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弹擦着芦苇秆呼啸而过，带着尖锐的破空声，在水面上激起一串串细碎的水花。赵辰死死扒着船沿，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船板颠出来了。老周把船桨抡得像风车，乌篷船在芦苇荡里左冲右突，船尾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，很快又被湍急的水流抚平。
“抓紧了！”老周嘶哑的吼声里带着几分狠劲，猛地一拐船舵，乌篷船硬生生扎进一片更密的芦苇丛。芦苇秆噼里啪啦地撞在船板上，叶片扫得人脸生疼，却也暂时挡住了身后的视线。
汽艇的马达声在不远处嘶吼，显然日伪军还没放弃。赵辰回头瞥了一眼，透过芦苇缝隙，能看到汽艇上的探照灯正来回扫射，光柱像毒蛇的信子，在水面上逡巡。
“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往这边跑？”赵辰喘着粗气问，手心全是冷汗。刚才扔尸体时他看得清楚，那假老周身上除了信号弹，再没别的通讯工具，日伪军的反应速度未免太快了。
梅小姐正蹲在船头，用匕首割断挡路的芦苇，闻言动作顿了顿：“是水流。”
“水流？”
“白洋淀的水路有暗河，涨潮时水流会带着船往东南方向走，这是老渔民都知道的规律。”梅小姐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他们笃定我们会顺着水流逃，所以直接抄了近路。”
赵辰这才注意到，船确实在顺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往东南方向漂。他心里一沉，这意味着他们的逃跑路线完全在对方的预料之中。
老周突然低喝一声：“抓稳！”
话音未落，乌篷船猛地往下一沉，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。赵辰差点被甩出去，死死抱住船桅才稳住身形。低头一看，船底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张渔网，网眼缠着几根粗壮的芦苇根，正拖着船身减速。
“是鬼子的拦河网！”老周急得额头冒汗，手里的船桨都快抡断了，“他们早就在这设了埋伏！”
身后的汽艇声越来越近，探照灯的光柱已经扫到了芦苇丛边缘。赵辰甚至能听到日伪军的呼喊声，夹杂着拉动枪栓的脆响。
“我去解网！”赵辰急中生智，抄起船尾的短刀就要往下跳。
“别去！”梅小姐一把拉住他，“水下有暗桩，而且说不定有鬼子的潜水员！”
赵辰的动作僵住了。潜水员？他怎么忘了，日军在白洋淀一带为了对付雁翎队，确实训练过水下作战的士兵，据说能在水底憋气十分钟，专搞偷袭。
就在这时，船身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下狠狠撞了一下。赵辰重心不稳，差点摔倒，低头一看，船板边缘的水面上，泛起一串细密的气泡。
“来了！”梅小姐脸色骤变，从腰间摸出两颗手榴弹，咬掉保险栓就往水里扔。
“轰隆！轰隆！”
两声闷响从水下传来，水花炸起一人多高，船身被震得差点翻过来。气泡瞬间消失了，想必是水下的潜水员被手榴弹炸懵了。
“趁现在！”老周怒吼一声，用尽全身力气扳动船舵，同时用船桨猛砸缠住船底的渔网。渔网被水泡得发韧，好几下都没能砸断。
赵辰见状，也抄起一根船桨帮忙。两人合力猛砸，终于听到“咔嚓”一声，渔网的绳索被砸断，船身一轻，重新开始移动。
但已经晚了。
探照灯的光柱穿透芦苇丛，精准地照在了乌篷船上。日伪军的喊叫声近在咫尺，枪声瞬间密集起来，子弹“嗖嗖”地打在船板上，木屑飞溅。
“跳船！”梅小姐当机立断，拽起赵辰就往水里推，“往芦苇丛深处游，别回头！”
赵辰这辈子最怕水，当年在游泳池里差点淹死，从此对深水有了阴影。可此刻容不得他犹豫，梅小姐的力气大得惊人，他只觉得背后一推，整个人就掉进了冰凉的水里。
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，赵辰呛了好几口带着腥味的水，拼命扑腾着想要浮出水面。慌乱中，他抓到一丛芦苇秆，死死攥在手里，这才勉强把头露出水面。
刚喘了口气，就看到乌篷船被探照灯死死锁定，日伪军的汽艇已经撞了上来，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，乌篷船被撞得粉碎。老周不知被甩到了哪里，梅小姐则趁乱跳进了水里，很快就消失在芦苇丛中。
“在那边！开枪！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，几道光柱立刻朝赵辰这边扫来。赵辰吓得赶紧把头埋进水里，只敢露出鼻子呼吸。子弹打在周围的水面上，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脸上，火辣辣的疼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，必须赶紧转移。可他根本不会游泳，只能借着芦苇秆的掩护，一点点往深处挪。冰凉的河水浸透了衣服，变得异常沉重，左臂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挪了没多远，脚下突然踩到一块坚硬的东西，像是石头。赵辰心里一动，试探着往下踩了踩，发现那东西很稳，似乎是一个水下的土墩。他赶紧踩着土墩站起来，水刚好没过胸口，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些。
刚想喘口气，却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水声，像是有人在游泳。赵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，难道是潜水员？还是日伪军？
他缓缓转过身，借着远处微弱的光，看到一个黑影正在水里慢慢靠近，动作很轻，几乎没发出声音。赵辰握紧了手里的短刀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黑影越来越近，赵辰终于看清了，那是一个穿着八路军军装的人，肩膀上似乎还中了枪，正流着血，染红了周围的水面。
是赵勇！
赵辰又惊又喜，刚想喊他，却突然想起梅小姐说过他身上有追踪器。而且，刚才在玉米地，赵勇明明有机会跑掉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？
赵勇似乎也看到了他，朝着他的方向挥了挥手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说“快过来”。
赵辰犹豫了。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赵勇。如果赵勇真的被“那边”的人控制了，或者被日伪军跟踪了，自己过去就是自投罗网。
就在这时，赵勇突然脸色一变，猛地朝他身后指了指，然后迅速沉入水中，消失不见。
赵辰心里咯噔一下，赶紧回头。只见一个黑影正从他身后的芦苇丛里钻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把匕首，悄无声息地朝他刺来！
是那个被梅小姐打晕的小石头！他竟然没死，还追了过来！
赵辰吓得魂飞魄散，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。匕首擦着他的胳膊划过，划开一道口子，鲜血立刻涌了出来。
小石头一击不中，眼里闪过一丝狠厉，再次举刀刺来。赵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，脚下一滑，重重地摔在水里，呛了一大口腥水。
小石头趁机扑了上来，骑在赵辰身上，手里的匕首狠狠刺向他的胸口。赵辰用尽全力抓住他的手腕，两人在水里扭打起来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赵辰吼道，他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憨厚的年轻人为什么非要置自己于死地。
小石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：“你不该来这里，时空锚点……必须被清除。”
又是“清除锚点”！赵辰想起了赵勇手里那枚刻着同样字样的子弹壳，心里瞬间明白了——小石头和赵勇，很可能都是“那边”的人！
“为什么？”赵辰死死抵着他的手腕，感觉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，匕首离自己的胸口越来越近，“改变历史对你们有什么好处？”
“好处？”小石头冷笑一声，“等鬼子统一了中国，我们就能活在更‘先进’的文明里，不用再过这种颠沛流离的日子！你们这些守旧派，才是阻碍历史进步的绊脚石！”
“放屁！”赵辰怒不可遏，“那是亡国奴！是任人宰割的羔羊！你以为鬼子会善待我们？看看那些被他们杀害的百姓，看看那些被烧毁的村庄，那就是你想要的‘先进文明’？”
小石头的眼神闪过一丝波动，似乎被赵辰的话触动了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：“多说无益，受死吧！”
他猛地加大力气，匕首又往下压了几分。赵辰感觉手臂快要撑不住了，胸口被匕首的尖端抵住，传来一阵刺痛。
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？
赵辰不甘心。他还没弄清楚时空锚点计划的真相，还没找到修改历史的幕后黑手，还没完成奶奶的嘱托……他不能就这么死了！
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，猛地抬起膝盖，狠狠顶在小石头的肚子上。
小石头惨叫一声，动作顿时一滞。赵辰趁机推开他，翻身爬起来，捡起掉在水里的短刀，朝着小石头的胳膊狠狠刺了下去。
“啊！”小石头疼得大叫，手里的匕首掉在了水里。
赵辰不敢恋战，转身就往芦苇丛深处跑。刚跑没几步，就听到身后传来“扑通”一声，似乎是小石头掉进了水里。他回头一看，只见赵勇不知何时从水里钻了出来，正死死地抱着小石头的腿，将他往水底按。
两人在水里激烈地缠斗，很快就没了动静，只留下一圈圈涟漪。
赵辰不知道他们谁赢了，也没时间去管。他借着芦苇丛的掩护，拼命往前跑，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枪声和呼喊声，才筋疲力尽地瘫倒在一片浅滩上。
月光透过芦苇缝隙洒下来，照亮了他狼狈的身影。他躺在冰冷的泥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。左臂的伤口和胳膊上的刀伤都在流血，和泥水混在一起，又黏又腥。
他摸了摸怀里，那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还在，幽蓝盒子也还在，只是盒子表面又变得有些发烫，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
刚才的打斗像一场噩梦，赵勇和小石头的身影在他脑海里盘旋。赵勇到底是敌是友？他为什么要帮自己？小石头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？“那边”的人真的认为投靠鬼子是“进步”吗？
无数的疑问像水草一样缠绕着他，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，有人正朝着这边走来。赵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，下意识地握紧了短刀，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月光下，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芦苇丛边缘，正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，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，沾满了泥水。
是梅小姐！
赵辰松了口气，刚想喊她，却突然注意到她的手里，拿着一把黑色的手枪，枪口正对着他。
赵辰的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。
“梅……梅小姐？”他的声音带着颤抖，不明白为什么梅小姐要用枪指着他。
梅小姐没有说话，一步步朝他走来，眼神冰冷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和之前那个冷静睿智的形象判若两人。她的脖颈处，那个“Ω”符号形状的疤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，透着一股诡异的寒光。
“你……你要干什么？”赵辰下意识地往后退，后背抵住了一根芦苇秆，退无可退。
梅小姐终于停下脚步，枪口依旧死死地指着他的胸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赵辰，告诉我，你怀里的盒子，是不是已经打开过了？”
赵辰一愣：“是……是打开过，怎么了？”
“那芯片呢？”梅小姐追问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你用了它，对不对？”
赵辰想起了那个红色光幕，想起了消失的日军，点了点头：“用了……可那不是为了救我们吗？”
梅小姐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，那笑容让赵辰浑身发冷。
“你知道那芯片是什么吗？”梅小姐缓缓说道，“那不是武器，是‘时空修正器’的启动钥匙。每启动一次，就会对当前的时空造成一次不可逆的损伤，甚至可能引发时间悖论。”
赵辰愣住了：“时间悖论？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”梅小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，“你刚才的举动，可能已经杀死了未来的某个人，也许是你的亲人，也许是……你自己。”
赵辰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杀死未来的自己？这怎么可能？
“你……你在骗我！”赵辰不敢相信地摇着头。
“我没骗你。”梅小姐举起另一只手，手里拿着一个和假老周手腕上一模一样的黑色手环，屏幕上正跳动着一串数字，“这才是‘时空锚点’计划的真相——我们不是来修正历史的，是来毁掉它的。而你，就是我们选中的，最完美的‘毁棋者’。”
赵辰彻底懵了。毁棋者？毁掉历史？这和梅小姐之前说的完全不一样！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赵辰的声音带着绝望。
梅小姐笑了，笑得越来越疯狂：“我是谁？我是梅思影，是‘Ω’组织的最后执行者。哦对了，忘了告诉你，你奶奶，也是我们组织的人。她让你回来，不是为了保家卫国，是为了完成我们未竟的事业——让历史，回到‘正确’的轨道上。”
奶奶也是“Ω”组织的人？赵辰感觉天旋地转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。他想起奶奶临终前的念叨，想起那张照片上奶奶的泪痕，难道那一切都是假的？
“不……我不信！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梅小姐举起了枪，手指扣上了扳机，“现在，该让你履行‘毁棋者’的使命了——去死吧。”
冰冷的枪口对着胸口，赵辰甚至能闻到枪油的味道。他看着梅小姐疯狂的眼神，看着她手腕上的黑色手环，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才是‘那边’的人！”赵辰吼道，“修改历史的人就是你们‘Ω’组织！”
梅小姐的眼神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又恢复了疯狂：“是又怎么样？很快，你就会和这个错误的历史一起，彻底消失了。”
她就要扣动扳机的瞬间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。
“砰！”
梅小姐的肩膀猛地飙出一团血花，手枪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她难以置信地回头，只见赵勇正站在芦苇丛边缘，手里举着一把步枪，枪口还冒着烟。
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，鲜血染红了军装，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“梅思影，你的计划……失败了。”赵勇的声音虚弱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梅小姐捂着流血的肩膀，怨毒地看了赵勇一眼，转身就往芦苇丛深处跑。
赵勇想追，却踉跄了一下，倒在了地上。
赵辰赶紧跑过去扶住他：“赵勇！你怎么样？”
赵勇咳出一口血，看着赵辰，虚弱地笑了笑：“营长……我终于……保护了你一次……”
营长？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那个牺牲的赵辰？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赵辰问道。
“因为……你是赵辰啊。”赵勇的眼神开始涣散，“当年……营长牺牲前……让我保护好‘时空锚点’……说那是……抗战胜利的希望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头一歪，彻底没了气息。
赵辰抱着赵勇的尸体，愣在原地。月光下，周围一片死寂，只有风吹过芦苇的“沙沙”声，像是在哭泣。
梅小姐跑了，赵勇死了，“Ω”组织的阴谋浮出水面，奶奶的身份成了谜……他站在这片冰冷的芦苇荡里，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。
远处，隐约又传来了枪声，似乎还有人在靠近。
是日伪军？还是“Ω”组织的其他人？
赵辰握紧了手里的短刀，看着赵勇的尸体，看着怀里的小包和幽蓝盒子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不管前路有多危险，不管真相有多残酷，他都必须走下去。
为了死去的赵勇，为了弄清楚奶奶的真相，为了不让“Ω”组织的阴谋得逞。
他站起身，朝着芦苇荡的深处走去。月光拉长了他的身影，在泥泞的地上投下一道孤独而坚定的影子。
而他没有发现，在他转身的瞬间，赵勇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，露出了掌心一枚小小的、刻着“Ω”符号的金属片，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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