永年了。再后来,他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山风吹过来,吹动他花白的头发。他低下头,看着照片,很久没说话。
陈野没催。他就站在那儿,等着。
刘知远和赵德海站在远处,也没过来。他们知道,这是陈野和他爸之间的事。
过了很久,刘文山抬起头,看着陈野。“你爸死了十年了。我在这儿,等了他十年。”
陈野问:“等我爸?”
刘文山点头。“他临死之前,给我打过电话。他说,如果他能活着,就来找我。如果他死了,就等他儿子来。”
他看着陈野:“我等到了。”
陈野的喉咙发紧。“你和我爸,是什么关系?”
刘文山说:“朋友。最好的朋友。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当兵,一起复员。他当了警察,我进了天启。路不一样了,但朋友还是朋友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他查天启,我也查。他在外面查,我在里面查。他查到的那些事,有一半是我告诉他的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“你是卧底?”
刘文山点头。“你爸的卧底。二十年。”
陈野的脑子嗡了一声。二十年。他爸在外面,刘文山在里面。两个人,一条命。
“那1989年……”他问。
刘文山说:“1989年,我暴露了。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。刘文山死了,天启第五号成员死了。但活着的这个人,还在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:“我躲到这儿,一躲就是三十年。不敢出去,怕连累别人。不敢联系,怕被人发现。就这么活着。”
陈野看着他。八十多岁的人了,一个人,在这深山老林里,活了三十年。为了什么?为了等他爸?为了等他?
“你为什么不走?”他问。
刘文山笑了。那笑容,很轻。“走?去哪儿?我欠你爸的,得还。”
他站起来,腿有点瘸,扶着门框。陈野想扶他,他摆摆手。
“进来吧。外面冷。”
木屋里很简陋。一张木板床,铺着旧棉絮。一张桌子,用石头垫着一条腿。一把椅子,少了一个扶手。墙角堆着几个麻袋,装着干野菜和土豆。炉子里的火快灭了,屋里有点冷。
刘文山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柴,火苗蹿起来,屋里慢慢暖了。他让陈野坐下,自己坐到对面。
“你爸的事,你想知道什么?”他问。
陈野想了想。“所有的事。”
刘文山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始说。
从六十年代说起。他们一起当兵,一起复员。陈建国当了警察,他下了海。后来被人拉进天启,开始只是做点生意,后来越陷越深。陈建国发现他在天启,找他谈了一次。那次谈话,改变了他一辈子。
“你爸说,你出来吧,我保你。我说,出不来了。他说,那你帮我。”
刘文山看着炉火,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成了他的线人。天启开会,我去。天启杀人,我看着。天启的账本,我偷着抄。二十年,我记了二十个本子。每一个人的名字,每一笔钱的去向,每一次杀人的时间、地点、谁动的手。”
他看着陈野:“那些本子,我都留着。就等你来。”
陈野的手攥紧了。“在哪儿?”
刘文山站起来,走到床边,趴下去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。铁的,生锈了,很沉。他拖到陈野面前,打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本子,手写的,封面都磨破了,边角卷起来。最上面一本,写着“1968-1972”。最下面一本,写着“1988-1989”。
陈野拿起最上面那本,翻开。第一页,是一行字:“1968年3月,天启成立。创始人:李有财、张志远、伊万诺夫。”他往后翻。全是记录。密密麻麻,每一页都写满了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。谁见了谁,谁杀了谁,谁拿了多少钱。
他放下这本,又拿起一本。1985年那本。他翻到3月15号。上面写着:“李秀英,女,28岁,城东小学教师。因目击张志远与周永年会面,被灭口。动手者:周建国。现场目击者:吴建国。尸体处理:城东河,麻袋沉底。”
陈野盯着那行字。这就是真相。周建国动手,吴建国看着,周永年和张志远是背后的人。四个人,一条命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1989年,刘文山“死”的那年。最后一页,写着:“陈建国来找我。他说,老刘,你走吧。走得越远越好。我问,你呢?他说,我还有事没做完。他说,如果他死了,让我等他儿子来。把这些东西,交给他儿子。”
陈野的眼泪差点下来。他爸,什么都算好了。连自己会死,都算好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刘文山。“这些本子,你藏了三十年?”
刘文山点头。“三十年。每天拿出来看一看,怕烂了。下雨天怕潮,出太阳怕晒。就这么守着,等你来。”
陈野把那些本子放回箱子里,盖上。他站起来,看着刘文山。
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刘文山愣了一下。“回去?去哪儿?”
“回去作证。把这些东西,交给该交的人。”
刘文山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窗外的大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陈野。
“好。”
陈野看着他。八十多岁,头发全白,满脸皱纹,一条腿瘸着。在这深山老林里等了三十年,就为了等他来。现在他说,好。跟他回去。下山,出山,去面对那些他躲了三十年的人和事。
“你不怕?”陈野问。
刘文山笑了。那笑容,和他爸一模一样。“怕。但该还的,得还。”
陈野点了点头。他把那个铁箱子抱起来,很沉。里面有二十个本子,是刘文山用命记的,是他爸用命保的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刘文山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木屋。住了三十年的地方。他转过身,跟着陈野往外走。
门口,刘知远和赵德海等着。看见他们出来,刘知远问:“野哥,走?”陈野点头。“走。下山。”
四个人,慢慢往山下走。陈野抱着箱子走在前面,刘文山跟在后面,刘知远和赵德海走在最后。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烧成一片红。照在那些山上,金灿灿的。
走了很久,刘文山突然开口了。
“陈野。”
陈野停下来,回头。
刘文山站在山坡上,夕阳照在他身上。他看着陈野,眼神复杂。
“你爸这辈子,最骄傲的事,就是你。”
陈野的眼泪终于下来了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下走。风吹过来,吹干了他的眼泪。前面,是下山的路。再往前走,是公路,是车,是城市,是人。是那些他躲了三十年的事,是那些他爸没做完的事。
他不怕。因为他爸在看着他。因为刘文山在跟着他。因为他手里,有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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