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九点半,林野准时回到站点。
他把电驴往“专属车位”一停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四十二单,比他预计的少了两单,主要是因为路上被人拦下来拍了八回照。
“再这么下去,我这个月奖金要泡汤。”他嘟囔着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胖虎从站点里探出头来:“回来了?那个顶流的人来了没?”
林野摇摇头:“没看见。”
话音刚落,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人。三十岁左右,西装革履,戴着金丝边眼镜,气质儒雅。他快步走过来,在林野面前站定,微微欠身。
“林野先生您好,我是陆先生的助理,姓周。陆先生在车里等您。”
林野看看那辆保姆车,又看看这个助理,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他为什么不下来?”
周助理愣了一下:“……什么?”
林野指了指巷子:“这儿是城中村,路不平,味儿也挺冲。他一个顶流,坐在车里等我,我进去跟他聊,是不是有点不接地气?”
周助理脸色变了变,转身快步走回保姆车,拉开车门,跟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。
过了一会儿,车门打开,一个人走了下来。
陆辰风。
二十八岁,身高一米八五,五官深邃,气质清冷,穿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,但那股“我是明星”的气场还是藏不住。
他走过来,在林野面前站定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林野也在打量他。
两人对视了三秒。
然后林野说:“您比电视上瘦。”
陆辰风愣了一下,嘴角微微勾起:“你比视频里……更不像明星。”
林野笑了:“那是,我就是一送外卖的。走吧,请您吃煎饼。”
他转身就走,丝毫不给这个顶流反应的时间。
陆辰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愣了愣,然后抬脚跟了上去。
巷口,煎饼大妈的摊子前,林野熟门熟路地喊:“大妈,来两套,加俩蛋,多放辣!”
大妈抬头看见他,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人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:“哎哟,小林,这是……这是那个……”
林野点点头:“对,陆辰风,顶流。他来体验生活,您给他摊个煎饼。”
大妈激动得手直抖:“真……真的?那我得多加点料!”
陆辰风站在旁边,看着这个简陋的煎饼摊,看着大妈熟练地摊饼、打蛋、撒葱花,闻着那股扑面而来的香气,突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他已经很多年没在这种地方吃过东西了。
林野接过第一个煎饼,递给陆辰风:“尝尝,朝阳区一绝。”
陆辰风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煎饼外脆里嫩,鸡蛋香,葱花鲜,辣酱够味。
他嚼了嚼,点点头:“不错。”
林野也咬了一口自己的煎饼,含糊不清地说:“那当然,我天天吃。”
两人就这么站在巷口,捧着煎饼,呼噜呼噜地吃。
周围渐渐围了一圈人——有买菜的居民,有路过的学生,有举着手机的年轻人。有人认出了陆辰风,惊呼出声;有人掏出手机狂拍;还有人试图往前挤,被周助理和随后赶来的保镖拦住了。
陆辰风恍若未觉,继续吃煎饼。
林野也没在意,继续嚼。
吃完最后一口,林野抹了抹嘴,看着陆辰风:“行了,煎饼也吃了,说吧,找我什么事?”
陆辰风把剩下的煎饼递给周助理,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,擦了擦嘴角,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广告。
他看着林野,认真地说:“我想请你陪我录一档综艺。”
林野挑了挑眉:“什么综艺?”
陆辰风:“《荒野求生》。”
林野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什么?”
陆辰风重复了一遍:“《荒野求生》,一档户外生存真人秀。要去野外待七天,没有助理,没有保镖,没有手机。所有东西都得自己背,自己找吃的,自己搭帐篷。”
林野看着他,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问:“您找我,是因为我送外卖的,能吃苦?”
陆辰风摇摇头: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陆辰风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复杂:“因为你不装。”
林野愣了一下。
陆辰风继续说:“我看过你的视频。你在《奔跑吧》里被白露的假发片刮到,第一反应不是道歉,而是说‘您的赠品掉了’。你在《向往的生活》里给工作人员治病,治完就跑了,连镜头都没蹭。你回京城之后,还在送外卖,还在吃煎饼,还在那个破站点里待着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这圈子里,我见过太多人。想红的、想钱的、想出名的。但你这样的人,我第一次见。你不装,不演,不端着。”
林野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:“就因为这个?”
陆辰风点点头:“就因为这个。”
林野想了想,又问:“那个《荒野求生》,录多久?”
陆辰风:“七天。”
林野再问:“管饭吗?”
陆辰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管。但得自己找。”
林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行,我考虑考虑。”
陆辰风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意外:“只是考虑?”
林野理所当然地说:“那当然了。七天不能送外卖,我得损失多少钱?你们得给我算误工费吧?”
陆辰风嘴角抽了抽,然后说:“好,误工费另算。我等你的答复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林野。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,没有公司,没有头衔。
林野把名片揣进兜里,点点头:“行。”
陆辰风转身要走,突然又停住,回头看着他。
“林野,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。”
林野笑了:“您也是我见过最不像顶流的顶流。”
陆辰风上了保姆车,车门关上,缓缓驶离。
林野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。
胖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,小声问:“他找你干嘛?”
林野说:“请我录综艺,去野外待七天。”
胖虎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个要命的节目?去年有个明星录完直接进医院那个?”
林野点点头:“对,就那个。”
胖虎看着他,表情复杂:“你答应了?”
林野摇摇头:“没,我说考虑考虑。”
胖虎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,那个节目太危险了。”
林野没说话,只是看着远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接下来几天,林野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“新常态”。
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跑单,九点半回来吃煎饼,然后继续跑,直到晚上九点收工。不同的是,他的身后总是跟着一群人——记者、自媒体、粉丝。
他的订单量不降反增。每次打开软件,屏幕上都是一串串的“待接单”,备注栏里经常写着“林野专属”“求偶遇”之类的话。
老李红烧肉的生意翻了三倍。老李把林野的照片贴在门口,又加了两张桌子,还是天天爆满。
煎饼大妈的摊子也火了。每天都有人排队,指名要“林野同款”——加俩蛋,多放辣。大妈忙得脚不沾地,但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灿烂。
就连幸福里小区那个单亲妈妈,也成了小小的“名人”。有人找到她,想采访她,问她“和林野是什么关系”。她一概拒绝,只是每次点外卖,都会在备注里写一句:“孩子说谢谢叔叔。”
林野的生活变了。
但也没变。
他还是住在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还是骑那辆分期付款的电驴,还是蹲在站点门口和胖虎一起吃泡面。
唯一的变化是,泡面从三块五一桶,变成了五块钱一桶——胖虎说,庆祝站点出了名人,要给他加个火腿肠。
林野吃着加肠的泡面,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,突然问:“胖爷,你说我要是真去了那个《荒野求生》,会怎么样?”
胖虎嚼着面,含糊不清地说:“能怎么样?要么成神,要么成鬼。”
林野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胖虎咽下面条,认真地说:“那节目我追过,是真的狠。没有剧本,没有救援,全靠自己。你要是能在里面活下来,那就是全网封神;要是出了事……那就真出事了。”
林野沉默了几秒。
胖虎看着他:“你真想去?”
林野想了想,说:“有点想。”
胖虎问:“为什么?”
林野看着月亮,说:“因为我想知道,自己到底能走多远。”
胖虎没说话。
两人继续吃泡面。
月光很亮,晚风很凉。
远处,一只野猫蹲在墙头,眯着眼睛看着他们。
一周后,林野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。
“林野?是我,白露。”
林野愣了一下,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被自己刮掉假发片的女明星。
“白老师?您怎么有我的电话?”
白露在电话里笑了:“找你的电话还不容易?你现在可是全网最火的外卖员。”
林野挠挠头:“您找我有事?”
白露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想请你陪我回一趟老家。”
林野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什么?”
白露重复了一遍:“陪我回一趟老家。就一天,当天去当天回。我奶奶想见你。”
林野彻底懵了:“您奶奶?见我?”
白露叹了口气,开始解释。
原来,白露的奶奶一直住在老家,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综艺。前几天,她看到了林野在《向往的生活》里救人的视频,当场就认定了——这个小伙子是个好人,会看病,会做饭,还接地气,比那些“花里胡哨的明星”强多了。
然后老太太就做了一个决定:让孙女把这个人带回来给她看看。
“我奶奶说,”白露的声音里带着无奈,“如果带不回来,她就不认我这个孙女了。”
林野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您奶奶,是想给我相亲吗?”
白露那边静了一秒,然后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。
“差不多吧,”她说,“她老人家觉得你合适。”
林野又问:“那您觉得呢?”
白露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觉得……你挺有意思的。”
这句话说得有点微妙。
林野不是傻子,听出了那点弦外之音。
他想了想,说:“行,我陪您去。不过有个条件。”
白露问:“什么条件?”
林野说:“管饭,还得管来回的路费。”
白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,”她说,“管饭,管路费。周六早上八点,我去接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野看着手机,愣了半天。
胖虎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:“白露?那个白露?让你陪她回老家见她奶奶?”
林野点点头。
胖虎一拍大腿:“这不就是相亲吗?!”
林野挠挠头:“好像是。”
胖虎激动得脸都红了:“林野!你知不知道白露是什么级别的女明星?顶流小花!微博粉丝六千万!多少富二代追她都追不上!她奶奶居然看上你了!”
林野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胖爷,你说她奶奶要是知道我是个送外卖的,还住城中村,会不会当场晕过去?”
胖虎愣住了。
林野站起来,拍拍屁股:“行了,别想了。周六再说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胖虎看着他的背影,喃喃自语:“这小子,命也太好了吧……”
五
周六早上七点半,林野准时出现在巷口。
他没穿外卖服,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,头发难得洗了一次,还特意借了胖虎的发胶喷了两下。
胖虎在旁边打量他,一脸嫌弃:“你这打扮,还是像个送外卖的。”
林野低头看看自己:“那穿什么?西装?我又不是去面试。”
胖虎叹了口气,从兜里掏出一副墨镜,架在他脸上。
“戴上,好歹有点明星的样子。”
林野照了照镜子,差点没认出自己。
“还行,”他点点头,“就是有点装。”
两人正说着,一辆白色保姆车缓缓停在巷口。
车门打开,白露走了下来。
她今天没化妆,素着一张脸,穿一件简单的碎花连衣裙,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女孩。
林野愣了一下。
白露看着他,也愣了一下。
两人对视了三秒。
然后白露说:“你这墨镜……”
林野摘下墨镜,笑了笑:“借的,装明星用的。”
白露噗嗤一声笑了:“装什么明星,你本来就是明星。”
林野把墨镜收起来,走过去:“走吧,别让奶奶等急了。”
白露点点头,转身上车。
林野跟上去,回头冲胖虎摆摆手:“胖爷,晚上回来,请你吃老李红烧肉!”
胖虎站在巷口,看着保姆车消失,突然有点想哭。
这小子,真的不一样了。
车上,两人一开始有点尴尬,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野看着窗外,白露玩着手机。
过了好一会儿,白露先开口了。
“你紧张吗?”
林野想了想,说:“有点。”
白露笑了:“你还会紧张?”
林野认真地说:“当然会。我又不是真傻,我知道您奶奶是什么意思。”
白露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那你觉得……我是什么意思?”
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。
林野看着她,她也看着林野。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然后林野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我现在就是个送外卖的,您是顶流小花。咱俩之间的距离,比京城到月球还远。”
白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人,说话真直接。”
林野说:“我一向这样。不会拐弯。”
白露点点头:“挺好,我就喜欢直接的。”
这句话又有点微妙。
车里安静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白露突然问:“那个陆辰风,是不是找过你?”
林野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白露撇撇嘴:“这圈子里有什么秘密?他找你录《荒野求生》是吧?”
林野点点头。
白露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那个节目很危险,你真的要去?”
林野想了想,说:“还没想好。”
白露说:“我建议你别去。那个节目组是真的狠,去年有个明星录完直接进了医院,躺了半个月。”
林野没说话。
白露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最后她叹了口气:“算了,你自己决定吧。”
车继续往前开。
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村庄。
林野看着窗外,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——想白露奶奶会是什么样的人,想陆辰风的那个邀请到底要不要答应,想自己到底想干什么。
想着想着,车停了。
白露说:“到了。”
林野抬起头,看见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。
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,挂着红彤彤的枣子。一只大黄狗趴在门口,懒洋洋地晒太阳。
院门口,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
林野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
老太太迎上来,一把抓住他的手,上下打量。
“好,好,”她连连点头,“比电视上还精神。”
林野笑了笑:“奶奶好,我是林野。”
老太太拉着他就往院子里走:“来来来,进屋坐。我炖了鸡汤,专门给你补补。”
白露跟在后面,看着奶奶那副“丈母娘看女婿”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林野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求救的意思。
白露冲他眨眨眼,用口型说:自己扛。
林野认命地叹了口气,被老太太拉进了屋。
院子里,那只大黄狗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甩甩尾巴,继续睡。
阳光很好,枣子很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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