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，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林野看着眼前这个人，看了很久。
这个人说他叫林建国，说他是我父亲，说他知道我锁骨下面的胎记。
他说他是我亲生父亲。
林野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何问起。
二十五年了。
他从小跟着爷爷长大，从来没见过父母。爷爷说，爸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，他是爷爷一手带大的。他信了，因为爷爷从不骗他。
可现在，突然有个人站在他面前，说我是你父亲。
你父亲还活着。
林野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老旧的电脑，突然被塞进了太多数据，直接死机了。
胖虎在旁边轻轻推了推他。
“林野？林野？你没事吧？”
林野回过神，看着胖虎。
胖虎的脸上一片担忧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我没事”，但话到嘴边，却变成了——
“胖爷，你先回去。”
胖虎愣了愣。
林野又说：“我跟他说几句话。”
胖虎看看他，又看看那个自称林建国的人，犹豫了一下，点点头。
“行，我在站点等你。有事叫我。”
他转身走了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，最后还是消失在站点门口。
巷口只剩下林野和那个人。
煎饼大妈远远地看着这边，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摊饼。
林野深吸一口气，看着那个人。
“你……凭什么说是我父亲？”
那个人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，递给他。
林野接过来，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，抱着一个婴儿。男的二十多岁，眉眼间跟现在的林野有几分相似；女的清秀温柔，笑得很好看。婴儿裹在襁褓里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：林野百日，爸妈永远爱你。
林野看着那行字，手开始发抖。
那个人说：“照片上的女人，是你母亲。她叫方媛，在你一岁那年生病去世了。男人是我，那时候二十五岁。”
林野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那我爷爷呢？他为什么告诉我你们都死了？”
那个人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因为是我让他这么说的。”
林野愣住了。
那个人继续说：“你母亲去世后，我……我做了一件错事。为了东山再起，我把你送到了你爷爷那里，一个人去了南方。我对你爷爷说，等我站稳脚跟，就回来接你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但我一去就是二十年。等我再回来的时候，你爷爷已经去世了，你也长大了，离开了那个村子。我找了你很久，直到前几天，我在电视上看见了你。”
他看着林野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跟你母亲长得很像。”
林野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话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？”
那个人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林野继续说：“二十年。你说你去找我了二十年。那我问你，我十岁那年，村里发大水，房子塌了，我跟爷爷差点被淹死。你在哪儿？”
那个人的脸色变了。
林野又说：“我十五岁那年，爷爷生病，没钱看病，我辍学去打工，在工地上搬砖。你在哪儿？”
那个人低下头。
林野又说：“我十八岁那年，爷爷去世了，我一个人送他上山，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。你在哪儿？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，眼眶越来越红，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二十年！二十年你都不回来！现在你来找我干什么？！”
吼完，他转过身，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。
那个人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。
“林野，我对不起你。我没资格当你父亲。但我是真的想补偿你。”
林野没回头。
那个人继续说：“我现在的公司，叫盛世集团。我做房地产起家，现在全国有二十几个项目。我……我没有别的孩子。我的一切，以后都是你的。”
林野猛地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你以为我稀罕你的钱？”
那个人愣住了。
林野盯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我送外卖，一个月能赚八千。我住城中村，一个月房租八百。我骑电驴，分期付款买的。我活得挺好，不靠任何人。你的钱，我不稀罕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那你要什么？”
林野说：“我要你告诉我，为什么。为什么二十年不回来？为什么让我爷爷一个人把我带大？为什么让我以为自己是孤儿？”
那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
林野愣了：“怕什么？”
那个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怕你拖累我。”
林野像被人打了一拳，后退了一步。
那个人继续说：“那时候我刚去南方，什么都没有，住地下室，吃泡面，一天打三份工。我不敢接你来，因为我知道，带着一个孩子，我什么都干不成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后来慢慢好了，有钱了，但时间越久，我越不敢回来。我怕你恨我，怕你不认我，怕你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。我就这么拖着，拖了一年又一年，拖了二十年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野，眼眶里全是泪。
“林野，我是个懦夫。我对不起你，对不起你妈，对不起你爷爷。我不求你能原谅我，只求你让我补偿你。”
林野看着他，看着这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，看着他那张跟自己相似的脸上满是泪痕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转过身，一步一步往巷子里走。
身后，那个人喊他。
“林野！”
他没回头。
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巷子深处，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，推开门，走进去，关上门。
然后他靠着门，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眼泪，终于掉了下来。
林野在地上坐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坐了多久，只知道窗外的光从亮变暗，又从暗变黑。
手机响了。
他没接。
又响了。
他还是没接。
第三次响的时候，他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是胖虎。
他接通。
“林野！你没事吧？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！”
林野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。
“没事。”
胖虎沉默了几秒，然后问：“那个人呢？”
林野说：“走了。”
胖虎又问：“他说的……是真的吗？”
林野沉默了。
胖虎说：“你要是不想说，就不说。我就是担心你。”
林野靠在门上，看着漆黑的屋子。
“胖爷，我不知道。”
胖虎没说话，等着他继续说。
林野说：“他说他是我爸。他有照片，有我小时候的照片，有我百日那天写的字。他说我妈在我一岁的时候就没了，他为了创业把我扔给爷爷，一去二十年。他说他怕我拖累他，所以不敢回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。
胖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：“你信吗？”
林野想了想，说：“照片是真的。字迹也是真的。那些事……对得上。”
胖虎问：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林野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胖虎说：“要不……你出来，咱俩喝点？”
林野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好。”
三
晚上九点，老李红烧肉。
店里只剩他们俩。
老李专门给他们留着门，还把剩下的红烧肉热了热，端上来。
“吃吧，不够还有。”
林野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胖虎给他倒了杯啤酒，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两人碰了一下，一饮而尽。
喝了几杯，胖虎开口了。
“林野，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林野看着他。
胖虎说：“你恨他吗？”
林野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胖虎愣了：“不知道？”
林野说：“我恨了二十年。恨那个抛弃我的人，恨那个让我爷爷一个人把我带大的人，恨那个让我以为自己是孤儿的人。但现在他突然出现，站在我面前，跟我说对不起，说他是个懦夫，说他怕我拖累他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面前的酒杯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恨了。”
胖虎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那你认他吗？”
林野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胖虎说：“那你知道什么？”
林野想了想，说：“我知道我爷爷是真的。他把我养大，教我认草药，教我看天气，教我怎么活下去。他是真的。”
他又说：“我知道你是真的。你陪我吃泡面，替我挡那些记者，帮我看着那辆破电驴。你是真的。”
他再说：“我知道煎饼大妈是真的。她给我摊了五年煎饼，每年冬天都让我多穿点，前几天还给我做了一双布鞋。她是真的。”
他看着胖虎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我知道这些人是真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胖虎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只是举起酒杯，又跟他碰了一下。
两人继续喝。
喝到半夜，老李过来收摊。
“行了行了，明天再喝，我该关门了。”
胖虎扶着林野站起来，两人晃晃悠悠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林野突然回头，看着老李。
“老李，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老李点点头：“问。”
林野说：“你有孩子吗？”
老李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有。闺女，上高中了。”
林野又问：“那你要是二十年不回去看她，她会恨你吗？”
老李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说。
“会。肯定会。”
林野点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
老李看着他的背影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胖虎扶着林野，慢慢往巷子里走。
夜风很凉，吹得人清醒了一点。
林野突然停下来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胖爷，你说月亮上有人吗？”
胖虎愣了一下：“啊？”
林野说：“我爷爷以前跟我说，月亮上住着一个老头，叫吴刚，天天砍桂花树。我说我也想上去看看。他说，等你长大了，自己去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我没长大，他先走了。”
胖虎看着他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野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出租屋门口，他停下来，看着胖虎。
“胖爷，谢谢你。”
胖虎愣了一下：“谢我什么？”
林野说：“谢谢你陪我喝。”
胖虎摆摆手：“客气什么，咱俩谁跟谁。”
林野笑了笑，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门关上了。
胖虎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扇门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，转身走了。
四
第二天早上，林野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他爬起来，头晕乎乎的，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陆辰风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，表情有点严肃。
“林野，出事了。”
林野愣了愣：“什么事？”
陆辰风把手机递给他。
林野接过来一看，愣住了。
微博热搜榜：
1.林野身世大曝光[爆]
2.林野生父是盛世集团董事长
3.外卖侠原来是富二代
4.林建国承认林野是他儿子
5.……
他点开第一条，是一个营销号发的文章，标题写着：“独家揭秘：外卖侠林野的身世之谜，生父竟是百亿富豪！”
文章里详细写了林建国的身份——盛世集团董事长，身家百亿，房地产起家，全国有二十几个项目。还写了林建国昨天来城中村找他的事，甚至配了图——就是昨天巷口的照片，林野和他面对面站着的那张。
评论区已经炸了：
【卧槽，外卖侠是富二代？】
【这剧情比电视剧还狗血】
【所以他之前都是在装穷？】
【不是装穷吧，他是真不知道】
【这下有好戏看了】
【林野会认这个爹吗？】
林野看完，把手机还给陆辰风。
陆辰风看着他，问：“真的？”
林野点点头：“真的。”
陆辰风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林野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陆辰风说：“现在全网都在讨论这件事。你要是不想认，就得尽快表态。不然那些营销号会越编越离谱。”
林野想了想，说：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陆辰风看着他，突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那就什么都别说。”
林野愣了愣。
陆辰风继续说：“这是你的私事，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。你想认就认，不想认就不认。不用管别人怎么说。”
林野看着他，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老陆，谢谢你。”
陆辰风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了，有事打电话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林野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有点刺眼。
他眯着眼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天空很蓝，没有云。
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。
“人这一辈子，总要面对一些不想面对的事。躲不开的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回了屋。
五
下午两点，林野出门了。
他骑着电驴，往一个地方去。
那个地方他从来没去过，但昨晚查了一夜的资料，把地址背得滚瓜烂熟。
盛世集团总部。
东三环，一栋五十八层的写字楼。
他把电驴停在门口，抬头看着那栋楼。
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门口站着两个保安，警惕地看着他。
林野走过去，说：“我找林建国。”
保安打量他一眼，眼神有点奇怪。
“有预约吗？”
林野说：“没有。你就跟他说，林野来了。”
保安愣了一下，然后拿起对讲机，说了几句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让他上来。五十八层，董事长办公室。”
保安放下对讲机，看着他，眼神变了。
“您……您请。”
林野走进去，进了电梯。
电梯一路上行，数字跳动着：10、20、30、40、50、58。
叮——
门开了。
他走出去，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。
林建国站在走廊尽头，看着他。
还是那身西装，还是那张跟自己相似的脸。
但今天，他的眼眶有点红。
林野走过去，在他面前站定。
两人对视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林野开口了。
“我问你几个问题。你老实回答我。”
林建国点点头。
林野问：“我妈是怎么死的？”
林建国说：“生病。你一岁那年，她得了急病，没救过来。”
林野问：“什么病？”
林建国说：“急性白血病。从发现到走，不到一个月。”
林野沉默了。
林建国继续说：“她走之前，让我照顾好你。我答应了。”
林野看着他，问：“那你为什么没做到？”
林建国低下头。
“因为我没本事。那时候我一无所有，连给你妈治病的钱都是借的。她走了以后，债主天天上门，我连饭都吃不上。我怕你跟着我受苦，就把你送到了你爷爷那儿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野。
“我想着，等我翻身了，就来接你。结果一等就是二十年。”
林野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：“你现在翻身了？”
林建国点点头。
林野又问：“你这么多年，就没想过找个人，再生个孩子？”
林建国摇摇头。
“没想过。我心里只有你妈。”
林野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最后他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你后悔吗？”
林建国愣住了。
林野重复了一遍。
“这二十年，你后悔吗？”
林建国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眼泪，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。
他用颤抖的声音说。
“后悔。每一天都后悔。”
林野看着他，看着这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，看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。
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。
“人都会犯错。关键是，错了以后怎么办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还没想好认不认你。但我想告诉你，我不恨你了。”
林建国愣住了。
林野继续说：“恨一个人太累了。我不想恨了。”
他转身，往电梯走。
身后，林建国喊他。
“林野！”
他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林建国说：“我可以等。等你想好了，随时来找我。”
林野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电梯门打开，他走进去。
门关上，开始下行。
他看着数字一点点变小，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电梯门上。
那个人，跟他有点像。
但又不太像。
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
但他知道，从现在开始，有些事情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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