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收到那三条消息的。
他刚下班,骑着电动车回到出租屋,洗了手,泡了一碗方便面。面还没泡好,手机响了。他拿起来看,是陈默A发来的。
“我在大理。租了一个院子,种了点菜,养了一只猫。每天早起看日出,晚上看星星。没有加班,没有KPI,没有老板。很好。”
陈默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吃了两口面。手机又响了。是陈默B。
“今天带小默去公园了。他学会了骑自行车,我在后面扶着,跑了一身汗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。我已经很久没见他那样笑了。”
他又笑了。面有点凉了,他搅了搅,继续吃。手机第三次响了。是陈默C。
“小说写了三万字了。很慢,但每天都在写。小鹿说我写得不错,我不知道她是真觉得不错还是在安慰我。但不管怎样,我在写了。”
他把三条消息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三个自己,三个世界,三条不同的路。他们都动了。北京的那个停下了,县城的那个回家了,三亚的那个开始了。只有他还在原地。在县城的出租屋里,吃着泡面,看着手机。
他放下手机,把面吃完,洗了碗。然后他坐在桌前,打开抽屉,拿出那张折成小方块的A4纸。展开,铺平,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。从2012到2024,十二年,一张纸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纸翻过来,看着那句“我这辈子,做错了每一个选择”。
他拿起笔,在那句话下面写了一行字:
“也许没有对错。只有路。走过的路,和没走过的路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纸折起来,放回抽屉。然后他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是那三条消息。大理的院子,县城的公园,三亚的海。三个世界,三个他,三条路。他们都在往前走。他呢?他也要走了。不是往哪走,是往前走。不管哪条路,往前走就对了。
他翻了个身,慢慢睡着了。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,四条路通向四个方向。他站在中间,不知道该走哪条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天黑了,灯亮了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随便选了一条,走了下去。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,但他不再回头看了。
2
那个梦又来了。
四个陈默坐在一张桌子前,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杯茶。茶是热的,冒着白汽,在空气里袅袅地散开。桌子的位置和之前不太一样,之前他们面对面坐着,像在谈判。现在是围成一圈,像老朋友聚会。
陈默A坐在他左边,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。但他不累了。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在,但淡了很多。嘴角不再往下撇了,而是微微翘着,像在笑。他的头发长了一些,盖住了发际线,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。
“你变了。”陈默说。
“嗯。”陈默A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“大理挺好的。空气好,水好,人也好。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,和摊贩讨价还价。回来做饭,虽然不好吃,但自己做的东西,吃起来就是香。”
“你不工作?”
“不工作。休息一阵子。等休息够了,再想干什么。”
“不担心钱?”
“担心。但担心也没用。”他放下茶杯,看着杯里的茶叶。“我在北京攒了一点钱,够花一阵子。等花完了,再想办法。实在不行,就去打工。送外卖,开滴滴,什么都行。饿不死。”
陈默B坐在他右边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里面是白衬衫。他的脸色比之前好多了,不是那种灰白,是健康的,有血色的。他的眼睛也亮了,不是那种疲惫的亮,是那种有光的亮。
“你呢?”陈默问,“你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陈默B笑了一下。“和小晚在试着重新开始。不知道能不能成,但至少,在试了。”
“怎么试?”
“就是……多说话。以前回家就坐着,看手机,看电视,什么都不说。现在会问她今天怎么样,累不累,想吃什么。她也会问我。有时候聊着聊着就吵起来了,但吵完就好了。比以前什么都不说强。”
“小默呢?”
“小默好多了。成绩上来了,话也多了。上次考试考了八十八分,他高兴得不行,回来就给我看。我抱了他一下,他没有躲。”
他说“没有躲”的时候,声音有点抖。陈默看着他,没有说什么。陈默C坐在他对面,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晒得很黑,瘦了很多,但精神很好。他的头发扎成一个小辫子,胡子刮干净了,眼睛很亮。
“你的小说呢?”陈默问。
“还在写。写得很慢,但每天都在写。”陈默C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“写了三万字了。写了北京的日子,写了县城的日子,写了三亚的日子。写了你们。”
“把我们写成什么样了?”
“写成……在找的人。找答案,找自己,找一条对的路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陈默C想了想。“也许找到了。也许没有。但至少,在找了。”
三个人说完,都看着陈默。桌子中间有一盏油灯,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,他们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“你呢?”他们问。
陈默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有点苦,但回甘。他想了想。“我还在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我到底要什么。”
“想通了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不想再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想也没用。”他放下茶杯,看着杯子里的茶叶。茶叶沉在杯底,一片一片的,像小小的船。“我以前觉得,只要想通了,就能选对。选对了,就不会后悔。现在我觉得,没有对的路。只有走过的路。”
三个陈默看着他。他们没有说话,但他们的眼神在说:我们也是。
“你知道吗,”陈默A说,“我见过你们三个之后,发现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每一个我,都在羡慕另一个我。”
陈默B点点头。“我羡慕你,敢闯,敢拼,敢辞职。我羡慕你,有钱,有时间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我羡慕你,有勇气重新开始。”
“但我不快乐。”陈默C说。
“我也不快乐。”陈默B说。
“我也不。”陈默A说。
三个人都笑了。那笑声不大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,听得很清楚。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真的笑。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,轻了,松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陈默问。
老周端着茶杯,慢悠悠地走过来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花白,背微驼。他走到桌子旁边,拉了一把椅子,坐下来。
“你们在聊什么?”
“哪条路是对的。”四个陈默同时说。
老周笑了。他笑得很慢,嘴角往上弯,眼睛眯起来,皱纹在脸上绽开,像一朵花。“我找了三十年,也没找到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找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找了?”
老周喝了一口茶,茶叶在杯底晃了晃。他放下茶杯,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。倒影很小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五官,但能看见一个轮廓。一个老人的轮廓,头发白了,背驼了,但还在。
“因为我已经在了。”他说。
四个陈默看着他。他们没有说话,但他们在想同一件事。在。在什么地方?在现在。在此刻。在这张桌子前,在这杯茶里,在这个瞬间。不在北京,不在县城,不在三亚。不在这条路或那条路上。在。就在这里。
老周站起来,端着茶杯,慢悠悠地走了。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消失在门后面。但他留下的那杯茶还在,茶叶在杯底,一片一片的,像小小的船。
3
陈默是在阳光里醒来的。
不是闹钟叫醒的,不是电话叫醒的,是阳光。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一道金色的光,正好照在他脸上。他眯起眼睛,看着那道阳光。光里有灰尘在飞舞,细细的,密密的,像一群小小的萤火虫。他看着它们飞了很久。然后他坐起来,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六点二十三分。闹钟还有七分钟才响。他关掉闹钟,下了床。
他站在窗前,拉开窗帘。外面的天已经亮了,蓝的,有几朵云,很白,很轻。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,一个老人,牵着一只金毛,慢慢走着。金毛走几步就停下来闻闻,老人就等着,不急。早餐店已经开了,蒸汽从笼屉里冒出来,白花花的一团,在晨光里是金色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去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个样子,头发有点长,眼睛有点肿,下巴上有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。但眼神不一样了。不是那种疲惫的、迷茫的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眼神。是那种……他说不上来。不是高兴,不是兴奋,是一种很淡的、很轻的、像风一样的东西。也许是平静。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他刷了牙,洗了脸,换了衣服。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,是昨天熨过的,很平整。他对着镜子看了看,把领子翻好,把扣子扣好。然后他出了门。
街上的人还不多。他走到早餐店,买了一碗豆浆,两根油条。老板认识他,没问他要什么,直接给他装了。“今天这么早?”“嗯。睡不着。”“年轻人,少熬夜。”他笑了笑,接过豆浆油条,在路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。
豆浆是现磨的,很浓,很香。油条是刚出锅的,脆的,咬一口,咔嚓一声,碎屑掉了一地。他慢慢地吃,不急。吃完之后,他把碗还给老板,说了一声谢谢。然后他骑上电动车,去上班。
到公司的时候,还不到八点。门还没开,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。老周来了,推着那辆旧自行车,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袋包子。
“这么早?”老周看了他一眼。
“嗯。睡不着。”
“想什么呢?”
“没想什么。”
老周开了门,他们走进去。陈默走到自己的工位,坐下来。桌上还是那些东西,电脑,文件夹,一个水杯。但他今天觉得,这些东西好像不太一样了。不是它们变了,是他的眼睛变了。他打开电脑,屏幕亮了,桌面是默认的蓝色背景。他看着那片蓝,想起了三亚的海。蓝的,平的,远的。但今天他不觉得远了。他觉得那片蓝就在眼前,伸手就能摸到。
他开始干活。刷房源,打电话,带客户看房。县城老城区的一套两居室,五楼,没有电梯。客户是一对年轻夫妻,女的怀孕了,想在县城买套房子安定下来。他走在前面,他们在后面跟着。楼梯很窄,三个人排成一列。走到三楼的时候,他想起第一次看见陈默B的时候,也是在这个楼梯上。那时候他觉得后背发凉。现在他不觉得了。他只是走,一级一级地,不急。
“陈哥,这套房子多少钱?”年轻的丈夫问。
“三十五万。可以谈。”
“能便宜多少?”
“看你们怎么谈。房东人不错,应该能少个一两万。”
“首付呢?”
“首付最低三成。十万左右。”
年轻夫妻对视了一眼。女的摸了摸肚子,男的握了握她的手。“我们再看看。”陈默点了点头。“行。有合适的我再带你们看。”
他们下了楼,走了。陈默站在楼下,看着他们走远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男的搂着女的肩膀,女的靠着男的。他们的影子在地上,长长的,连在一起。他想起了什么。想起了和苏小晚一起看房的时候。也是这样,他搂着她的肩膀,她靠着他。那时候他们觉得,买了房子就好了。后来真的买了,但并没有好。不是房子的问题,是他们的问题。是他们不知道怎么在一起,不知道怎么过日子,不知道怎么爱。
他收回目光,骑上电动车,回公司。
4
中午,他在茶水间碰见老周。老周坐在折叠椅上,面前放着一杯浓茶和一本旧书。书很旧了,封面都卷了边,看不出是什么书。
“看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画册。”老周把书翻过来,封面是一幅画,山水,墨色的,很淡。“齐白石的。你不是知道吗,我画画。”
“知道。但你从来没给我看过。”
“你也没问过。”老周笑了一下,把画册翻到其中一页,递给他。“看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幅虾。几只虾,在水里游,须很长,身子很透明,像是活的。陈默看了很久,他不懂画,但他觉得好看。不是那种“画得像”的好看,是那种“有生命”的好看。那些虾好像随时会从纸上跳出来,游到水里去。
“你画了多久了?”他问。
“三十年。”
“三十年?”
“嗯。三十岁的时候开始画的。那时候在工地上干活,下班没事,就画。画得不好,但喜欢。后来不干工地了,做中介,还是画。白天上班,晚上画。画到半夜,第二天照常上班。”
“不累吗?”
“累。但喜欢就不觉得累。”老周把画册收起来,放在桌上。“你知道吗,画画的时候,我什么都不想。不想工作,不想钱,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就看着纸,看着笔,看着墨。一笔一笔地画,画着画着,就忘了时间。那种感觉,挺好的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老周的头发花白,背微驼,手上都是老年斑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年轻时候一样。不是因为画画,是因为他有一件喜欢的事。一件让他忘记时间的事。
“周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找到画画的?”
“没找。它自己来的。”老周喝了一口茶。“三十岁那年,有一天在工地上,看见一个老头在画画。他画的是工地,画那些工人,画那些砖头,画那些钢筋。画得不好,但他画得很认真。我站在他后面看了很久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‘你也想画?’我说:‘想。’他就把笔递给我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画了。画了三十年。”他站起来,端着茶杯。“你也会找到的。不是找,是它来找你。你等着就行。”
他走了。陈默坐在茶水间里,看着那本画册。封面上的虾还在,在水里游,须很长,身子很透明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回到工位。
下午,他带了两组客户看房,都没成。一组嫌贵,一组嫌远。他笑着说没关系,有合适的再联系。客户走了,他站在小区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。阳光很烈,晒得他有点晕。他眯起眼睛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有几朵云,很白,很轻。他想起三亚的那个自己,站在阳台上看海。看了三年,什么都没做。但他在写了。他开始写了。这就是变化。
他骑上电动车,回公司。路上经过一个文具店,他停下来,犹豫了一下,走了进去。店里很小,货架上摆满了笔、本子、墨水、颜料。他在货架前站了很久,拿起来一本笔记本,黑色的,硬壳的,不大不小,刚好能放进口袋。他又拿了一支笔,黑色的,签字笔,写起来很顺。
他付了钱,走出文具店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眯起眼睛,把笔记本和笔放进口袋里。然后他骑上车,继续走。
5
晚上,他回到家,洗了澡,坐在桌前。他把笔记本拿出来,放在桌上,黑色的封面,空白的。他翻开第一页,看着那片空白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
“我叫陈默。三十五岁。我被雷劈过。”
他看了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继续写。
“我看见过三个自己。一个在北京,一个在县城,一个在三亚。他们都不快乐。我也不快乐。但至少,我们都在找。找自己想要的东西。找那条对的路。”
他写得很慢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像是在刻碑。他写北京的那个他,写他站在天桥上,看着底下的车流,说“我想辞职”。他写县城的那他,写他坐在窗口后面,面前是一摞文件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写三亚的那个他,写他站在阳台上,看着海,看了三年。他写苏小晚,写老周,写他妈。他写那张A4纸,写那行“我这辈子,做错了每一个选择”。
他写了很久。写到手指酸了,眼睛涩了,窗外安静了。他写了两千字,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在纸上爬。但他没有删,没有改。他只是写。把那些话从心里倒出来,倒在本子上,倒在这个世界上。
写完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本子上的字。那些字不好看,但它们是真实的。是他的,是他说的话,是他的路。不是北京的那条,不是县城的那条,不是三亚的那条。是他自己的。走出来的,写出来的。
他合上本子,放在枕头底下。然后他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,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暖色。他看着那片光,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十八岁的自己,趴在桌上写作文,写到半夜。想起二十二岁的自己,站在北京站的广场上,背着双肩包,对着镜头笑。想起三十岁的自己,和苏小晚在燕郊的出租屋里,一起吃她做的饭。想起三十五岁的自己,被雷劈了,看见了三个平行世界的自己。
他们都走了。那些自己,那些路,那些选择。但他还在这里。在县城的出租屋里,在深夜的灯光下,在刚刚写满的本子旁边。他在这里。这就够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是那三个自己,他们站在三条不同的路上,回头看着他。他们笑着,挥着手。然后他们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他也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不是往哪走,是往前走。
窗外的狗叫了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拖着一个长长的尾巴,消失在夜色里。他翻了个身,把枕头下面的本子往里面推了推。然后他慢慢睡着了。
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路上。路很宽,两边是田野,玉米已经收了,地里光秃秃的,只剩秸秆茬子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他走得很慢,不急。因为他知道,这条路是他自己的。不是北京的那条,不是县城的那条,不是三亚的那条。是他的。走出来的,写出来的,活出来的。
他走了很久。走到天黑了,灯亮了。远处有一盏灯,亮着的,橘黄色的,像一颗星星。他朝着那盏灯走,一步一步的,不急。因为他知道,那盏灯在等他。不是等他到达,是等他在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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