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典觉得自己这个劫渡得有点冤。
他盘膝坐在青云宗后山的渡劫台上,头顶九道天雷已经扛过去八道,元婴稳坐识海,灵台一片清明。再有一炷香的功夫,他就是修仙界一万三千年来最快突破化神的男人——
然后他眼前一黑。
不是被雷劈的。是头顶突然撕开一道口子,像破布被扯裂一样,把他整个人吸了进去。
陆典最后的意识是:空间裂缝?我渡个劫还能遇上这玩意儿?
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再睁眼,他躺在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床上。
一米五的宜家款,白色床头柜,宜家的灯,宜家的窗帘——全是当年他和秦月一起挑的。床头柜上摆着个电子钟,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:
2024年11月17日凌晨3:47
陆典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三十秒。
他记得很清楚。穿越那天是2021年8月,老婆怀孕七个月,让他下楼拿个快递。他走进电梯,电梯门一关——
再开,就是青云宗后山的妖兽森林。
三年。
他在那边活了一千二百年,这边只过了三年。
陆典慢慢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骨节分明,没有茧,是一双三十一岁程序员的手,不是一千二百岁元婴老祖的手。
但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枚灰扑扑的戒指,用绳子串着挂在腕上。
储物戒指。
他的储物戒指。
陆典愣了一秒,意识下意识探入其中——熟悉的空间感扑面而来,方圆百丈,塞得满满当当:万年温玉床、九转还魂丹、十三柄本命飞剑、三十七件防御法宝、两座灵石山、七口炼丹炉……
全在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一千二百年的家当,一分没少。
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声。陆典转头,看见一个头发乱成鸡窝的女人侧躺着,背对着他,睡得正沉。被子滑下去一半,他下意识伸手给她往上拉了拉。
女人动了动,没醒,含糊地嘟囔了一声:“……星辰半夜别闹……快睡觉……”
陆典的手顿住。
星辰。
陆星辰。
他走之前,秦月说想好了,不管男女都叫星辰。他当时还说这名字太文艺,秦月瞪他一眼,他就不敢吭声了。
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,很轻,像小动物踩在木地板上。然后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小脑袋探进来。
“妈妈?”
奶声奶气的。
陆典转过头。
门缝里那颗小脑袋立刻缩了回去,过了两秒,又探出来,这次眼睛睁得溜圆,借着走廊小夜灯的光,定定地看着他。
三岁左右。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,睡衣是恐龙图案的,背后那个小尾巴垂在地上。
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,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
陆典张了张嘴,一千二百年没说过地球话,舌头有点打结:“我是……”
“你是送快递的叔叔吗?”小姑娘抢先问。
陆典:“……”
小姑娘看他没说话,觉得自己猜对了,哒哒哒跑进来,爬上床,凑到他脸跟前,小鼻子使劲嗅了嗅。
“不对。”她一脸认真,“爸爸没有这个味道。”
陆典低头闻了闻自己。一千二百年没洗过澡的元婴老祖身上确实没什么好味道,但那都是道韵、丹香、灵气浸润后的清冽气息——
“像爷爷柜子里的陈皮。”小姑娘下了结论,“还有一点点糊。”
那应该是最后一道雷劈的。
陆典正要说话,身边的女人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“陆典?”
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没睡醒的含糊,但那个名字砸进耳朵里,让陆典一千二百年没动过的心跳狠狠漏了一拍。
他看着她。
三年前她怀着他的孩子,现在她躺在身边,眼角多了两条细纹,眼底是青黑的,嘴唇干得起皮。三年前她骂他“拿个快递都能拿丢”,骂着骂着眼睛就红了。后来她一个人去产检,一个人进产房,一个人把孩子从六斤二两养到现在二十斤。
陆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秦月看了他三秒,眼睛一闭,又翻过去了。
“回来就回来,明天记得交三个月房贷,水电费燃气费物业费都在茶几上压着。”她往被窝里缩了缩,“星辰半夜三点起来逮人,你看着办。”
话音刚落,呼噜声就响起来了。
陆典:“……”
三岁的陆星辰小朋友还在努力往床上爬,恐龙睡衣的尾巴拖在地上,两条小短腿蹬了半天,终于成功把自己翻上来,滚到他腿边,仰着脸继续问:“送快递的叔叔,你是从哪个快递公司来的呀?”
陆典低头看着她。
小小的脸,眉眼像她妈,嘴巴像他。
他活了一千二百年,无数次想过这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。现在她就在他面前,热乎乎的,软绵绵的,揪着他的睡衣袖子,眼睛亮晶晶地等他回答。
陆典沉默了很久。
“顺丰。”他说。
陆星辰满意地点点头,觉得这个答案非常合理。然后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往他怀里一倒,三秒就睡着了。
陆典维持着盘腿坐在床上的姿势,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。
窗外有车声远远传来。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。老婆的呼噜声断断续续。怀里这个热乎乎的小东西睡得正香,口水淌在他睡衣上,湿了一小片。
他忽然想笑。
渡劫失败,被裂缝卷回来,回来就当爹。
行吧。
他轻轻往后靠,靠在床头,阖上眼。一千二百年没睡过觉,今天破个例。
早上七点,陆典被一阵哭声惊醒。
不是闺女的哭声,是隔壁楼的、楼上的、楼下的——此起彼伏,像接力赛。
他睁开眼,闺女已经不在了,怀里只剩一团皱巴巴的睡衣。秦月也不在了,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:
送星辰去幼儿园。早饭在锅里。醒了记得交房贷。——月
陆典看着那张纸条,愣了两秒。
房贷。
他想起那个词是什么意思了。
起床,洗漱,打开手机——密码多少来着?试了三遍,锁住了。他沉默两秒,把手机放下,决定先吃饭。
锅里有粥,还温着。他盛了一碗,喝了一口。
一千二百年没喝过粥了。
修仙界喝的都是灵米熬的,一碗下去灵力充沛。这碗粥就是普通大米,没什么灵气,但喝进肚子里,暖洋洋的。
他喝完粥,打开冰箱——空的。打开储物柜——空的。打开茶几上的文件夹——一沓账单,最上面那张写着“逾期提醒”。
陆典看着那个红戳,沉默了三秒。
元婴老祖,一千二百年修为,储物戒指里两座灵石山,十三柄本命飞剑,三十七件防御法宝——
被房贷难住了。
他试图回忆房贷怎么交。好像是用手机?手机锁住了。去银行?银行在哪?带什么证件?身份证还在吗?
他找了二十分钟,在衣柜最底下的盒子里翻出了身份证。照片上的自己年轻一点,眼神清澈,一看就没经历过修仙界的毒打。
出门前,他看了一眼储物戒指。
灵石应该不能用。那东西拿出来,银行柜员估计得报警。
他叹了口气,揣上身份证,出门。
银行不远,步行十分钟。排队、取号、等叫号。轮到他时,柜员问:“先生办什么业务?”
“交房贷。”
“卡带了吗?”
卡?什么卡?
陆典想了三秒,把身份证推过去:“用这个行吗?”
柜员看了他一眼,表情一言难尽:“先生,交房贷要用银行卡……”
“卡在家里。”
“那您回去拿一下?”
陆典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你们这……收灵石吗?”
柜员:“……什么?”
陆典摆摆手:“没事,开个玩笑。”
走出银行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一千二百年了,地球还是那个地球,麻烦还是那些麻烦。
手机锁了,房贷没交,银行卡不知道在哪,老婆闺女去幼儿园了,他一个人站在银行门口,像个刚穿越回来的傻子——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。
身后有人拍他肩膀。
陆典回头,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微胖,秃顶,笑得一脸和气。
“兄弟,借个火?”
陆典看了他一眼:“不抽烟。”
男人没走,反而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:“刚才你说灵石……是认真的?”
陆典的目光顿住。
男人笑着,眼神却很亮,不像开玩笑。
“认识一下,”他伸出手,“我姓周,玄学会编外观察员。你身上那股味儿……三年前我闻到过。”
陆典没握手,只是看着他。
男人也不尴尬,收回手,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。
“想起来了联系我。对了——”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,“你闺女挺可爱的,在蓝天幼儿园对吧?小班,陆星辰。”
陆典的眼神变了。
男人举起双手:“别误会别误会,没恶意。就是提醒你一下,你能感觉到别人,别人也能感觉到你。”
说完他转身就走,走得飞快,一点都不像微胖人士。
陆典低头看手里的纸条,上面只有一串电话,没有名字。
他把纸条收进口袋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太阳挺好,万里无云。
他深吸一口气,往幼儿园的方向走去。
接闺女放学之前,得先把手机解锁了。
一千二百岁元婴老祖回地球的第一天,从解决手机密码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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