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还在白露奶奶家的院子里，坐在那棵枣树下，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。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他，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。白露坐在对面，低着头，耳朵根红红的。
然后画面一转，他站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山谷里，周围是茂密的丛林，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。陆辰风站在他旁边，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，说：“走吧，前面还有七天。”
再然后，画面又一转，他骑着电驴在京城的街道上狂奔，后视镜里全是追着他拍照的人。胖虎在后面喊：“林野！你丫跑慢点！我追不上了！”
他想回头，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回不了头——
林野猛地睁开眼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。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爬起来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早上六点半。
手机上躺着十几条未读消息。
胖虎：【醒了没？有事跟你说。】
胖虎：【陆辰风又派人来了。】
胖虎：【你丫倒是回话啊！】
白露：【早安。昨天睡得好吗？】
白露：【我奶奶一早给我打电话，又问起你了。】
白露：【她说让你常去玩。】
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：【林野先生您好，我是陆辰风的经纪人。陆先生说如果您今天有空，他想再和您见一面。地点您定。】
林野看完这些消息，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，爬起来洗脸刷牙。
十分钟后，他出门了。
巷口，煎饼大妈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。大妈看见他，眼睛一亮：“小林！今天这么早？来，大妈给你摊个热乎的！”
林野走过去，在摊子前坐下。
大妈一边摊饼一边问：“昨天那个女明星的事，想好了没？”
林野接过煎饼，咬了一口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想什么想，人家就是请我吃个饭。”
大妈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：“你就嘴硬吧。”
林野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吃完煎饼，他掏出手机，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短信。
【今天下午两点，朝阳区老李红烧肉。我请你们吃红烧肉。】
发完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跨上电驴，拧动电门。
突突突——
电驴窜出去，消失在巷口。
下午两点，老李红烧肉。
林野到的时候，店里已经坐满了人。老李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，看见林野进来，冲他喊：“小林！里面那张桌子给你留着！人还没到！”
林野点点头，穿过人群，走到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坐下。
刚坐下，门就被推开了。
两个人走进来。
走在前面的那个，三十多岁，西装革履，气质精干，一看就是那种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经纪人。跟在他后面的那个——
陆辰风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，戴着棒球帽和口罩，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。但那双眼睛，还有那股气场，还是让店里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有人认出了他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有人掏出手机想拍照，被经纪人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林野站起来，冲他们招招手：“这儿呢。”
陆辰风走过来，在他对面坐下，摘下口罩和帽子，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。
经纪人站在旁边，警惕地打量着四周。
林野冲老李喊：“老李，来三份红烧肉，多加点汁！”
老李应了一声，手上的动作更快了。
林野回过头，看着陆辰风，笑了笑：“陆顶流，您这打扮，跟地下党接头似的。”
陆辰风嘴角微微勾起：“没办法，被人认出来麻烦。”
林野点点头，又问：“吃了吗？”
陆辰风愣了一下：“……什么？”
林野指了指老李的方向：“红烧肉，您吃过没？没吃过正好尝尝，比黄老师做的好吃。”
陆辰风沉默了一秒，然后说：“没吃。”
林野笑了：“那正好。边吃边聊。”
老李很快端上来三份红烧肉，热气腾腾，酱香扑鼻。林野把其中两份推到陆辰风和经纪人面前，自己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。
陆辰风看着面前那碗普通的红烧肉，愣了一下。
他已经很多年没在这种苍蝇馆子里吃过饭了。他的三餐一向由专门的营养师安排，少油少盐，精确定量，每一口都是计算好的。
但此刻，那股浓郁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，他竟然有点想吃。
他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肉，放进嘴里。
肉一入口，他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肥而不腻，软烂入味，酱汁浓郁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甜。
林野看着他，问：“怎么样？”
陆辰风点点头：“不错。”
林野笑了：“那多吃点。老李的手艺，一般人吃不上。”
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，埋头吃红烧肉。
经纪人站在旁边，一脸不可思议。
他见过无数人想接近陆辰风，有讨好的，有谄媚的，有小心翼翼的。但眼前这个外卖员，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请顶流吃苍蝇馆子，还一副“爱吃不吃”的样子。
更不可思议的是，陆辰风居然真的在吃，而且吃得还挺香。
吃完红烧肉，林野抹了抹嘴，看着陆辰风。
“说吧，您这么费劲找我，到底为什么？”
陆辰风放下筷子，看着他，眼神认真。
“我想请你参加《荒野求生》，不是以嘉宾的身份。”
林野挑眉：“那以什么身份？”
陆辰风说：“以搭档的身份。”
林野愣了一下。
陆辰风继续说：“这档节目是双人组队模式，两个人一起完成七天的野外生存挑战。我的原定搭档出了点意外，来不了了。节目组让我自己找人，我想到了你。”
林野沉默了几秒。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陆辰风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因为你真实，你能吃苦，你不装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“你有野外生存的经验。”
林野愣了：“我？野外生存？我就在农村待过几年，送外卖跑了三年，哪来的野外生存经验？”
陆辰风说：“你爷爷是老中医，你从小跟着他上山采药。那就是野外生存。”
林野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陆辰风继续说：“节目组看过你的资料，也看过你在《向往的生活》里救人的视频。他们觉得你很合适。我也觉得你很合适。”
林野挠挠头，有点懵。
他一直以为陆辰风找他，就是看中了他“真实”，想借他来衬托自己。没想到对方是真的想让他当搭档。
他想了想，问：“那误工费呢？”
陆辰风嘴角微微勾起：“按你现在的月收入，乘以三倍，七天，外加节目播出后的分红。”
林野迅速在心里算了算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陆辰风，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您说实话，您到底为什么找我？别拿‘真实’‘能吃苦’这种话糊弄我。您一个顶流，想找什么样的搭档找不到？非要找一个送外卖的？”
店里安静了几秒。
陆辰风看着他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因为我不想一个人。”
林野愣住了。
陆辰风继续说：“这个圈子里，我认识很多人。但能一起在野外待七天，不装、不演、不互相算计的，一个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我一个人太久了。”
林野看着他，突然有点明白。
这个站在顶端的男人，拥有一切——名、利、地位、粉丝。但他没有朋友。或者说，他不敢有朋友。因为在这个圈子里，每一段关系都可能被算计，每一次信任都可能被背叛。
他找林野，不是因为林野有什么特殊技能，而是因为林野不在这个圈子里。林野不会算计他，不会利用他，不会在他背后捅刀。
林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您就不怕我到时候拖您后腿？”
陆辰风摇摇头：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能在那种情况下救那几个工作人员，”陆辰风看着他，眼神笃定，“你就能在野外救自己，也能救我。”
林野又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抬起头，看着陆辰风。
“行，”他说，“我答应您。”
陆辰风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林野继续说：“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陆辰风点头：“说。”
林野掰着指头数：“第一，录完节目，我回来还得送外卖。您不能拦我。”
陆辰风点头：“可以。”
林野：“第二，录节目期间，您得听我的。我不是明星，不懂你们那些规矩，我只知道怎么活着。您要是想摆架子、耍大牌，我不伺候。”
陆辰风嘴角微微勾起：“可以。”
林野：“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陆辰风。
“录完节目，您请我吃顿好的。老李红烧肉就行。”
陆辰风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，笑起来的样子竟然有点好看。
“好，”他说，“我请你吃十顿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。
陆辰风的经纪人当场拿出合同，一式两份。林野接过来看了看——三页纸，条款清晰，没有什么隐藏的坑。他拿起笔，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歪歪扭扭的两个字：林野。
经纪人看着那签名，嘴角抽了抽。
陆辰风却不在意，把合同收好，站起来，看着林野。
“下周一开始录制，一共七天。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。”
林野点点头：“行。”
陆辰风转身要走，突然又停住，回头看着他。
“林野，”他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林野愣了一下：“谢我什么？”
陆辰风没回答，戴上口罩和帽子，推门出去了。
经纪人跟上去，临走前回头看了林野一眼，眼神复杂。
店里的人一直盯着他们，等他们走了，才敢小声议论。
“刚才那个是陆辰风吧？”
“好像是，戴着口罩也认出来了。”
“他跟林野认识？”
“这外卖员到底什么来头？”
林野充耳不闻，继续吃自己那碗红烧肉。
老李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问：“小林，你真要跟那个大明星去录节目？”
林野点点头：“对。”
老李搓搓手：“那节目我听说过，挺危险的。你小心点。”
林野笑了笑：“没事，我命大。”
老李看着他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他只是拍了拍林野的肩膀：“小心点，回来我还给你留红烧肉。”
林野笑着点点头。
林野回到站点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四点半。
胖虎正蹲在门口玩手机，看见他回来，蹭地站起来：“林野！你丫去哪儿了？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！”
林野把电驴停好，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胖爷，”他说，“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胖虎看着他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林野说：“我答应陆辰风了。下周去录《荒野求生》。”
胖虎愣住了。
然后他跳起来，一把抓住林野的肩膀：“你疯了？！那个节目真要命！”
林野抬头看着他，认真地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胖虎急了：“你知道还去？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？你又不是专业的，人家那是野外生存，不是送外卖！”
林野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胖爷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胖虎愣了一下：“什么问题？”
林野说：“你觉得我这辈子，就这样了吗？送外卖，送到老，送到死？”
胖虎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林野继续说：“我不是说送外卖不好。送外卖挺好的，自在，踏实，不用看人脸色。但有时候我也想，万一呢？万一我能做点别的呢？万一我能走得更远一点呢？”
他顿了顿，笑了笑。
“现在有个机会摆在我面前，我想试试。就算失败了，大不了回来继续送外卖。反正老李的红烧肉还在，煎饼大妈的摊子还在，你这胖子也还在。”
胖虎看着他，眼眶突然有点红。
“你丫……”他骂了一声，转过头去，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。
林野拍拍他的肩膀：“行了，别煽情了。我不在的这几天，你帮我看着点那辆电驴，别让人偷了。”
胖虎背对着他，闷闷地说：“知道了。”
林野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。
傍晚的风吹过来，凉凉的，很舒服。
他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有点紧张，有点期待，还有点说不清的兴奋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白露发了一条消息。
【白老师，下周我要去录《荒野求生》了。跟陆辰风一起。】
消息发出去，他等了一会儿，没有回复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跨上电驴，往巷子里骑去。
路过煎饼摊的时候，大妈喊住他：“小林！明天早上还来不？”
林野回头冲她喊：“来！加俩蛋，多放辣！”
大妈笑着摆手：“行！给你留着！”
电驴突突突地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晚上九点，林野回到出租屋。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接下来的事。
《荒野求生》，七天，野外，陆辰风。
这七个字组合在一起，怎么看怎么不真实。
他翻了个身，摸出手机。
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。
白露：【你真的要去？】
林野回：【真的。】
白露：【为什么？】
林野想了想，打字：【因为我想试试，自己到底能走多远。】
过了好一会儿，白露回复了。
【小心点。活着回来。】
林野看着这六个字，笑了笑。
他回：【放心，我命大。】
白露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。
然后她又发了一条：【回来之后，我奶奶说让你来家里吃饭。】
林野愣了一下，回：【又吃饭？】
白露：【嗯。她说要给你补补。】
林野看着这条消息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他回：【行，替我谢谢奶奶。】
白露回：【自己谢。我不当传声筒。】
林野笑了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。
他想着接下来要面对的荒野，想着那个冷冰冰的顶流，想着白露奶奶的笑脸，想着胖虎刚才红了的眼眶。
想着想着，他睡着了。
梦里，他站在一片陌生的荒野里，周围是茂密的丛林，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。
陆辰风站在他旁边，看着他，问：“怕吗？”
他笑了笑，说：“怕什么？有我在，死不了。”
梦里的太阳很亮，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七
周一早上七点，一辆黑色越野车准时停在巷口。
林野背着一个小背包走出来。
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，一把他爷爷留下来的小刀，一小包应急用的草药，还有一张他手绘的简易地图——那是他这几天连夜查资料，把《荒野求生》录制地点的地形地貌记下来画成的。
胖虎站在他旁边，眼圈还有点红。
“东西都带齐了？”
林野拍拍背包：“齐了。”
胖虎又叮嘱：“小心点，别逞强。实在不行就退出，命要紧。”
林野点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煎饼大妈也来了，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煎饼，塞到他手里。
“路上吃，”她说，“加俩蛋，多放辣。”
林野接过煎饼，咬了一口。
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。
他嚼着煎饼，看着面前这两个人，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越野车的门打开了，陆辰风的经纪人走下来，冲他点点头：“林先生，上车吧。”
林野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，冲胖虎和大妈摆摆手。
“走了啊，七天之后回来。”
他转身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，越野车缓缓启动。
胖虎站在巷口，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，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大妈在旁边叹了口气：“这孩子，真要去那个要命的节目了。”
胖虎没说话，只是看着远方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越野车里，林野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京城在他身后越来越远。
前方是什么，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不管前方是什么，他都会走下去。
因为这就是他选择的路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一看，是白露发来的消息。
【出发了？】
林野回：【出发了。】
白露：【活着回来。我说的是真的。】
林野看着这条消息，笑了笑。
他回：【放心，回来请你吃老李红烧肉。】
白露回：【我要吃十顿。】
林野回：【行，十顿。】
他把手机收起来，看着窗外。
阳光很好，天很蓝。
越野车驶上高速，一路向北。
远处，群山连绵，云雾缭绕。
那里，就是他要去的方向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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