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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回家

作者:和长远 当前章节:8100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4 12:09

陈默决定回一趟老家。

不是刻意安排的。早上醒来,躺在床上看天花板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想着北京的那个他辞职了,县城的那个他开始学着回来了,三亚的那个他开始写东西了。他们都动了,只有他还在这里,在县城的出租屋里,躺着,什么都不做。

他坐起来,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日历。今天是周六。不用上班。他想了想,给他妈打了个电话。

“妈。”

“诶。怎么了?”

“今天回去看看你。”

“今天?怎么不早说,我什么都没准备。”

“不用准备。我就是回去坐坐。”

“那行。你什么时候到?”

“大概一个多小时。”

“路上慢点。”

“嗯。”

挂了电话,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,出门了。老家的村子在县城南边,骑电动车大概四十分钟。他骑得很慢,不急。路两边的田里种着玉米,已经快熟了,秸秆比人还高,绿油油的,风一吹,沙沙地响。天很蓝,云很白,大朵大朵的,像棉花糖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天了。在县城里,天总是灰蒙蒙的,被楼房和电线切成一块一块的。在这里,天是完整的,大的,远的。

经过一个小桥的时候,他停下来,站在桥上往下看。河不宽,水很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河边有一棵老柳树,树干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抱住。他小时候经常在这条河里摸鱼,在这棵树上掏鸟窝。那时候他觉得河很宽,树很高,世界很大。现在他站在这儿,河很小,树很矮,世界也变小了。

他骑上车,继续走。

到村子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沿着一条主街排开。街上没什么人,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。几个老头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下棋,看见他,抬头看了看。

“这不是老陈家的儿子吗?”

“是。回来看看我妈。”

“你妈身体还好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好几年没见你了。瘦了。”

“嗯。在外面吃得不好。”

他推着车,沿着主街往里走。路两边都是老房子,有的翻新了,贴了瓷砖,有的还是老样子,红砖墙,灰瓦顶。他家的房子在街的尽头,三间正房,一个小院。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,开着黄色的花,结了几个丝瓜,嫩绿嫩绿的,挂在墙头。

他推开院门。他妈在院子里择菜,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,盆里装着豆角和西红柿。她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

“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路上好走吗?”

“好走。”

“吃饭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我多做点。你爱吃的红烧肉,我早上买了。”

他妈站起来,端着盆进了厨房。他跟在后面,站在厨房门口。厨房不大,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烧柴的灶,锅很大,能煮一家人的饭。灶膛里的火正旺,映得墙面红彤彤的。他妈系上围裙,开始忙活。切肉,切葱姜,热油,下锅。滋啦一声,香味就飘出来了。

他站在门口,看着他妈的背影。她老了。头发白了大半,背也驼了,手上有老年斑,皮肤皱皱的,像晒干的橘子皮。他想起小时候,他妈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做饭。那时候她的头发是黑的,背是直的,手是光滑的。那时候他觉得他妈永远不会老。现在她老了,他才知道,没有人不会老。

“妈,我来帮你。”

“不用。你坐着去。看电视。”

“我不想看电视。”

“那就坐着。别站在这儿碍事。”

他在院子里坐下来。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棵枣树,很高,比房子还高。枣已经红了,一簇一簇的,挂在枝头,像一串串小灯笼。他小时候最爱爬这棵树,从这头爬到那头,骑在树枝上,摘枣吃。他妈在下面喊:“下来!摔着!”他不听,继续爬。后来有一次真的摔了,从树上掉下来,摔破了膝盖,流了很多血。他妈抱着他跑了三里路去卫生所,一边跑一边哭。他那时候觉得他妈哭的样子很难看,现在想起来,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脸。

2

吃饭的时候,他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,肥的,颤颤巍巍的,上面裹着酱色的汁。

“多吃点。瘦成什么样了。”

“妈,你也吃。”

“我吃不了肥的。医生说我血脂高。”

“那你还做?”

“你不是爱吃吗?”

他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。米饭是刚蒸的,软软的,糯糯的,带着米香。红烧肉入口即化,肥而不腻,甜咸适中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。在县城,他要么吃外卖,要么煮方便面。苏小晚走了之后,他再也没有好好做过一顿饭。

“妈,你身体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就是腿有点疼。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
“去医院看了吗?”

“看了。医生说关节炎,开了药。吃着呢。”

“那你少干点活。地里的活让别人干。”

“谁干?你又不回来。”他妈看了他一眼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
他沉默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回不来。不是不想回,是回不来。在县城,一个月三千块,自己都不够花,哪有钱给家里。在北京的时候,一个月一万多,但房租、房贷、生活费,一扣就没了。他一直在想,等攒够了钱就回来。攒了十几年,一分没攒下。

“妈,对不起。”

“说什么呢。谁让你说对不起了。”他妈又给他夹了一块肉。“你好好的就行。不用管我。”

他鼻子有点酸。他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眼泪掉进碗里,和米饭混在一起,咸的。

吃完饭,他妈去厨房洗碗。他坐在院子里,看着枣树。风吹过来,枣叶沙沙地响,有几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他的肩上。他拿起来,看了看,叶子已经黄了,边缘卷起来,一碰就碎。

“妈,我以前的那些本子呢?”

“什么本子?”

“大学时候的。写东西的那些。”

“在你房间的柜子里。我给你收着呢。”

他站起来,走进东边的房间。那是他以前住的房间,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了。床还在,书桌还在,书架上还摆着他高中时候的课本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他打开柜子,里面有几个纸箱子,最上面一个写着“陈默的东西”。他搬出来,打开。

里面是三个笔记本,封面都旧了,边角卷起来,纸张发黄。他翻开第一本,是他大一时写的小说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在纸上爬。故事也很幼稚,讲的是一个少年离家出走,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。他看了几页,笑了。那时候他十八岁,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写,什么都能做。现在他三十五岁,什么都写不出来,什么都没做成。

他翻开第二本。是日记。写的都是些琐事:今天上了什么课,吃了什么饭,和谁吵了架。字迹比小说工整一些,但还是歪歪扭扭的。他翻到其中一页,上面写着:“今天老师说,写作最重要的是真诚。写你真正想写的,不是别人让你写的。我真正想写什么呢?我不知道。但我想找到。”

他看了这行字很久。十八岁的他,和三十五岁的他,在问同一个问题。他真正想写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想找到。

他翻开第三本。是空白的。一个字都没写。他想了想,想不起来为什么这本是空白的。也许是想写但没写,也许是写了又撕了,也许是留着以后写的。留着以后。以后的以后,就是现在。

他把三个本子放回箱子,盖上。然后他坐在床上,看着这个房间。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候的海报,是一支乐队,主唱的头发很长,表情很酷。他已经不记得这个乐队叫什么名字了,也不记得为什么喜欢他们。床头的墙上刻着几个字,是他用小刀刻的:“陈默,加油。”笔迹很幼稚,歪歪扭扭的,但很有力。他摸了摸那几个字,刻痕还在,很浅,但还在。

他想起十八岁的自己。那个瘦瘦的、白白的、眼睛很亮的少年。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,背单词,做习题,晚上学到十一点。他的目标是考上一所好大学,学中文,当作家。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到。因为他努力,因为他有天赋,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。

后来他考上了。二本,中文系。不算好,但也不差。他学了四年,写了四年。写过小说,写过散文,写过诗。投过稿,被退过。再投,再被退。后来就不投了。后来就毕业了。后来就去了北京。后来就忘了。

他忘了很多事。忘了自己曾经想当作家,忘了自己曾经写过那么多字,忘了自己曾经相信可以成为任何人。他只知道要赚钱,要还贷,要活着。活着活着,就忘了为什么活着。

他站起来,抱着箱子,走出房间。他妈在院子里坐着,晒着太阳,闭着眼睛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皱纹更深了,像一道道沟壑。他看着她,忽然想,如果当初没去北京,如果当初留在老家,如果当初坚持写作,现在会怎样。会不会更好?会不会更坏?他不知道。

“妈。”他说。

“嗯?”

“我走了。”

“这么快?”

“嗯。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
“那行。路上慢点。”

“妈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……我想写东西。”

他妈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“写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就是想写。”

“那就写。”她说,“你从小就爱写。我还记得你小时候,趴在桌上写作文,写到半夜。你爸说,这孩子像谁,咱家没出过文人。我说,像他自己就行。”

他看着她,她的眼睛很亮,和年轻时候一样。

“妈,我走了。”

“嗯。路上慢点。”

他抱着箱子,走出院门。回头看了一眼,他妈还坐在那里,晒着太阳,闭着眼睛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很短,缩在脚底下,像一个小小的黑点。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转身走了。

3

周日下午,陈默收到苏小晚的消息。

“明天晚上有空吗?一起吃个饭。”

他看了三遍。第一遍没反应过来,第二遍确认是她发的,第三遍在想怎么回。他们已经半年没见了。上次见面,还是春节的时候,在街上碰见的,说了几句话,就走了。她瘦了,头发剪短了,穿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很好看。他想多说几句,但她急着走,说要去接孩子。

他打了几个字:“好。几点?”

“六点。老地方。”

老地方。县城南边的一家小饭馆,以前他们经常去。老板是四川人,做的水煮鱼特别好吃。苏小晚爱吃辣,每次去都点水煮鱼,辣得满头大汗,一边吃一边说“爽”。他不太能吃辣,但陪着她吃,吃一口鱼,喝三口水。她笑他没用,他说是你太能吃辣了。
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久到他差点忘了。

周一晚上,他提前下班,回家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。衬衫是白色的,有点皱了,他用电熨斗烫了一下。烫完之后,对着镜子看了看。头发长了,该剪了。胡子也长了,该刮了。他刮了胡子,梳了头发,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。还行。不算太老。

他骑电动车到饭馆的时候,苏小晚已经在了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她没喝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着,化了一点淡妆。比以前好看了。不是那种年轻的好看,是那种成熟的好看。像一朵花,开到了最好的时候。

“来了?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嗯。等很久了?”

“没有。刚到。”

他在她对面坐下。服务员过来,递上菜单。她接过菜单,翻了翻。

“还是水煮鱼?”

“行。”

“你不吃辣,换个别的吧。”

“不用。我陪你吃。”

她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点了水煮鱼,还有一个青菜,一个汤。服务员走了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饭馆里很吵,有人在喝酒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划拳。但他们这里很安静,像被一个透明的罩子罩住了。

“你最近怎么样?”她先开口。

“还行。你呢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工作忙吗?”

“还行。幼儿园最近在准备演出,有点忙。”

“小默呢?”

“挺好的。成绩上来了。上次考试考了八十五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沉默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有很多话想说,但不知道从哪句开始。问她过得好不好?她已经说了还行。问她有没有新的男朋友?他不敢问。问她为什么约他出来?他不敢问。

菜上来了。水煮鱼很大一盆,上面飘着一层红油,花椒和辣椒的香味扑面而来。她夹了一块鱼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
“还是那个味道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还记得吗,以前我们每个星期都来。”

“记得。”

“你每次都吃不了多少,但还是陪我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看着他。“你为什么陪我?”

“因为你喜欢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鱼。他夹了一块青菜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青菜是苦的,但他没有吐出来。

吃完饭,他们走出饭馆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,照在街道上,暖暖的。街上人不多,偶尔有车经过,车灯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走走?”她问。

“好。”

他们沿着街道慢慢地走。经过一家超市,一家药店,一家手机卖场。手机卖场的音响在放一首老歌,声音很大,歌词听不清,但旋律很熟。他想了半天,想不起来是什么歌。

“你知道吗,”苏小晚说,“我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以前在北京的时候。你在中介公司上班,我在幼儿园。我们住燕郊,每天挤公交。早上五点半起床,晚上七八点才到家。累得要死,但……”

“但什么?”

“但那时候,我们在一起。”

他沉默了。他想起那些日子。每天早上,她比他先起,给他做早饭。一个鸡蛋,一杯牛奶,两片面包。她站在厨房里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他吃早饭的时候,她去换衣服,出来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脸上化着淡妆。他们一起出门,走到公交站,等车。车来了,她挤上去,他在后面推。她站在车上,回头看他一眼,笑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,很轻,但他记得。记得很清楚。

“小晚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后悔吗?”

她没有回答。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红灯亮了,他们停下来。对面有一个老太太在卖花,玫瑰、百合、康乃馨,装在桶里,桶边立着一块纸板,写着“十元三枝”。

“你问过我了。”苏小晚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问过我后不后悔。在微信上。”

“你当时没回。”

“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绿灯亮了。她没有走,站在原地,看着对面的红灯变绿,又变红。车流在她面前经过,一辆一辆的,灯光的颜色连成一条线。

“陈默,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因为我想见你。”

他看着她。她低着头,看着地面。路灯照在她脸上,一半亮,一半暗。

“我也想见你。”他说。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街上很吵,车声,人声,音乐声。但他们这里很安静。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
“但是,”她说,“我不想回头。”

他的心沉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回不去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。“不是不爱了,是太累了。那种累,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。是慢慢积累的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。等发现的时候,已经走不动了。”

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。在微信上,在电话里,在那张离婚协议书上。她说了很多次“累”。他以为她说的累是身体上的累,是带孩子累,是上班累。现在他知道了,她说的累是心里的累。是等一个人等了太久,等到不再等了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
“不要说对不起。”她看着他。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你只是……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做。我也是。我们都不知道。”

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有点粗糙,是洗衣服洗的。他握着她的手,没有动。

“小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们还能做朋友吗?”

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像月光。“也许吧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年,也许十年。也许永远。”

他点了点头。他松开她的手,退后一步。路灯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在地上,短短的一团。

“那我等你。”他说。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你能做朋友的那天。”

她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然后她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过头。

“陈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要好好的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她转过身,继续走。她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消失在街角的灯光里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他缩了缩肩膀,把手插进口袋里。口袋里有一个本子,小小的,黑色的,是他昨天在超市买的。他拿出来,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几行字:

“今天是2024年10月21日。见了苏小晚。她说不想回头。我说我等你。她说你要好好的。我说你也是。”

他合上本子,放回口袋。然后他骑上电动车,慢慢地往回走。路灯一盏一盏地过,他的影子一会儿长,一会儿短,一会儿在前面,一会儿在后面。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。校门关着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明天早上,孩子们会来这里上学。他们会笑,会跑,会喊。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累,什么是后悔,什么是回不去。他们只知道今天,只知道现在,只知道手里的糖果和口袋里的弹珠。

他骑上车,继续走。到家的时候,已经九点多了。他洗了澡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河。他沿着那条河走,走了很久。河的尽头有一扇门,他推开门,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。那个世界里,他和苏小晚还在一起。他们住在县城的新小区里,三室一厅,有车,有孩子。他每天上班,她每天做饭。他们背对背睡觉,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

他关上门,回到自己的世界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灯还亮着。他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:

“她走了。但这次,我没有后悔。因为我知道,她是对的。”

他看了这行字很久,然后保存了。他关掉灯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狗叫了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拖着一个长长的尾巴,消失在夜色里。

他翻了个身,慢慢睡着了。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,河很宽,水很清。对面站着苏小晚,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着,笑着看着他。他想过去,但河上没有桥。他沿着河边走,走了很久,找不到过河的路。后来他停下来,站在河边,看着她。她也看着他。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。然后她挥了挥手,转身走了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消失在河对岸的树林里。

他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眯起眼睛,看着那道阳光。光里有灰尘在飞舞,细细的,密密的,像一群小小的萤火虫。他看着它们飞了大概一分钟,然后坐起来,拿起手机。

备忘录里有一行字:“她走了。但这次,我没有后悔。因为我知道,她是对的。”

他看了这行字,没有删。他翻到新的一页,打了一行字:

“今天是新的一天。”

他放下手机,起床,去上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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