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。审判的日子到了。
陈野坐在旁听席上,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走进被告席。张志远走在最前面,还是那身灰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被法警领着,走到最左边的位置站好。王建国跟在他后面,低着头,不敢看旁听席。赵德海走在第三个,看见刘知远坐在旁听席上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像是放下了什么。
陈国栋第四个,他瘦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但腰挺得很直。刘文山最后一个,他走得很慢,腿还是瘸的,法警想扶他,他摆摆手,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位置上站好。他站定之后,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,看见了陈野,点了点头。
法官开始念起诉书,念了很久。那些名字,那些日期,那些地点,那些事。1968年天启成立,1985年李秀英被杀,1989年刘文山假死,2009年陈建国被杀。每一件事,每一个人,每一个细节。念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陈野坐在那儿,听着。他爸的事,他听了很多遍,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是在法庭上,有法官,有陪审团,有旁听的人。这次,是正式的,是公开的,是还他爸一个公道的。
法官念完,问张志远:“你认罪吗?”张志远点头。“认。”法官问:“你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五十年。”旁听席上有人哭了,有人骂了,有人笑了。陈野没动。他盯着张志远,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站在被告席上,说等了五十年。等什么?等审判?等死?等解脱?也许都有。
法官又问王建国:“你认罪吗?”他点头,声音很轻。“认。”法官问:“你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他抬起头,看着旁听席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对不起。”他是在对谁说的?对李秀英?对陈建国?对周建国?对所有人?也许都是。也许都不是。
赵德海认罪的时候很干脆。“认。”他说。法官问他有什么要说的,他想了想,然后说:“我女儿,叫刘知远。”他指了指旁听席,“她是个好孩子。”刘知远的眼泪唰就下来了。赵德海看着他,笑了。“别哭。爸对不起你。”法警把他带下去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刘知远一眼,一直看到门关上。
陈国栋认罪,刘文山也认罪。每个人都认罪。没有人喊冤,没有人上诉。像是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最后,法官宣判。张志远,无期徒刑。王建国,二十年。赵德海,十五年。陈国栋,十年。刘文山,十年。还有其他人,三年,五年,十年,二十年。
宣判完,法警把那些人带下去。张志远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,看见了陈野。他停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你爸是个好人。”然后他被带走了。王建国走过的时候,低着头,什么也没说。赵德海走过的时候,看了刘知远一眼,笑了。陈国栋走过的时候,看了陈野一眼,点了点头。刘文山走过的时候,停下来,看着陈野。“你爸这辈子,最骄傲的事,就是你。”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旁听席上的人慢慢散了。陈野坐在那儿,没动。刘知远坐在旁边,眼睛还红着。老王坐在后面,一声不吭。芳姐抱着枕头,轻轻拍着。赵铁柱用剩下那只手攥着鱼线,攥得很紧。
老周走过来,站在陈野面前。“结束了。”他说。陈野抬头看他。结束了?真的结束了?他爸的仇报了,天启倒了,那些人认罪了,判了。结束了。可他坐在这儿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什么东西被挖走了。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睛,站在那儿。风吹过来,暖洋洋的。
他想起他爸。想起那张照片,穿着警服,站在警车旁边,笑得很开心。他想起那封信。“别恨我。别恨任何人。”他想起周永年说的话:“你爸这辈子,最怕的就是你恨他。”他想起刘文山说的话:“你爸这辈子,最骄傲的事,就是你。”
他站在阳光里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爸,我不恨你。”他轻声说。
回到农家院,天已经黑了。陈野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老王出来,坐在他旁边,递给他一根烟。陈野接过来,点上,吸了一口。呛得直咳嗽,他已经很久没抽了。
老王笑了。“你还是不会抽。”
陈野没说话。两个人坐着,看着星星。
老王开口了: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陈野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这是实话。查了这么久,找了这么久,恨了这么久。现在什么都没了,他反而不知道干什么了。
老王说:“留下来吧。这院子大,住得下。”
陈野看着他。这个老头,从精神病院开始就跟着他。装疯,卖傻,替他挡枪,替他挨打。现在仇报了,他还在这儿。
“你不走?”陈野问。
老王摇头。“走哪儿去?我无儿无女,就这一个地方。”
陈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也不走。”
老王笑了。“那就留下。”
屋里,芳姐在做饭。刘知远在帮忙,笨手笨脚的,被芳姐骂了好几回。赵铁柱坐在台阶上练字,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。刘文山坐在炕沿上,看着这屋里的人,眼睛里有光。
陈野站起来,走进屋。“吃什么?”他问。芳姐说:“饺子。你爸最爱吃的。”陈野愣了一下。他爸最爱吃的,是饺子。他妈包的,韭菜鸡蛋馅。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了。
“我帮你包。”他说。
芳姐看着他,笑了。“你会包?”
“会。我爸教的。”
他洗了手,站在案板前,拿起擀面杖。手生,擀出来的皮子厚薄不均。芳姐笑他,他也不恼,慢慢擀,慢慢包。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,但封口捏得很紧,是他爸教的方法——捏三下,左边一下,右边一下,中间一下。他爸说,这样煮不破。
饺子下锅的时候,所有人都围过来。老王端着碗,刘知远拿着醋,赵铁柱单手拿着筷子,刘文山坐在桌边等着。芳姐捞出来,第一盘递给陈野。
“你爸的规矩,第一碗给客人。”她说。
陈野接过来,放在桌上。“今天是第一碗给他。”他指了指墙上那张照片。他爸穿着警服,笑得很开心。
屋里安静了一秒。然后老王说:“对。给他。”
大家坐下,吃饺子。没人说话,但每个人都在笑。陈野吃了一个,皮厚馅少,不好吃。但他吃了很多,一盘不够,又去盛了一盘。
吃完,他坐在院子里。月亮很圆,照得地上亮堂堂的。他拿出手机,给他妈打电话。
“妈,吃了吗?”
他妈说:“吃了。你呢?”
“吃了。饺子。”
他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爸最爱吃饺子。”
陈野说:“我知道。”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妈问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陈野想了想。“过几天。这边还有点事。”
他妈说:“行。等你回来,妈给你包饺子。”
挂了电话。他看着月亮。他爸在看吗?也许在。也许他爸就在月亮上,看着他们吃饺子,看着他们笑,看着他们好好活着。
他站起来,走进屋。屋里,老王在下棋,芳姐在洗碗,刘知远在拖地,赵铁柱在练字,刘文山在翻那些旧本子。他们都在。活着。好好的。
陈野笑了。“明天,我去买点菜。咱们好好吃一顿。”老王头也不抬:“行。多买点肉。”芳姐从厨房探出头:“买条鱼,清蒸。”刘知远说:“买点水果,我想吃橘子。”赵铁柱举起那只剩的手:“买瓶酒。”刘文山说:“我多年没喝过酒了。”
陈野一个一个记下来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这屋里的人。他爸不在了。但他在。他们都在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活着,真好。
一年后,农家院。
陈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老王在旁边下棋,还是自己跟自己下。芳姐在喂鸡,那群鸡又多了几只,毛色油亮,咯咯叫着抢食。赵铁柱在练字,他的字比以前好看多了,一笔一划,很有力道。刘知远在墙角画圈,但他画的不是电磁场了,是花,是鸟,是院子里的枣树。刘文山坐在台阶上,翻着那些旧本子,翻着翻着,就笑了,不知道想起了什么。
老周来了。他推开门,走进来,手里拎着两瓶酒。“今天什么日子?”老王问。老周说:“好日子。”没人追问是什么好日子。老王去拿杯子,芳姐去炒菜,赵铁柱去搬桌子。大家围坐在一起,喝酒,吃菜,说话。
老周说:“张志远在监狱里,挺好的。每天看书,写字,不闹事。”王建国减了刑,表现好,再过几年就能出来。赵德海在监狱里学了一门手艺,说是出去之后开个修车铺。陈国栋身体不太好,但精神还行。刘文山腿还是瘸的,但每天都锻炼,说是要活到一百岁。
陈野听着,没说话。这些人,有的害过他爸,有的帮过他爸。有的该恨,有的不该恨。现在,都不重要了。他们都在活着,好好活着。
酒喝完了,老周走了。陈野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他拿出手机,给他妈打电话。
“妈,我明天回去。”
他妈说:“行。妈给你包饺子。”
挂了电话。他站起来,走进屋。老王在下棋,芳姐在喂鸡,赵铁柱在练字,刘知远在画画,刘文山在翻本子。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他笑了。活着,真好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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