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骑着电驴往城中村走，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栋五十八层的大楼。
盛世集团。
他爹的。
不对，那个自称是他爹的人的。
他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认这个人，所以严格来说，还不能叫“他爹”。
正想着，手机响了。
他掏出来一看，是胖虎。
“林野！你丫在哪儿呢？！”
胖虎的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。
“骑车呢，马上回来。怎么了？”
“怎么了？！你上热搜了你知不知道？不是那种普通的热搜，是那种‘爆’的热搜！微博都瘫痪了！”
林野愣了愣：“又上？我最近上热搜是不是有点频繁？”
胖虎气得直喘气：“频繁？你管这叫频繁？你知不知道现在全网都在讨论你？‘外卖侠原来是富二代’这个话题都冲到第一了！评论区全在问你会不会认那个爹！”
林野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胖爷，你说他们怎么比我还着急？”
胖虎被他问住了。
林野继续说：“我认不认爹，跟他们有什么关系？他们操这个心干嘛？”
胖虎愣了半天，最后憋出一句话。
“你丫心真大。”
林野笑了笑：“行了，我马上回来。对了，给我留碗泡面，加根肠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继续骑车。
路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，旁边一辆车突然摇下车窗，一个人探出头来冲他喊：“林野！认不认爹啊？！”
林野扭头看了他一眼，认真地说：“大哥，您先操心操心您自己吧，您这车该洗了。”
那人愣住了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车身，等再抬起头，林野已经骑着电驴拐进了巷子。
巷口比平时热闹了三倍。
林野远远就看见黑压压一群人，把煎饼大妈的摊子围得水泄不通。有扛摄像机的，有举话筒的，有拿手机的，还有几个举着灯牌的——那灯牌上写着什么他没看清，但隐约能看见“林野”两个字。
他把电驴停在巷子外面，悄悄摸进去。
刚走了两步，就被人发现了。
“林野！林野在那儿！”
呼啦一下，那群人全涌了过来。
林野转身就跑。
他跑得飞快，七拐八绕的，在巷子里穿来穿去。那群人在后面追，跑得气喘吁吁，没一会儿就被甩掉了一大半。
最后他钻进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夹道，七拐八绕地绕到了站点后门。
推开门，胖虎正蹲在那儿吃泡面。
看见他，胖虎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从这儿进来了？”
林野喘着气，一屁股坐在他旁边，抢过他手里的泡面喝了一口汤。
“前面被堵了，翻墙进来的。”
胖虎看看他被划破的袖子，又看看他那张狼狈的脸，突然笑了。
“林野，你现在这样子，哪像什么富二代？分明就是个逃难的。”
林野把泡面还给他，抹了抹嘴。
“我本来就不是富二代。我是林野，野生的野。”
胖虎接过泡面，看着他，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你真不打算认那个爹？”
林野想了想，说：“没想好。”
胖虎问：“那你怎么跟外面那些人说？他们可都等着你表态呢。”
林野躺在地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“我为什么要跟他们说？我认不认爹，是我自己的事。他们算老几？”
胖虎愣住了。
然后他竖起大拇指。
“行，你牛。这话你敢当着镜头说不？”
林野想了想，突然坐起来。
“你说得对，我该说。”
胖虎吓了一跳：“你干嘛？别冲动！”
林野已经站起来，拍拍屁股上的灰，推开门往外走。
胖虎在后面喊：“林野！你丫别乱来！”
林野头也不回，只是摆了摆手。
站点门口，那群记者和粉丝还堵在那儿。
林野推门出来，所有人一下子安静了。
然后闪光灯开始狂闪，咔嚓咔嚓响成一片。
林野站在台阶上，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。
人群慢慢安静下来。
林野清了清嗓子，开口了。
“各位，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。关于那个自称是我爹的人，关于我是不是富二代，关于我要不要认他。我现在统一回答。”
所有人竖起耳朵，摄像机对准他，手机举得高高的。
林野说：“第一，我确实刚知道有个爹。第二，那个爹确实挺有钱。第三，我认不认他，还没想好。”
有人举手想问问题，被他抬手制止了。
“别急，我还没说完。第四，也是最重要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那群人，表情认真。
“我认不认爹，跟你们有什么关系？你们这么关心，是打算帮我养他还是怎么着？”
人群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有人忍不住笑了。
林野继续说：“我知道你们想看热闹，想看狗血剧情，想看富家公子流落民间最后相认的大团圆。但不好意思，我这个人不太会演戏。我现在的真实想法就是——没想好。等我哪天想好了，再告诉你们。”
他扫了一眼那群人，最后说了一句。
“行了，话都说完了，能让我去跑单了吗？晚高峰要来了，再不去我这个月奖金真泡汤了。”
说完，他推开人群，走向自己的电驴。
那群人愣愣地看着他，居然真的没人拦。
林野跨上电驴，拧动电门，突突突地窜了出去。
身后，有人突然鼓起掌来。
接着是第二个，第三个，最后稀稀拉拉响起一片掌声。
有人小声说：“这人，真他妈有意思。”
还有人举着手机，对着他的背影拍个不停。
林野头也不回，只是举起手，冲后面比了个耶。
晚上九点，林野回到站点。
胖虎还蹲在门口等他，旁边放着一桶泡面，还有一根火腿肠。
“回来了？”
林野把电驴停好，走过去坐下，接过泡面。
“回来了。”
两人蹲在那儿，呼噜呼噜地吃。
胖虎一边吃一边问：“你今天那话说得挺硬气，就不怕得罪那些记者？”
林野嚼着面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怕什么？他们爱写什么写什么，我又不靠他们吃饭。”
胖虎看着他，突然笑了。
“林野，你说你这个人，怎么就这么……这么……”
他想了半天，没想出合适的词。
林野替他接了：“这么欠揍？”
胖虎哈哈大笑：“对，就是这么欠揍！”
两人正笑着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。
车门打开，下来一个人。
林建国。
他还是那身西装，还是那张跟林野相似的脸。但今天，他的表情有点紧张。
他走过来，在林野面前站定。
胖虎识趣地站起来，小声说：“我先回去。”
林野点点头。
胖虎走了。
巷口只剩下林野和林建国。
两人对视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晚风吹过，有点凉。
过了很久，林建国开口了。
“林野，我看了你今天说的那些话。”
林野点点头：“然后呢？”
林建国说：“你说得对。你认不认我，是你的事。我没资格逼你。”
林野没说话。
林建国继续说：“但我想告诉你，不管你想多久，我都会等。二十年都等了，不差这几年。”
林野看着他，突然问了一句话。
“你吃了吗？”
林建国愣住了。
林野指了指旁边的煎饼摊：“大妈收摊了，但老李红烧肉还开着。要不要去吃碗红烧肉？”
林建国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眼眶，有点红。
他用力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两人一起往巷子里走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一个穿着西装，一个穿着外卖服。
一个像老板，一个像打工人。
但走路的姿势，却莫名地像。
远处，煎饼大妈还没收摊，正坐在那儿发呆。看见林野带着那个人走过来，她愣了一下。
林野冲她喊：“大妈，来两套煎饼，加俩蛋，多放辣！”
大妈应了一声，开始忙活。
林野扭头看着林建国，说：“尝尝，朝阳区一绝。比您那五十八层大楼里的山珍海味强多了。”
林建国看着那个简陋的煎饼摊，看着那个满头白发的大妈，看着旁边那个一脸痞笑的年轻人。
突然觉得，这二十年的打拼，好像也没那么了不起。
他接过煎饼，咬了一口。
外脆里嫩，鸡蛋香，葱花鲜，辣酱够味。
他嚼着嚼着，眼眶又红了。
林野在旁边看着他，笑了笑。
“好吃吧？”
林建国点点头，说不出话来。
林野也咬了一口自己的煎饼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以后想吃，随时来。我请你。”
林建国看着他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但他没擦，就让它那么流着。
因为他知道，这是二十年来，他等到的第一个机会。
一个重新做父亲的机会。
月光很亮，晚风很凉。
两个男人，蹲在巷口，吃着煎饼。
一个西装革履，一个满身烟火。
但此刻，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男人。
一个想弥补，一个还在观望。
路还很长。
但至少，已经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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