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。
陈默瘦了十斤。不是刻意减的,是开始跑步了。每天早上六点,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,换上运动服,沿着县城的老城墙跑一圈。城墙是明朝的,已经修了好几次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,但轮廓还在。一圈大概三公里,他跑得不快,但不停。跑完出一身汗,回来洗澡,吃早饭,上班。
跑步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。只看路,看城墙,看天。听自己的呼吸,听鸟叫,听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被风吹散了。空空的,干干净净的。他喜欢这种感觉。不是不想了,是不需要想了。
有天早上,他跑到城墙拐角的地方,看见一个老人在打太极。动作很慢,很柔,像在水里划船。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老人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,须发皆白,面色红润,看起来有七八十岁了,但精神很好。他的动作很慢,一个招式能打好几分钟,但每一招都很稳,像是扎了根。
“小伙子,你也想学?”老人忽然开口。
“我?”陈默愣了一下,“我跑跑步就行。”
“跑步好。但太极也好。”老人收势,站定,看着他。“跑步是动,太极是静。动静结合,才是养生。”
陈默笑了笑。“我还没到养生的年纪。”
“到了就到了。到时候就晚了。”老人说完,继续打太极。
陈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跑。他跑过城墙,跑过护城河,跑过一片小树林。树林里的树叶已经黄了,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他跑着跑着,忽然笑了。不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,是觉得,这样就挺好。跑着,看着,活着。就这样。
他跑完回家,洗了澡,换了衣服。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,浅蓝色的,很合身。他对着镜子看了看,头发剪短了,胡子刮干净了,精神了不少。他想起三个月前的自己,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错了。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不是因为他做对了什么,是因为他不再想“对不对”这件事了。
他出了门,骑上电动车,去上班。
到公司的时候,小王已经在工位上了。他看见陈默,抬起头。“陈哥,你今天气色不错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。比以前精神多了。你是不是在跑步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看你瘦了。而且你以前从来不笑,现在偶尔会笑一下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“我笑了吗?”
“笑了。刚才进门的时候,笑了一下。”
陈默想了想,不记得自己笑了。但也许笑了。也许不知不觉就笑了。
“陈哥,”小王凑过来,“我也想跑步。你早上几点跑?”
“六点。”
“六点?太早了。我起不来。”
“那就下午跑。”
“下午太热了。”
“那就晚上跑。”
“晚上不想动。”
陈默看着他,笑了。“那你什么时候想跑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明天。也许后天。也许……”小王挠了挠头,“也许等我想通了。”
“等你想通就晚了。”陈默说。他想起早上那个打太极的老人,说的话一模一样。他笑了一下,打开电脑,开始干活。
中午,他和老周在茶水间吃饭。老周带了饭盒,里面是米饭、青菜和一块红烧肉。他用筷子把红烧肉夹起来,看了看,放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
“你老婆做的?”陈默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还行。咸了点。”老周嚼了嚼,咽下去。“但她做的,就还行。”
陈默笑了。老周也笑了。两个人坐在茶水间里,吃着饭,聊着天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桌上,暖暖的。
“周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在画画吗?”
“画。每天晚上画。”
“画什么?”
“最近在画城墙。你早上跑的那个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我有时候也去那儿散步。看见你在跑,就没叫你。”老周夹了一块青菜,“你跑得很好。不停,不歇,不快不慢。这样就对了。”
“什么对了?”
“跑步。人生。都一样。”老周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,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。“不用太快,不用太慢。不停就好。”
他站起来,端着茶杯走了。陈默坐在茶水间里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阳光很亮,照在对面楼的墙上,反射出一片白。他眯起眼睛,想起了什么。想起十八岁的自己,趴在桌上写作文,写到半夜。想起二十二岁的自己,站在北京站的广场上,背着双肩包,对着镜头笑。想起三十岁的自己,和苏小晚在燕郊的出租屋里,一起吃她做的饭。想起三十五岁的自己,被雷劈了,看见了三个平行世界的自己。
他们都走了。那些自己,那些路,那些选择。但他还在这里。在县城的茶水间里,在午后的阳光下,在刚刚吃完的饭盒旁边。他在这里。这就够了。
2
周六下午,陈默回了一趟老家。
他骑电动车去的,四十分钟。路上没什么车,阳光很好,风很暖。路两边的田里种着冬小麦,刚出苗,嫩绿嫩绿的,一片一片的,像铺了一层毯子。天很蓝,云很白,有几只鸟在天上飞,排成一个人字,往南飞。
他到村子的时候,他妈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她坐在一把竹椅上,闭着眼睛,面前放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。墙上的丝瓜藤已经枯了,叶子黄了,干了,风一吹,沙沙地响。丝瓜还挂着,几个老的,皮已经变成了褐色,里面的丝瓜络可以用来洗碗。
“妈。”他推开门。
他妈睁开眼睛。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你别忙了。”
“我不忙。坐着呢。”
他在他妈旁边坐下来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声音。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挂着,黄的,红的,在风里摇摇晃晃的。枣子早就摘了,他妈晒了一筐枣干,留着冬天煮粥喝。
“妈,你身体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腿还是疼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”
“药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天天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妈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“你瘦了。”
“嗯。在跑步。”
“跑步好。你爸以前也爱跑。每天早上跑,跑完回来吃饭,吃完去上班。一天都不耽误。”
“爸也跑步?”
“跑。跑到四十多岁,跑不动了。腿不行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爸要是还在,看见你这样,肯定高兴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他爸。想起他爸的样子,已经有点模糊了。他爸走的时候,他还在上高中。那天他在学校上课,班主任把他叫出来,说家里有事,让他回去。他骑车回去,到家的时候,他爸已经走了。他妈坐在床边,没有哭,只是坐着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床上的他爸,觉得那不是他爸。他爸是高大的,壮实的,脸上总是带着笑的。床上的那个人,瘦的,黄的,闭着眼睛,不是他爸。
“妈,”他说,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嫁给我爸。生了我。留在这里。”
他妈想了想。“你爸走得早,我确实后悔过。但生了你,我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我儿子。不管你在哪儿,不管你有没有出息,你都是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地面。地上有几只蚂蚁在爬,排成一条线,往墙角的洞里搬东西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他妈。
“妈,我在写东西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……一些事。以前的事,现在的事。写你们。”
“写我们干什么?”
“写下来,就不会忘了。”
他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粗糙,关节很大,指甲剪得很短。但很暖。
“写吧。”她说,“你从小就爱写。你爸还说,这孩子像谁。我说,像他自己就行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声音。枣叶在风里沙沙地响,像在说什么。他听不懂,但他觉得,那是好听的声音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后常回来。”
“回来干嘛?”
“看你。”
“看我干嘛。我好好的。”
“就是想看。”
他妈没有说话。但她握着他的手,紧了一下。就一下。他感觉到了。
他走的时候,他妈站在院门口送他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头发全白了,在风里飘着。她穿着那件旧棉袄,蓝色的,洗得发白了,袖口磨破了。她站在那里,很小,很瘦,像一棵老树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和年轻时候一样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骑上电动车,走了。走了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站在那里。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路的尽头。他转过头,继续骑。风打在脸上,有点凉。他缩了缩肩膀,把手插进口袋里。口袋里有一个本子,黑色的,硬壳的,他已经写了大半本了。他摸了摸封面,然后继续骑。
3
那天晚上,陈默收到一条微信消息。是苏小晚发的。
“小默问你,什么时候有空,他想去公园喂鱼。”
他看了两遍。第一遍没反应过来,第二遍确认是她发的。小默。她儿子。他以前叫小默“小默”,现在还是叫“小默”。他想了想,回了一条:“下周六?我有空。”
“好。那说定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放下手机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河。他沿着那条河走,走了很久。河的尽头有一扇门,他推开门,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。那个世界里,他和苏小晚还在一起。他们住在县城的新小区里,三室一厅,有车,有孩子。他们背对背睡觉,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他关上门,回到自己的世界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灯还亮着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他写了很多东西了。日记,随笔,小说,什么都写。写北京的陈默,写县城的陈默,写三亚的陈默。写他妈,写老周,写苏小晚。写那道闪电,写那张A4纸,写那行“我这辈子,做错了每一个选择”。他写了三万多个字了。不多,但都是他的。他的路,他的话,他的活法。
他翻到新的一页,打了一行字:“下周六,带小默去公园喂鱼。”他看了这行字,然后保存了。他关掉灯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狗叫了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拖着一个长长的尾巴,消失在夜色里。他翻了个身,慢慢睡着了。
4
周六,他起了个大早。跑完步,回来洗了澡,换了衣服。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,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。头发梳了梳,胡子刮了。他在镜子前看了看,还行。不算太老。
他骑电动车到公园的时候,苏小晚和小默已经到了。小默站在湖边,手里拿着一袋馒头,正往湖里扔。鱼群涌过来,红的白的花的,挤在一起,水花四溅。小默笑了,咯咯的,像糖葫芦外面的糖衣。
苏小晚站在旁边,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着,化了一点淡妆。她看见他,笑了一下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小默,陈叔叔来了。”
小默回过头,看见他,笑了一下。“陈叔叔好。”
“好。”他走过去,站在小默旁边。“鱼多吗?”
“多!你看,那条最大,红的!”
他顺着小默的手指看过去,一条大红鲤鱼,足有两斤重,在鱼群里游来游去,抢食的时候最凶。
“你喂了多久了?”
“好久了。妈妈买的馒头,我都喂了半个了。”
“那你留着点,我也要喂。”
小默掰了一块馒头递给他。他捏碎了,撒进湖里。鱼群涌过来,水花溅到他的手上,凉凉的。阳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他眯起眼睛,看着那些鱼。它们游得很快,很急,像是在赶路。但它们在湖里,能去哪儿呢?也许它们只是在游。游着游着,就到了。
“陈叔叔。”小默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会游泳吗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你能游到湖中间吗?”
“不能。太远了。”
“那你能游到对面吗?”
“也不能。太累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会游泳?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“因为夏天热。游一会儿就凉快了。”
“哦。”小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继续喂鱼。
他站在湖边,看着小默的背影。小默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,有点大,袖子长出一截。他的头发有点长了,盖住了耳朵,后脑勺圆圆的,像一个小西瓜。他趴在栏杆上,两条腿并拢,脚尖点着地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。
他想起上一次来公园,是三个月前。那时候他带着小默,苏小晚没来。现在她来了。站在他旁边,不远不近,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。他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她在看小默,嘴角微微翘着,不是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很轻的、像风一样的东西。
“小晚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带小默来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“小默想来的。不是我叫的。”
“那也谢谢你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两个人站在湖边,看着小默喂鱼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。风吹过来,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桂花的甜香。湖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的,散开,消失,再散开,再消失。
“陈默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在写东西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老周说的。他去你那儿买房子,看见你在写。”
“嗯。写了一点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一些事。以前的事,现在的事。”
“写我了?”
他犹豫了一下。“写了。”
“写我什么?”
“写你很好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没有看她。他看着湖面,看着那些鱼,看着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。
“我也觉得我很好。”她说。然后她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,不是那种淡的、轻的,是那种亮的、暖的,像阳光。
他也笑了。两个人站在湖边,笑着。小默回过头,看了他们一眼。“你们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小晚说,“喂你的鱼。”
“哦。”小默转过去,继续喂。
他们站了很久。久到小默把馒头喂完了,久到鱼群散了,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。小默跑累了,在草地上坐下来,靠着苏小晚的腿。苏小晚摸了摸他的头,他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“他累了。”苏小晚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坐一会儿吧。”
他们在草地上坐下来。小默躺在苏小晚的腿上,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他的手握成拳,放在耳朵旁边,像一只小猫。苏小晚看着他的脸,用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。
“他长得像你。”陈默说。
“大家都这么说。但我觉得他像我自己。”
“嗯。像你。好看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没有看她,他看着小默。小默睡着的时候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想什么。他想什么呢?也许在想鱼,也许在想馒头,也许在想刚才那个问题:你为什么还会游泳?他想起自己的回答:因为夏天热,游一会儿就凉快了。这个回答对吗?他不知道。但小默信了。有时候,信了就够了。
“陈默。”苏小晚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打算?”
“嗯。工作,生活,以后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继续干中介。继续写东西。继续跑步。继续……”
“继续什么?”
“继续活着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没有看她。他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有几朵云,很白,很轻。一只鸟飞过去,翅膀在阳光里闪了一下,不见了。
“就这样?”她问。
“就这样。”他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觉得无聊吗?”
“不觉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因为这样就够了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坐在草地上,看着天空,看着云,看着鸟。小默在他们中间睡着,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风吹过来,带着草的味道和花的香味。远处的湖面上,鱼又回来了,聚在一起,等着下一个喂它们的人。
他不知道那个答案对不对。但他知道,他不再问了。不是找到了,是不需要了。
5
傍晚,他送她们回家。
苏小晚住在县城东边的一个小区里,不大,但很安静。楼下有一个花坛,里面种着月季,开着红的粉的花。她抱着小默下了车,小默还没醒,趴在她肩上,口水流了她一肩膀。她也不在意,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谢谢你送我们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她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没说。她转过身,往楼里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写的那些东西,能给我看看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你想看?”
“嗯。想看看你把我写成什么样了。”
他笑了。“还没写完。写完了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她笑了一下,转过身,走进楼里。门关上了。他站在楼下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骑上电动车,慢慢往回走。
天快黑了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,照在街道上,暖暖的。街上人不多,偶尔有车经过,车灯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骑得很慢,不急。反正也没有什么事等着他。没有什么人等着他。除了那个本子,和那些没写完的字。
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洗了澡,坐在桌前,拿出那个黑色的本子。他已经写了大半本了,还剩十几页。他翻开新的一页,拿起笔,写了一行字:
“今天,带小默去公园喂鱼。他问我,你为什么还会游泳?我说,因为夏天热。他不知道,我其实不太会游泳。我只是喜欢水。凉凉的,软软的,把你托起来,不让你沉下去。”
他写到这里,停了。他看着这行字,想了很久。然后他继续写。
“人生也是这样吧。有时候你以为自己要沉下去了,但有什么东西把你托起来。不是谁的手,是水。是那些平常的日子,那些小事,那些你以为忘了但其实一直都在的东西。你妈的唠叨,老周的茶,小默的笑,苏小晚的‘你人挺好的’。它们像水一样,托着你,不让你沉下去。”
他写得很慢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像是在刻碑。但这次刻的不是名字,是那些小事。那些很小很小的事,小到没人会记得。但他记得。他写下来,就不会忘了。
他写了一个小时。写到手指酸了,眼睛涩了。他放下笔,合上本子,放在枕头底下。然后他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,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暖色。他看着那片光,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了那张A4纸,想起了那行“我这辈子,做错了每一个选择”。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不是因为他选对了,是因为他不再想“对不对”这件事了。路就是路。走了就是走了。没有对错,只有走过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是那三个自己。北京的,县城的,三亚的。他们站在三条不同的路上,回头看着他。他们笑着,挥着手。然后他们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他也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不是往哪走,是往前走。
他翻了个身,把枕头下面的本子往里面推了推。然后他慢慢睡着了。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路上。路很宽,两边是田野,冬小麦绿油油的,一片一片的,像铺了一层毯子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他走得很慢,不急。因为他知道,这条路是他自己的。不是北京的那条,不是县城的那条,不是三亚的那条。是他的。走出来的,写出来的,活出来的。
他走了很久。走到天黑了,灯亮了。远处有一盏灯,亮着的,橘黄色的,像一颗星星。他朝着那盏灯走,一步一步的,不急。因为他知道,那盏灯在等他。不是等他到达,是等他在路上。
他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他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路,弯弯曲曲的,消失在夜色里。路上有很多脚印,大的小的,深的浅的,都是他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没有回头。
6
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,陈默站在县城的城墙上。
天刚亮,太阳还没出来,天边有一抹橘红,像被谁用刷子刷了一下。城墙下面是一片老城区,青瓦灰墙,错错落落的,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白白的,细细的,在风里飘着。远处的山是青色的,雾蒙蒙的,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。
他刚跑完步,出了一身汗,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他站在城墙上面,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小城。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它。以前他觉得它小,破,穷,什么都没有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看着它,忽然觉得它很好看。不是那种让人惊叹的好看,是那种安安静静的、朴朴素素的好看。像一个人,不漂亮,但你看着舒服。
他想起那张A4纸。2012到2024,十二年,一张纸就写完了。那时候他觉得,自己选错了所有路。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不是因为他选对了。是因为他不再想“对不对”这件事了。路就是路。走了就是走了。没有对错,只有走过。他走过的路,都在他身后。弯弯曲曲的,坑坑洼洼的,有的通向这里,有的通向那里。但它们都通向此刻。此刻他站在这里,站在县城的城墙上,看着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。橘红的,金黄的,白的。光铺在大地上,铺在老城区上,铺在远处的山上。万物都被照亮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本子。已经写满了,最后一页也写满了。他翻开第一页,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。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在纸上爬。但他觉得好看。因为那是他的字,他的话,他的路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我叫陈默。三十五岁。我被雷劈过。我看见了平行世界的自己。他们都不快乐。我也不快乐。但至少,我们都在努力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看了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合上本子,放回口袋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照在他脸上,暖暖的。他眯起眼睛,看着远方。远方是山,是云,是天。天很大,地很广,路很长。但他不急。因为他知道,所有的路,都是通向此刻的。而此刻,他在这里。这就够了。
他转过身,走下城墙。县城醒了,街上有人了,早餐店开了,蒸笼冒着白汽,老板在喊“包子馒头豆浆油条”。他走过去,买了一碗豆浆,两根油条,在路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。豆浆是现磨的,很浓,很香。油条是刚出锅的,脆的,咬一口,咔嚓一声,碎屑掉了一地。他慢慢地吃,不急。
吃完之后,他把碗还给老板,说了一声谢谢。然后他骑上电动车,去上班。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,但很舒服。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,有送孩子上学的,有去买菜的,有去上班的。大家都忙着,赶着,急着。他不急。他慢慢地骑,看着这座小城醒过来。阳光照在街道上,照在楼房上,照在每个人的脸上。他看见有人在笑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发呆。他看见一只猫蹲在墙头上,眯着眼睛晒太阳。他看见一棵树,叶子黄了,在风里飘着。他看见一个老人,牵着一条狗,慢慢走着。
他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,这样就很好。不是特别好,是很好。是那种平平常常的、普普通通的、不值一提的好。但他在。他看见了。他记住了。
他到了公司,把电动车停在车棚里,锁好。他走进大楼,和值班的老头打了个招呼。他上了三楼,走进办公室。小王已经在工位上了,看见他,抬起头。
“陈哥,早。”
“早。”
他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屏幕亮了,桌面是默认的蓝色背景。他看着那片蓝,想起了三亚的海。蓝的,平的,远的。但他不觉得远了。他觉得那片蓝就在眼前,伸手就能摸到。他笑了一下,开始干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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