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京城，早晚凉，中午热。
林野把电驴停在路边，掏出手机看了眼订单：“地点：星光影视园，收货人：白老师，备注：请送到B座3号门，有工作人员接。”
他又看了眼配送费：8.5元。
“8块5，让我穿越半个京城，还得闯进影视基地？”林野嘟囔了一句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拧动电门，“得，就当去追星了。”
这是他今天第23单，从早上七点跑到下午两点，中间就啃了个煎饼果子。车筐里的保温箱贴着“饿了么”的logo，旁边还歪歪扭扭贴着一张纸，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座右铭：只要钱到位，我这张脸就能报废。
三年前从河北某二本传媒专业毕业，林野做过群演、干过场务、当过剪辑助理，最后发现——还是送外卖来钱快，而且不用看人脸色。
“林野啊林野，”他一边骑车一边跟自己唠嗑，“你说你一个传媒高材生，混成这样，对得起你爷爷给你取的名儿吗？‘野’，野心的野，现在倒好，野得只能在大街上跑。”
红灯。
他停下车，扭头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——二十五岁，五官周正，眼底下有点青黑，头发被风吹得跟鸡窝似的。
“还行，”他冲镜子呲了呲牙，“起码牙白。”
绿灯。
电驴窜出去，留下一串突突突的黑烟。
星光影视园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综艺录制基地，《奔跑吧兄弟》《向往的生活》《王牌对王牌》都在这儿搭过棚子。林野送过几次这边的单，知道规矩多——进门要登记，要押身份证，还得穿马甲。
但今天有点不一样。
他把电驴骑到B座3号门，发现门口围着一堆人，举着灯牌、扛着大炮，一看就是粉丝。几个保安正在维持秩序，拿着大喇叭喊：“后退后退！录制期间禁止进入！”
林野看了眼手机：距超时还有8分钟。
“借过借过！外卖！”他推着电驴往里挤，保温箱在人堆里左磕右碰。
一个妹子被他挤得踉跄，回头瞪他：“你干嘛的？”
“送饭的。”林野头也不回。
“送饭的往这儿挤什么？明星走侧门！”
“侧门在哪儿？”
妹子没理他，又踮起脚往里张望。
林野叹了口气，掏出手机给收货人打电话。嘟了两声，没人接。又打，还是没人接。
超时倒计时：5分钟。
“得，”他把电驴往路边一靠，拎起保温箱就往里冲，“哥们今天必须闯一回禁区。”
保安伸手拦他：“哎哎哎，你干嘛的？”
“送餐的！白老师订的！超时要扣钱！”林野把订单页面怼到保安脸上，“大哥，您看一眼，B座3号门，就这儿！她说了有工作人员接，人呢？”
保安扫了眼订单，表情松动了一点：“白老师……你说的是白露？”
“我哪知道白不白露，反正订单写的是白老师。”林野垫着脚往里瞅，“您让我进去，送到就出来，一分钟！”
保安犹豫了一下，冲他摆摆手：“进去右转，第二个棚，快点啊！”
林野拎起保温箱就窜了进去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今天这个棚录的是《奔跑吧兄弟》的户外特辑——明星们要在人群中找“卧底”，全程直播。
而他现在闯入的区域，正好是镜头范围。
直播间的弹幕正在疯狂刷屏。
【卧底是谁啊？】
【白露今天发型好好看】
【啊啊啊看见我鹿了！】
【这期好像请了神秘嘉宾？】
【弹幕护体！】
画面里，白露正在和沙溢组队，两人在人群中穿梭，寻找节目组安排的“路人卧底”。白露今天做了个复古卷发造型，戴着一对珍珠发卡，精致得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。
“沙哥，我觉得那个戴帽子的可疑。”白露指着人群里的一个群演。
沙溢眯着眼看了看：“走，盘他！”
两人刚迈步，镜头里突然窜进来一个黄色身影——
一个穿饿了么工装的外卖员，拎着保温箱，埋头往里冲，嘴里还念念有词：“借过借过，超时了超时了……”
弹幕炸了：
【？？？】
【外卖员乱入？】
【哈哈哈哈哈哈什么情况】
【节目组新环节？请了外卖员？】
导演组也懵了。导播在对讲机里喊：“那个穿黄衣服的是谁？群演吗？”
没人回答。
林野不知道自己已经入镜，他只顾着找“第二个棚”。右转之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，走廊尽头果然有个棚，门口站着几个工作人员。
他加快脚步。
就在这时，白露正好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，准备进棚补妆。两人在走廊拐角处——撞上了。
准确地说，是林野的保温箱，刮到了白露的头发。
时间静止了一秒。
白露捂住脑袋，感觉头顶一凉。
林野扭头，看见自己保温箱的边角上，挂着一片——假发片。
棕色的，卷卷的，在阳光下泛着光泽。
他低头看看假发片，抬头看看白露——女明星的发型塌了一块，露出底下自己的真头发，短一截，直愣愣地支棱着。
全场安静。
直播间弹幕直接爆炸：
【啊啊啊啊啊啊啊】
【假发片！！！】
【白露的假发片掉了！！！】
【哈哈哈哈哈救命我要笑死了】
【这外卖员是来杀人的吧】
【热搜预订：白露假发片掉落】
【我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】
白露的脸从白变红，从红变紫。
林野眨眨眼，三秒钟内完成了大脑的飞速运转：
一、这女的是明星，好像叫白露。
二、她的假发片被我刮掉了。
三、她现在很尴尬。
四、我更尴尬。
五、怎么办？
他的嘴比脑子快。
“姐，”林野捏着假发片，一脸真诚地递过去，“您的赠品掉了。”
全场再次安静。
然后——
“噗——”沙溢第一个笑出声。
接着是工作人员，接着是群演，接着是——白露自己。
她捂着嘴，肩膀直抖，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。最后她松开手，瞪着林野：“你……你管这叫赠品？”
林野挠挠头：“那……配件？装饰？搭头？”
白露：“……你还是闭嘴吧。”
弹幕已经疯得没边了：
【赠品哈哈哈哈哈哈】
【这外卖员嘴太毒了】
【搭头是什么鬼啊】
【白露：我谢谢你全家】
【我要笑死在这个直播间】
【外卖侠！真正的外卖侠！】
四
导演组终于反应过来，有人冲过来想把林野带走。但沙溢摆摆手，示意大家别动。他笑眯眯地凑过来，上下打量林野：“小伙子，你是真不知道在录节目，还是装的？”
林野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摄像机。他愣了愣，扭头看见走廊顶上挂着的灯，墙角蹲着的摄影师，还有远处一堆盯着他的工作人员。
“录……录节目？”他的声音有点发虚。
“直播。”沙溢补充。
林野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。
但下一秒，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：“那什么，我就送个外卖。直播间的朋友们，麻烦给个好评，ID叫‘林野跑单王’，八块五一单，童叟无欺。”
沙溢被他逗乐了：“你这还带打广告的？”
白露把假发片往兜里一塞，破罐子破摔地看着林野：“行吧，反正都被你毁了，说说，你叫什么？”
“林野。”
“林野？哪个野？”
“野生的野。”
白露噗嗤一声笑了：“这名字还挺配你。”
林野认真点头：“对，野生的，没签公司，没经纪人，就一送外卖的。白老师，您这单能给我个好评不？超时了要扣钱的。”
全场又笑了。
白露双手抱胸，故意板着脸：“你把我的造型毁了，还想要好评？”
林野想了想，把保温箱打开，从里面掏出一个饭盒：“这是您点的——一份红烧肉，一份清炒时蔬，还有一碗米饭。虽然假发片掉了，但饭还是热乎的。要不您先吃着？吃饱了再给我差评也不迟。”
白露看着那个普普通通的白色饭盒，愣住了。
她今天确实没吃午饭，从早上六点录到现在，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。助理去买的盒饭她吃不下，就随便点了份外卖，想着对付一口。
她接过饭盒，打开盖子。
热气腾地冒出来，裹着红烧肉的酱香，钻进每个人的鼻子。
沙溢凑过来：“嚯，闻着不错啊。”
林野得意地一扬下巴：“那可不，我专挑好评高的店送。这家‘老李红烧肉’，我吃过，比剧组盒饭强多了。”
白露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。
肥而不腻，软烂入味。
她嚼着嚼着，眼圈突然有点红。
不是因为好吃——好吧，确实好吃——而是因为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问她饿不饿，让她“吃饱了再说”。
助理们围着转，导演组催着录，所有人关心的都是她的状态、她的镜头、她的流量。只有这个素不相识的外卖员，说的是“饭还是热乎的”。
她把筷子放下，看着林野：“你刚才说，怕超时扣钱？”
林野点头。
白露掏出手机，当着他的面打开外卖APP，找到订单，点了——五星好评，加留言：外卖小哥很负责，假发片很配他。
林野看着那条留言，嘴角抽了抽：“白老师，您这报复心挺强啊。”
白露冲他眨眨眼：“彼此彼此。”
林野被工作人员请出了录制区。但他不知道的是，直播间的热度还在持续发酵。
【那个外卖员叫什么来着？林野？】
【野生の外卖侠】
【有人录屏了吗？我要再看一遍假发片掉落】
【白露最后那个眼神，有点甜啊】
【外卖小哥颜值可以啊，比某些爱豆强】
【快去找他的账号！】
节目还没结束，“白露假发片掉落”已经冲上热搜第一，“外卖侠林野”紧随其后。
而此时，林野正骑着电驴往下一单赶。
手机响了。
是胖虎——外卖站的站长，也是他在京城为数不多的朋友。
“林野！”胖虎的声音震得手机嗡嗡响，“你丫上热搜了！”
林野单手扶把，歪着脑袋夹手机：“啥热搜？”
“就你刚才送外卖那单！假发片！你自己看微博！”
林野靠边停车，掏出手机点开微博。
热搜榜：
1.白露假发片掉落[爆]
2.外卖侠林野[新]
3.奔跑吧兄弟直播翻车
他点开第二个，第一条就是网友截的直播视频，播放量已经三百万了。评论区清一色的“哈哈哈哈哈”和“外卖侠YYDS”。
他往下滑，看见一条评论：
【这个外卖小哥好有意思，有人知道他哪个站的吗？我想去蹲点。】
下面有人回复：【同蹲，我要去围观假发片侠】
林野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拧动电门。
“胖虎，”他对着蓝牙耳机说，“你给我申请的工伤保险，生效了没？”
“啊？生效了，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，”林野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，“我就是觉得，以后送外卖，可能得戴头盔了。”
电驴突突突地窜进车流。
后视镜里，他的脸被阳光晃得眯起眼睛，嘴角却挂着笑。
管他上不上热搜呢，下一单还有5分钟超时。
生活嘛，就是一个单接着另一个单。
他吹着口哨，消失在京城的车水马龙里。
《奔跑吧》录制现场，导演组正在开紧急会议。
“那个外卖员的数据查到了吗？”总导演问。
助理递过平板：“查到了，林野，25岁，饿了么骑手，注册三年，好评率98.7%，月均单量……呃，两千多单。”
“两千多单？”有人惊呼，“这哥们儿不睡觉的？”
“重点是，”助理翻到下一页，“他本科读的是传媒专业，做过群演、场务，还当过剪辑助理。”
总导演眼睛亮了。
“也就是说，”他摸着下巴，“这人是业内人士？”
“算是……入门级业内人士。”
总导演沉默片刻，突然笑了：“给他打电话，就说我们有个综艺，想请他当嘉宾。”
助理愣了：“啊？请他？他就一送外卖的……”
“送外卖的怎么了？”总导演瞥他一眼，“今天这期节目，收视率破纪录了。你知道多少人在搜他吗？”
助理闭嘴了。
总导演站起身，看着窗外：“而且，这人有点意思。”
“哪儿有意思？”
“白露那个假发片，换成别的明星，当场就得翻脸。但他一句‘赠品’，把场子圆回来了。”总导演笑了笑，“这种临场反应，不是谁都有。”
助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掏出手机开始找联系方式。
而此时，林野正蹲在路边等红灯。
手机又响了。
陌生号码，京A开头。
他接起来：“喂，哪位？”
“请问是林野先生吗？我是《奔跑吧兄弟》节目组的……”
林野一愣。
红灯变绿灯。
身后的电动车开始按喇叭。
他冲电话里说：“那个，姐，我这儿赶时间，要不您加我微信？回头聊！”
然后挂了电话，拧动电门，窜了出去。
电话那头，导演助理举着手机，一脸懵。
她扭头看着总导演：“他……他挂了。”
总导演嘴角抽了抽：“说什么了？”
“说他赶时间。”
“……让他赶。”
总导演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：“把他的微信推给我，我亲自加。”
助理看着他的背影，默默在心里给那个外卖员点了根蜡。
能让总导演亲自加微信的人，这京城没几个。
而这个外卖员——
第一反应居然是“赶时间”。
她突然有点好奇，这人到底什么来头？
京城的天慢慢暗下来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。
林野的电驴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，保温箱里的订单换了一单又一单。他不知道的是，这个普通的下午，会成为他人生的一个拐点。
但此刻，他只关心一件事：
下一单的地址，到底在哪个胡同里？
胡同口，一只野猫蹲在墙头，眯着眼睛看他。
林野冲它吹了声口哨：“看什么看？没见过打工人？”
野猫甩甩尾巴，跳下墙头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野笑着摇摇头，拧动电门，追着那抹黄色，钻进京城最深最长的巷子里。
夜色温柔，晚风正好。
他的手机屏幕亮着，上面是一条未读的微信好友申请：
“林野你好，我是《奔跑吧兄弟》总导演，方便聊聊吗？”
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他什么也没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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