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在床上躺了一整天。
不是睡觉，是躺着想事情。
陆辰风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——“想请你当老板”“负责发掘人才”“你这样的人来把关”。
当老板？
他一个送外卖的，当老板？
这话说出去，谁信？
他翻了个身，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块水渍，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，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蘑菇。他盯着那块水渍，盯了很久。
手机响了。
他拿起来一看，是胖虎发来的消息。
【胖虎：想好了没？】
【林野：没。】
【胖虎：那你继续想，我先跑单去了。】
又一条消息。
【白露：听说陆辰风找你了？】
【林野：你怎么知道？】
【白露：这圈子有什么秘密。他找你干嘛？】
【林野：请我当老板。】
【白露：……】
【白露：什么老板？】
【林野：说要开个公司，专门培养素人，让我去发掘人才。】
【白露：你答应了？】
【林野：没，说考虑考虑。】
【白露：考虑什么？】
【林野：考虑我配不配。】
白露那边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发来一条语音。
林野点开，听见她的声音，带着一点笑意。
“林野，你是我见过最不配当老板的人，也是最配当老板的人。”
林野愣了愣，回了一个问号。
白露又发来一条语音。
“你不配，是因为你根本没那个野心。你最配，是因为你不会装。这圈子里，老板太多了，但真人不装的那种，一个都没有。”
林野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回：【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？】
白露回了一个白眼的表情。
然后又发了一条：【周末别忘了，我奶奶等着呢。】
林野看着这条消息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他回：【忘不了，记着呢。】
下午三点，林野出门了。
他骑着电驴，往站点去。
一路上，不断有人认出他。
“林野！是林野！”
“林野我爱你！”
“能合个影吗？”
林野一边骑车一边应付，速度慢了不少。
到站点的时候，已经三点半了。
胖虎正蹲在门口玩手机，看见他，蹭地站起来。
“你可算来了！有人等你半天了！”
林野愣了愣：“谁？”
胖虎指了指站点里面。
林野走进去，看见一个人正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。
三十多岁，西装革履，戴着金丝边眼镜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气质儒雅。正是上次来过的那个——星光传媒的陈铭，陈总监。
陈铭看见他，站起来，微微一笑。
“林先生，又见面了。”
林野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陈总监，您这是……”
陈铭把文件递过来。
“这是我们公司新拟的合作方案。您先看看。”
林野接过来，翻了翻。
三年，两千万。
分成比例，他八，公司二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陈铭。
陈铭说：“林先生，我知道您不想被束缚。这份合同，我们做了最大程度的让步。您依然可以送外卖，可以自由接任何您想接的工作。我们只负责帮您处理商务事务，不干涉您的任何决定。”
林野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：“陈总监，您为什么这么想签我？”
陈铭看着他，认真地说：“因为您是真的。”
林野愣了一下。
陈铭继续说：“我在这个行业十五年，见过无数人。有天赋的，有背景的，有野心的，有运气的。但像您这样的，我第一次见。”
他顿了顿，说：“您知道现在市场上最缺的是什么吗？不是流量，不是颜值，不是才华。是真实。观众已经看腻了那些假人，他们想看真的。而您，是真的。”
林野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陈总监，谢谢您看得起我。但这合同，我不能签。”
陈铭愣了愣：“为什么？”
林野说：“因为我可能要跟别人合伙开公司了。”
陈铭愣住了。
林野继续说：“有个朋友想拉我一起干，专门培养素人的那种。我还没想好，但既然有这个可能，我就不能签别家。”
陈铭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叹了口气。
“林先生，您真是……”
他摇摇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野笑了笑：“陈总监，您别生气。不是我故意拒您，是这事儿我自己也还没想明白。”
陈铭站起来，整理了一下西装，看着他。
“林先生，不管您最后跟谁合作，我只有一个请求。”
林野点点头：“您说。”
陈铭说：“如果以后有机会，希望能跟您合作。您这样的人，值得最好的资源。”
林野站起来，伸出手。
“陈总监，谢谢您。有机会一定。”
陈铭握住他的手，用力握了握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林野一眼。
“林先生，您知道吗？您这种人，在娱乐圈里，要么死得很惨，要么活得很久。”
林野愣了愣：“为什么？”
陈铭笑了笑：“因为真的东西，要么被人当成傻子，要么被人当成宝贝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
林野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半天没动。
胖虎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又拒了？”
林野点点头。
胖虎竖起大拇指：“你牛。两千万都不要。”
林野摇摇头，没说话。
他只是想着陈铭最后那句话——真的东西，要么被人当成傻子，要么被人当成宝贝。
他是傻子，还是宝贝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不管是什么，他就是他。
晚上，林野请胖虎吃饭。
老李红烧肉。
老李看见他，眼睛都亮了，亲自下厨，给他做了满满一桌菜。
“小林，你现在可是大明星了，能来我这儿吃饭，是我的荣幸！”
林野摆摆手：“老李，您别这么说。我还是那个林野，没变。”
老李笑着点头：“对对对，没变没变。来，多吃点，这顿我请！”
林野和胖虎坐下，开吃。
吃到一半，林野突然问：“胖爷，你说我要是真当了老板，会是什么样？”
胖虎嚼着肉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什么样？肯定是那种最不像老板的老板。”
林野愣了愣：“怎么说？”
胖虎咽下肉，认真地说：“你看那些老板，哪个不是西装革履、人模狗样的？你呢？穿个外卖服就去开董事会，骑着电驴去谈业务，蹲门口吃煎饼签合同。你说像话吗？”
林野想了想，笑了。
“好像是不太像话。”
胖虎看着他，突然说：“林野，我跟你说实话。”
林野点点头：“说。”
胖虎说：“我觉得你该干。”
林野愣了愣：“为什么？”
胖虎说：“因为你这种人，就该干点不一样的事。送外卖是好，但你不能送一辈子吧？以后老了怎么办？骑不动电驴了怎么办？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现在有人给你机会，让你干点更大的事，你就该抓住。万一成了呢？”
林野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：“万一不成呢？”
胖虎笑了。
“不成？不成就回来送外卖呗。老李的红烧肉还在，煎饼大妈的摊子还在，我这胖子也还在。怕什么？”
林野看着他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意。
他举起啤酒，冲胖虎说：“胖爷，敬你。”
胖虎也举起啤酒，两人碰了一下。
“敬送外卖。”
“敬送外卖。”
两人仰头，一饮而尽。
吃完饭，林野骑着电驴回出租屋。
路过巷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煎饼大妈的摊子还亮着灯。
大妈看见他，冲他招手。
林野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大妈，这么晚还不收摊？”
大妈笑了笑：“等你呢。”
林野愣了愣：“等我？”
大妈点点头，从摊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包，递给他。
“给你的。”
林野接过来，打开一看——是一双布鞋，黑色的，千层底，针脚细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大妈。
大妈说：“我看你整天跑来跑去，脚肯定累。这鞋是我自己做的，穿着舒服。你试试。”
林野低头看着那双布鞋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。
“大妈，这……”
大妈摆摆手：“别这那的，穿上试试。”
林野脱掉运动鞋，把脚伸进布鞋里。
大小刚好，软软的，暖暖的。
他站起来走了几步，抬头看着大妈。
“大妈，真舒服。”
大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：“舒服就好，舒服就好。以后就穿这个，比那些洋鞋子强。”
林野点点头，眼眶有点酸。
他坐下来，看着大妈，问：“大妈，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？”
大妈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因为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林野沉默了。
大妈继续说：“我在这巷口摆摊二十年，什么人没见过？有装好人的，有装穷的，有装可怜的。但你不一样，你是真的。”
她看着林野，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的慈爱。
“你对谁都一样，对胖虎好，对老李好，对我好，对那个女明星也好。你不装，不演，不端着。这样的人，现在少见了。”
林野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大妈拍拍他的手：“孩子，不管以后你变成什么样，是大老板还是送外卖的，大妈都认你。这巷口，永远有你一份煎饼。”
林野抬起头，看着大妈。
眼眶终于红了。
他用力点点头。
“大妈，我知道了。”
晚上十点，林野回到出租屋。
他坐在床边，看着那双布鞋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，给陆辰风发了一条消息。
【林野：老陆，睡了吗？】
过了几秒，手机响了。
陆辰风直接打了过来。
“没睡，在等你消息。”
林野愣了愣：“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？”
陆辰风在电话那头笑了笑：“猜的。”
林野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老陆，我想好了。”
陆辰风没说话，等着他继续。
林野说：“我干。”
电话那头，陆辰风沉默了一秒，然后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林野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有人告诉我，我这种人，就该干点不一样的事。”
陆辰风问：“谁说的？”
林野说：“胖虎，还有煎饼大妈。”
陆辰风愣住了。
林野继续说：“他们都说，万一成了呢？万一不成，大不了回来送外卖。反正老李的红烧肉还在，煎饼摊还在，他们也还在。”
他顿了顿，笑了笑。
“所以，我想试试。”
电话那头，陆辰风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林野，你知道吗？你是我见过最幸运的人。”
林野愣了：“幸运？我？一个送外卖的，住城中村，骑分期付款的电驴，你管这叫幸运？”
陆辰风说：“对，幸运。因为你身边有那么多真心对你的人。”
林野沉默了。
陆辰风继续说：“我身边的人，都是因为我是陆辰风才对你好。你身边的人，是因为你是林野才对你好。这两者之间，差了一整个银河系。”
林野听完，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。
“老陆，你这话说的，让我想哭。”
陆辰风笑了。
“别哭，以后有你哭的时候。当老板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林野也笑了。
“行，那我等着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野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那块水渍还在那儿，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蘑菇形状。
他看着那块水渍，突然笑了。
当老板？
他一个送外卖的，当老板？
这话说出去，还是没人信。
但有人信他。
胖虎信他，煎饼大妈信他，老李信他，白露信他，陆辰风也信他。
这就够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以后的事——公司叫什么名字？办公室在哪儿？招什么样的人？他这个老板，会不会被人笑话？
想着想着，他睡着了。
梦里，他穿着那双千层底布鞋，骑着电驴，后面跟着一群人。
那些人冲他喊：“林老板！林老板！”
他回头冲他们喊：“别叫老板，叫林野！”
那些人笑着，继续喊：“林老板！林老板！”
他也笑了。
电驴突突突地往前开，越开越快，最后飞了起来。
飞过城中村，飞过京城，飞过群山，飞到云层上面。
阳光很亮，风很暖。
他张开双臂，在云层里翱翔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野是被手机吵醒的。
他拿起来一看，是陆辰风打来的。
“林野，起床没？”
林野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。
陆辰风说：“今天来公司一趟，签合同，顺便商量一下公司的事。”
林野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
“这么快？”
陆辰风说：“快什么快，你已经考虑一天了。”
林野看看时间——早上七点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行，几点？在哪儿？”
陆辰风说：“十点，我让司机去接你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野躺回床上，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。
然后他爬起来，洗脸刷牙，穿上那件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，最后套上那双千层底布鞋。
站在镜子前，他看了看自己。
还是那个人。
眼睛底下有点青黑，头发有点乱，但眼睛亮亮的，嘴角挂着那种“爱谁谁”的笑。
他冲镜子点点头。
“行，走吧。”
推开门，走出去。
巷口，煎饼大妈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。
大妈看见他，笑着问：“小林，今天还是老样子？”
林野走过去，点点头：“老样子，加俩蛋，多放辣。”
大妈一边摊饼一边问：“今天去哪儿啊？”
林野咬了一口煎饼，说：“去签合同，当老板。”
大妈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行，当老板好！以后发达了，别忘了大妈！”
林野嚼着煎饼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忘不了。您这煎饼，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。”
大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吃完煎饼，林野站在巷口等车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远处，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迎上去。
车门打开，他上了车。
车缓缓驶离巷口，汇入车流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巷口，煎饼大妈的摊子还冒着热气。胖虎站在站点门口，冲他挥手。老李的红烧肉招牌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收回目光，看着前方。
前方是什么，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不管前方是什么，他都会走下去。
因为有人在等他。
因为有人在信他。
因为他叫林野。
野生的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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