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林野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不是一条消息，是一百多条。
他眯着眼划拉着屏幕，发现全是未接来电和微信。胖虎发了三十多条，每一条都是语音，最长的一条长达六十秒。陆辰风发了五条，内容简洁：“看到消息回电话。”白露发了一条，只有一个表情：一个捂着脸笑的小黄人。
还有个陌生号码打了八次。
林野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愣了三秒，然后爬起来，给胖虎回了个电话。
电话刚接通，胖虎的声音就炸了。
“林野！你丫还活着呢？！”
林野把手机拿远一点，揉了揉耳朵：“活着呢，怎么了？”
“怎么了？！你没看微博？你昨天跟那个林建国一起吃煎饼的照片被人拍下来发网上了！现在全网都在说你们父子情深！”
林野愣了愣：“父子情深？我俩就蹲那儿吃了个煎饼，怎么就情深了？”
胖虎气得直喘气：“你跟我解释没用，你跟网友解释去！评论区都炸了，有人说你们长得像，有人说你终于认爹了，还有人说你装清高最后还不是真香——哎，这话不是我说的，是网友说的！”
林野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胖爷，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闲着没事干？”
胖虎被他问住了。
林野继续说：“我吃个煎饼他们都能写出一部连续剧来，那我要是一天吃三顿，他们是不是得给我拍个纪录片？”
胖虎愣了半天，最后憋出一句话。
“你丫心态真行。”
林野笑了笑，挂了电话。
他躺回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个蘑菇形状，跟昨天一模一样。
他盯着那块水渍，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蹲在巷口吃煎饼的那个人。
林建国。
他爹。
不对，还没认，所以不能叫爹。
但一起吃煎饼的时候，他好像也没那么讨厌。
那个人吃煎饼的样子挺有意思的。那么大一个老板，蹲在巷口，捧着个塑料袋，啃得满脸都是酱。他可能这辈子都没这么吃过东西。
林野想着想着，突然笑了。
笑完他又觉得有点奇怪——他居然在笑那个人的事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回是陆辰风。
“林野，你起来没？”
林野坐起来：“起来了，怎么了？”
陆辰风说：“你那个……那个父亲，联系我了。”
林野愣了愣：“他联系你干嘛？”
陆辰风沉默了一秒，然后说：“他说想投资我们公司。”
林野以为自己听错了：“什么？”
陆辰风重复了一遍：“投资。盛世集团想给我们投一个亿。”
林野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一个亿。
他送一单外卖八块五，要送多少单才能赚一个亿？
他脑子转不过来了。
陆辰风在电话那头继续说：“我还没答应，想先问问你的意思。”
林野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老陆，有钱人的快乐，我想象不到。”
陆辰风被他逗笑了。
“那你现在可以开始想象了。”
二
下午两点，林野骑着电驴到了公司楼下。
他抬头看着那栋五十八层的大楼——不对，是二十八层，他们公司在二十八层。
但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另一个地方——盛世集团那栋五十八层的大楼。
一个亿。
那个人要给他投一个亿。
他站在电梯里，看着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蹦，脑子里还在算账。一单八块五，一天跑五十单，一个月三十天，一年十二个月，要跑多少年才能赚一个亿？
算着算着，电梯门开了。
他走出去，一眼就看见了陆辰风。
陆辰风站在走廊尽头，冲他招手。
“进来。”
林野跟着他进了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人。
林建国。
他今天没穿西装，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，看起来没那么严肃了。看见林野进来，他站起来，表情有点紧张。
林野看着他，又看看陆辰风。
“你们这是……约好的？”
陆辰风摇摇头：“不是约好的，是他来找我，我给你打电话，你说过来，就赶上了。”
林野点点头，在林建国对面坐下。
三个人坐在那儿，气氛有点微妙。
最后还是林建国先开口了。
“林野，我那个投资，不是想收买你。我是真心觉得这个项目不错。野生娱乐，专门培养素人艺人，这个方向很有前景。”
林野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林建国继续说：“当然，我也承认，里面有私心。我想帮你。”
林野听完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？”
林建国愣了一下。
林野说：“我现在脑子里全是算账。一单八块五，一天跑五十单，一个月三十天，一年十二个月，要跑多少年才能赚到一个亿。”
陆辰风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。
林建国愣愣地看着他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野继续说：“我算了半天没算出来，因为数学不好。但我大概知道，这个数字我送一辈子外卖都送不出来。你现在突然说要给我一个亿，我有点懵。”
他看着林建国，表情认真。
“我不是不想要，是不知道该怎么要。你要是给我一百块，我请你吃煎饼；给我一千块，我请你吃红烧肉；给我一万块，我请你吃顿好的。但一个亿——我不知道该拿它干嘛。”
林建国听完，沉默了。
陆辰风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。
“那个，我先出去，你们聊。”
他站起来走了，临走前拍了拍林野的肩膀。
门关上，屋里只剩下林野和林建国。
两人对视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林建国开口了。
“林野，我明白你的意思。钱对你来说，就是个数字。你不在乎这个。”
林野没说话。
林建国继续说：“但这个项目不一样。你不是为了钱，是为了帮那些跟你一样的人。那些被这个圈子淘汰的，被埋没的，没人看的。你想帮他们。”
林野的眼神动了动。
林建国说：“这个，我可以帮你。我有钱，有人脉，有资源。你负责找人，我负责给他们铺路。咱们不是父子合作，是合作伙伴。”
林野看着他，突然问了一句话。
“你调查过我？”
林建国愣了一下。
林野说：“你怎么知道我想帮那些人？”
林建国沉默了一秒，然后说。
“因为我看了你所有的采访，所有的视频，所有的报道。我想了解你。”
林野愣住了。
林建国继续说：“我知道你喜欢送外卖，喜欢蹲巷口吃煎饼，喜欢跟胖虎吹牛扯淡。我知道你帮过那个单亲妈妈，帮过《向往的生活》的工作人员，帮过村里的老孙头。我知道你是真心的，不是装的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二十五年了，我终于有机会了解你。我不想错过。”
林野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跟自己相似的脸，看着他眼角的皱纹，看着他眼眶里隐约的泪光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过了很久，他站起来。
“那个，我出去透口气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走廊尽头，陆辰风正站在窗边看风景。
林野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站定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陆辰风突然问：“你还好吧？”
林野点点头，又摇摇头。
“老陆，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？二十年不回来，现在突然跑来说想了解我。”
陆辰风想了想，说：“可能是有病。也可能，是终于敢面对了。”
林野扭头看着他。
陆辰风说：“有些人就是这样，越是在乎，越不敢面对。他可能是真的怕你恨他，所以一直不敢回来。现在你火了，全网都在讨论你，他躲不掉了，只能来面对。”
林野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你这是在替他说话？”
陆辰风摇摇头：“不是替他说话，是说实话。你自己想想，他要是真不想认你，完全可以不出现。你火了，他躲着，没人知道你们的关系。但他来了。”
林野没说话。
陆辰风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，你自己想吧。我先回去。”
他走了。
林野一个人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京城。
高楼大厦，车水马龙，人来人往。
他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。
“人这一辈子，总会遇到一些不知道怎么面对的事。躲不开的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往回走。
推开门，林建国还坐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林野在他对面坐下，看着他。
“我问你几个问题。你老实回答。”
林建国点点头。
林野问：“你想投资这个公司，是真的觉得这个项目好，还是因为我在这个公司？”
林建国说：“两者都有。”
林野问：“比例呢？”
林建国想了想，说：“六成是因为你，四成是因为项目。”
林野点点头，又问：“你想帮我，是出于愧疚，还是真的想跟我搞好关系？”
林建国说：“也是两者都有。”
林野问：“比例？”
林建国说：“一开始是愧疚，现在是……想跟你搞好关系。”
林野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你后不后悔？后悔当年把我送走？”
林建国愣住了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声音发抖。
“后悔。每一天都后悔。”
林野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。
“那个投资，你投吧。但不是我认你，是公司需要。”
林建国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林野继续说：“至于咱们俩的事，慢慢来。我不知道能不能叫你爸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叫。但一起吃煎饼，可以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林建国。
“以后想吃煎饼，随时来找我。”
林建国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
但他没哭，只是用力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三
晚上，林野回到城中村。
巷口，煎饼大妈的摊子还亮着灯。
他走过去，在摊子前坐下。
大妈看见他，笑眯眯地问：“今天还是老样子？”
林野点点头：“老样子，加俩蛋，多放辣。”
大妈一边摊饼一边问：“听说你那个有钱的爹要给你投一个亿？”
林野愣了愣：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大妈说：“我闺女跟我说的。她说网上都传遍了，说你要当大老板了。”
林野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大妈把煎饼递给他，看着他吃。
突然问了一句。
“小林，你打算认他吗？”
林野嚼着煎饼，想了想。
“还没想好。但一起吃煎饼，可以。”
大妈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行，那就慢慢来。反正煎饼管够。”
林野也笑了。
他咬了一口煎饼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，很亮。
他突然想起爷爷。
想起爷爷教他认草药，教他看天气，教他怎么活下去。
爷爷要是还在，会怎么说？
大概会说：“孩子，你自己的事，自己拿主意。”
他嚼着煎饼，看着月亮。
月亮上好像真的有个老头，在砍桂花树。
他冲月亮笑了笑。
“爷爷，我知道了。”
吃完煎饼，他站起来，往巷子里走。
走到出租屋门口，他停住了。
门口蹲着一个人。
胖虎。
他抱着膝盖，蹲在门边，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？”
林野点点头：“你怎么又蹲这儿？”
胖虎站起来，拍拍屁股。
“等你啊。怕你心情不好，想陪你喝点。”
林野看着他，心里一暖。
“行，喝点。”
两人进屋，胖虎从包里掏出两瓶啤酒，一包花生米。
就着花生米，喝着啤酒。
胖虎问：“想好了没？”
林野说：“没想好。但一起吃煎饼，可以。”
胖虎愣了愣，然后笑了。
“行，那就慢慢来。”
两人碰了一下，一饮而尽。
窗外，月光很亮。
屋里，两个朋友，两瓶啤酒，一包花生米。
林野靠在墙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个蘑菇形状。
他突然笑了。
不管发生什么，这个蘑菇还在。
胖虎还在，煎饼大妈还在，老李红烧肉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他喝了一口酒，看着胖虎。
“胖爷，谢谢你。”
胖虎愣了一下：“谢我什么？”
林野说：“谢谢你一直在这儿。”
胖虎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。
但他没哭，只是举起酒瓶。
“行了，别煽情了。喝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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