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他们终于走到了山脚。
陈野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座山已经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黑影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刘文山住过的木屋,在山上,在半山腰,在那片雾里。现在,那个老人跟在他身后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刘文山的腿不好,下山的时候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血渗出来,把裤腿染红了一块。他不吭声,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跟着。陈野要扶他,他摆摆手。“没事。走得了。”
他确实走得了。八十多岁的人了,在这山里住了三十年,每天爬上爬下,比年轻人还利索。只是腿是旧伤,三十年前被人打的,一直没好利索。
车就停在山脚下的路边。陈野打开车门,让刘文山坐进去。老人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座椅,像是在摸什么稀罕东西。三十年没坐过车了。
车子发动,往山外开。刘文山一直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树、那些山、那些他住了三十年的地方,一点点往后退,越来越远。他没说话,但陈野从后视镜里看见,他的眼眶红了。
四个小时后,车进了城。天已经黑透了,路灯一盏一盏亮着,把街道照得通明。刘文山看着窗外那些高楼、那些车、那些人,眼睛瞪得很大。“变了。”他说,“全变了。”
陈野问:“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?”
刘文山想了想。“1989年。三十年前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时候这儿还没这么多楼。最高的就六层。街上也没这么多车。自行车多。”
陈野没说话。三十年,什么都变了。山没变,人变了。
车停在农家院门口。陈野下车,推开院门。老王在院子里下棋,自己跟自己下。芳姐在屋里看电视。赵铁柱坐在台阶上练字。听见门响,三个人同时抬头。
看见刘文山的时候,老王愣住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刘文山面前,上下打量。“老刘?”刘文山看着他,也愣住了。“老王?你……你还活着?”
老王的眼睛红了。“活着。你也是。”
两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对方。三十年没见了。老王还是那个老王,只是老了。刘文山还是那个刘文山,也老了。谁也没变,谁也都变了。
老王先伸出手,刘文山握住。两只手,全是皱纹,全是老茧,抖得厉害。“进屋说。”老王说。
屋里,芳姐倒了茶。刘文山捧着茶杯,看着这屋里的人。老王,芳姐,赵铁柱,刘知远。他一个都不认识,但他知道,这些人,都是跟着陈野的。
“东西带来了?”他问。
陈野点头,把那个铁箱子放在桌上。
刘文山打开箱子,把那二十个本子拿出来,一本一本排在桌上。“这些,是我在天启三十年记的。每一笔账,每一条命,每一个人的名字,都在上面。”
老王拿起最上面那本,翻开。第一页:“1968年3月,天启成立。创始人:李有财、张志远、伊万诺夫。”他的手开始抖。往下翻,全是名字、时间、地点。谁杀了谁,谁拿了多少钱,谁在哪儿藏着。密密麻麻,每一页都写满了。
“这些东西,”老王的声音有点哑,“能把天启所有人送进去。”
刘文山点头。“够。”
陈野看着那二十个本子。这就是真相。他爸查了一辈子的真相。刘文山用命记的真相。现在,就在他面前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交给老周。”
刘文山看着他。“交出去之后呢?”
陈野愣了一下。之后?他没想过。查了这么久,找了这么久,恨了这么久。现在真相就在手里,交出去之后呢?
“之后,”老王替他说,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刘文山看着老王,笑了。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老王也笑了。“想不开又能怎样?该报的仇报了,该找的人找了。剩下的,就是活着。”
刘文山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“行。活着。”
那天晚上,刘文山住在农家院。老王把自己的床让给他,自己睡沙发。两个人聊了一夜,聊三十年前的事,聊陈建国,聊那些死了的人,聊那些还没死的人。天快亮的时候,老王问了一句:“老刘,你后悔吗?”刘文山想了想。“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这辈子,就做了这一件对的事。”
老王没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假装睡着了。但他知道,刘文山也没睡。两个人,都醒着,都想着同一个人。陈建国。
第二天一早,陈野给老周打电话。“东西齐了。”老周问:“什么东西?”陈野说:“天启所有的证据。”老周沉默了三秒。“我马上来。”
一个小时后,老周到了。他看着桌上那二十个本子,翻了翻,手开始抖。“这些……哪儿来的?”陈野指了指刘文山。“他记的。三十年。”
老周看着刘文山,愣住了。“你是……”
刘文山说:“我叫刘文山。天启第五号。1989年就该死的人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干了一辈子警察,见过很多人,很多事。但从没见过一个人,用三十年记了二十个本子,把整个犯罪组织的底细全记下来。
“这些东西,”他说,“够了。够把所有人都送进去。”
陈野问:“包括张志远?”
老周点头。“包括。”
“包括王建国?”
“包括。”
“包括李长明?”
老周沉默了一下。“包括。”
陈野点了点头。“那就交给你了。”
老周把那二十个本子装进箱子,抱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。“陈野。”陈野看他。老周说:“你爸要是知道,会高兴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陈野站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。他爸会高兴吗?也许。也许不会。他爸要的不是报仇,是真相。现在真相有了,仇也报了。他爸该高兴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屋里这些人。老王、芳姐、赵铁柱、刘知远、刘文山。他们都在看着他。他笑了。“愣着干嘛?该干嘛干嘛。”
老王坐下继续下棋。芳姐去喂鸡。赵铁柱练字。刘知远蹲在墙角画圈。刘文山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风很轻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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