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做梦也没想到,自己当老板之后签的第一个人,居然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。
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。
那天他正蹲在站点门口跟胖虎扯淡,手机突然响了。掏出来一看,是个陌生号码。他接起来,喂了一声,对面传来一个沧桑的男中音。
“请问是林野先生吗?”
林野说:“是我,您哪位?”
对面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我叫赵铁柱,是个唱歌的。我想请你听听我唱的歌。”
林野愣了愣:“赵铁柱?这名字有点耳熟……”
旁边胖虎猛地抬起头,一把抢过手机,对着话筒喊:“您是那个赵铁柱?二十年前唱《黄土高坡》那个赵铁柱?!”
林野看着胖虎那个激动的样子,有点懵。
电话那头的人说:“对,是我。”
胖虎把手机还给林野,拼命使眼色,用口型说:签他!快签他!
林野接过手机,对着话筒说:“那个,赵老师,您在哪儿?我去找您。”
赵铁柱说了一个地址,是京城郊区的城中村,比林野住的那个还破。
挂了电话,林野看着胖虎:“这人谁啊?”
胖虎激动得脸都红了:“你连赵铁柱都不知道?九十年代最火的民谣歌手!那首《黄土高坡》,当年大街小巷都在放!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消失了,有人说他得罪了人被封杀了,有人说他出国了,没想到还在京城!”
林野掏出手机搜了一下,果然,赵铁柱,九十年代红极一时,代表作《黄土高坡》《故乡的云》《流浪的人》,后来突然销声匿迹,再没出现过。
他看了看那个地址,又看了看胖虎。
“胖爷,陪我去一趟?”
胖虎二话不说,站起来就走。
两人骑着电驴,七拐八绕地找了两个小时,终于在一个快要拆迁的棚户区里找到了赵铁柱的家。
那是一间十平米的铁皮屋,门口堆着破烂,屋顶漏了个大洞,用塑料布遮着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
林野看着他,突然有点恍惚。
这个人,跟网上那些照片完全对不上。照片里的赵铁柱意气风发,留着长发,抱着吉他,站在舞台上。眼前这个人,像个捡破烂的。
赵铁柱也看着林野,笑了笑。
“是不是认不出来了?”
林野挠挠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赵铁柱侧身让开:“进来坐吧。”
屋里更破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,上面是年轻的赵铁柱,抱着吉他,笑得灿烂。
林野在椅子上坐下,胖虎坐在床边。
赵铁柱给他们倒了杯水,水杯是搪瓷的,磕掉了好几块漆。
“条件简陋,别介意。”
林野接过水杯,看着他。
“赵老师,您找我来,是想让我帮您?”
赵铁柱点点头,在床沿上坐下。
“我看过你的节目,也看过你的采访。你是个真实的人,不装。我想请你听听我写的歌,如果觉得还行,帮我找个地方发出去。”
他从床底下掏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,递给林野。
林野接过来,翻开。
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歌词,字迹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很认真。旁边还贴着剪报,都是当年关于他的报道,纸已经发黄了。
赵铁柱说:“二十年前,我得罪了人,被封杀了。唱片公司不敢发我的歌,电视台不敢让我上节目。我试过改行,卖过菜,搬过砖,扫过厕所。但放不下唱歌,就一直写,一直写。二十年,写了一百多首。”
他指着那个笔记本,声音有点哑。
“这里面,是我觉得最好的十首。我想让人听听。”
林野翻着那个笔记本,一页一页地看。
歌词写得很简单,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词藻,就是最普通的话。但每一句,都像从土里长出来的,带着泥土的味道。
他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,看着赵铁柱。
“赵老师,您现在还能唱吗?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
林野说:“我想听您唱一首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
他站起来,从墙角拿起那把落满灰的吉他,擦了擦,调了调弦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唱了起来。
是那首《黄土高坡》。
但跟二十年前的不一样了。
没有伴奏,没有音响,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坐在破旧的铁皮屋里,对着两个陌生的年轻人,轻轻唱着。
声音沙哑了,不如当年清亮。但每一个字里,都藏着二十年的风霜,二十年的等待,二十年的不甘。
唱着唱着,他哭了。
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,但他没停,继续唱。
林野听着,眼眶也红了。
他想起爷爷,想起那个把他养大的老人,想起那些在山上采药的日子,想起爷爷教他的那些话。
“人这一辈子,总要有点念想。不然活着没意思。”
赵铁柱的念想,就是唱歌。
唱完最后一个字,他停下来,睁开眼睛,看着林野。
林野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赵老师,您的歌,我收了。”
赵铁柱愣住了。
林野继续说:“我有个公司,叫野生娱乐,专门签您这样的人。您要是愿意,从今天起,您就是我们公司的艺人了。”
赵铁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林野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别哭了,以后日子还长着呢。咱们得想想要怎么把您的歌推出去,让那些当年封杀您的人看看,真正的金子,埋二十年还是金子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,突然跪了下去。
林野吓了一跳,赶紧把他扶起来。
“赵老师!您这是干嘛!”
赵铁柱抓着他的手,泣不成声。
“谢谢你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林野扶着他坐下,蹲在他面前,认真地说。
“赵老师,您不用谢我。要谢,就谢您自己。是您自己写了那些歌,是您自己等了二十年。我只是那个运气好,刚好出现的人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,泪流满面。
胖虎在旁边,偷偷抹了抹眼角。
二
签完合同,林野把赵铁柱带回了公司。
陆辰风看见赵铁柱的时候,愣了半天。
“这是……赵铁柱?”
林野点点头:“对,咱们公司的第一个艺人。”
陆辰风看看赵铁柱那身破旧的衣服,看看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脸,又看看林野。
“你怎么找到的?”
林野说:“他自己找的我。”
陆辰风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。
“你知道他当年得罪的是谁吗?”
林野摇摇头。
陆辰风说:“是星光传媒的老总,陈星光。当年赵铁柱不肯唱他投资的电视剧主题曲,得罪了他,被封杀了。陈星光放话,谁帮赵铁柱,就是跟他作对。”
林野听完,想了想,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陈星光现在在哪儿?”
陆辰风说:“还活着,还当着星光传媒的老总。”
林野点点头,又问。
“那他跟咱们公司有关系吗?”
陆辰风愣了愣:“没有。”
林野说:“那不就得了。他封杀他的,咱们签咱们的。他又管不着咱们。”
陆辰风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林野,你这脑子,是真简单还是假简单?”
林野想了想,认真地说。
“可能是真简单。”
陆辰风被他逗笑了,摇摇头,没再说什么。
林野扭头看着赵铁柱。
“赵老师,您别担心。咱们公司虽小,但后台硬。陆总在这儿,还有那个……那个谁,反正有人撑腰。您就安心唱您的歌,其他的事,我们来处理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但他没哭,只是用力点点头。
三
接下来的几天,林野忙着帮赵铁柱整理那些歌。
他不懂音乐,但他懂人。他知道什么样的歌能打动人心,什么样的歌只是花架子。
赵铁柱的那些歌,每一首都是真的。真的思念,真的痛苦,真的希望。
他把那十首歌翻来覆去听了好多遍,最后挑出三首,让赵铁柱重新录一遍。
录音棚是陆辰风找的,京城最好的。
赵铁柱站在录音棚里,看着那些专业的设备,手有点抖。
林野在外面冲他喊:“赵老师,别紧张!就当是在您那铁皮屋里唱!就对着麦克风唱!”
赵铁柱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音乐响起,他开口了。
第一遍,有点紧。
第二遍,好了一点。
第三遍,他忘了自己在录音棚里,忘了外面有人在听,忘了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进专业录音室。
他只是唱,像当年那样唱,像这二十年里无数次一个人在铁皮屋里唱那样唱。
唱完,他睁开眼睛。
外面,林野、陆辰风、还有录音师,都愣愣地看着他。
录音师第一个反应过来,摘下耳机,冲他竖起大拇指。
“赵老师,我干这行二十年,没见过这样的声音。”
赵铁柱愣住了。
林野推开门,冲进来,一把抱住他。
“赵老师!成了!”
赵铁柱被他抱着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他这二十年,流过很多次泪。但从来没有一次,是这样流。
四
三天后,赵铁柱的那首歌上线了。
歌名叫《我还活着》。
林野给它写的推荐语是: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歌手,用一首歌唱了二十年。
上线第一天,播放量一百多万。
第二天,五百多万。
第三天,冲上了热搜。
评论区全是炸的。
【这是赵铁柱?那个唱《黄土高坡》的赵铁柱?】
【二十年了,他还活着!】
【这声音,听得我想哭】
【他说他还活着,可我听出了他死了很多次】
【感谢野生娱乐,感谢林野,让我们重新听到这样的声音】
林野蹲在站点门口,看着那些评论,嘴角咧到耳根。
胖虎在旁边凑过来,看了一眼。
“行啊林老板,第一个艺人就火了。”
林野笑了笑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“不是我火,是他火。我只是那个运气好的人。”
胖虎看着他,突然说。
“林野,你这个人,有时候真让人想揍你。”
林野愣了愣:“为什么?”
胖虎说:“因为你不装。不装的人,最容易让人嫉妒。”
林野想了想,认真地说。
“那你揍吧,轻点。”
胖虎被他气笑了,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。
两人正闹着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人。
赵铁柱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头发也理过了,看起来精神多了。他走过来,在林野面前站定。
林野站起来:“赵老师?您怎么来了?”
赵铁柱看着他,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,塞到他手里。
林野愣住了。
赵铁柱说:“这是我当年攒下的钱,不多,一万块。你帮我出了歌,让我重新站在人前,我没什么能谢你的,这个,你收着。”
林野低头看着那个红包,又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赵老师,您这是干嘛?我是您老板,帮您是应该的。”
赵铁柱摇摇头。
“你是老板,可你也是恩人。我赵铁柱这辈子,从不欠人情。这个,你收下。”
林野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把红包收起来,从兜里掏出那张还没吃完的煎饼,掰了一半,递给赵铁柱。
“赵老师,这个,您收下。”
赵铁柱愣住了。
林野说:“这个煎饼,是我每天吃的。值三块钱。您给我一万,我还您一半煎饼。咱俩扯平了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他接过那半张煎饼,咬了一口。
外脆里嫩,鸡蛋香,葱花鲜,辣酱够味。
他嚼着嚼着,突然笑了。
“林野,你这个人,有意思。”
林野也笑了。
“有意思就对了。正常人多没意思。”
两人站在巷口,一个吃煎饼,一个啃煎饼。
胖虎在旁边看着,突然觉得,这个世界,好像也没那么糟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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