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A在大理住了四个月了。
院子是他在古城边上租的，一个月八百块。三间瓦房，一个院子，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，两棵不知名的花，还有一丛长得乱七八糟的竹子。房东是一个白族老太太，七十多岁了，住在隔壁，每天早上一碗饵丝，中午一壶茶，晚上早早睡了。她不太会说普通话，陈默A也不太会说云南话，两个人交流全靠比划和笑。但这样反而挺好。不用费脑子。
刚来的时候，他每天睡到自然醒。自然醒是几点？有时候八点，有时候九点，有时候十点。醒来之后躺在床上，听鸟叫。大理的鸟很多，叽叽喳喳的，不像北京的乌鸦，嘎嘎地叫，听着心烦。这里的鸟叫声是脆的，亮的，像有人在弹玻璃珠。他听着听着，又睡着了。再醒的时候，太阳已经老高了，照在窗户上，整个房间都是金色的。
他起床，刷牙，洗脸，然后坐在院子里发呆。桂花树开花了，很香，整个院子都是甜的。他坐在树下，看着天空。大理的天比北京的低，云也比北京的低，一朵一朵的，白得像棉花糖，好像伸手就能摘到。他看了很久。看到肚子饿了，才想起来没吃早饭。
他去古城里买菜。古城不大，几条街，石板路，两边是白族的老房子，青瓦白墙，墙上画着水墨画。街上人不多，淡季，游客少，大部分是本地人。他走到菜市场，买菜。菜市场很热闹，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水果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他不怎么会买菜，以前在北京都是叫外卖，或者吃便利店的盒饭。现在他得自己做了。
他买了一棵白菜，一块豆腐，两根葱，一把面条。回到院子，洗菜，切菜，烧水，煮面。面煮出来，坨了，汤也咸了。他吃了一口，皱了皱眉。不好吃。但他还是吃完了。自己做的，再难吃也得吃。
吃完饭，他洗碗，扫地，浇花。然后坐在院子里，继续发呆。桂花树下有一把竹椅，是他从旧货市场买的，二十块钱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，看着云，看着桂花树。桂花在风里飘下来，落在他的肩上，落在他的膝盖上，落在他手里的茶杯上。他拿起一朵，看了看，小小的，黄黄的，很香。他放在鼻子上闻了闻，然后放进口袋里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放进口袋。也许是想留着。留着这个味道，留着这个瞬间，留着这个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下午。
2
他养了一只猫。
是在菜市场门口捡的。一只小橘猫，瘦瘦的，脏脏的，蜷在纸箱里，眼睛还没睁开。卖菜的阿姨说，母猫死了，一窝小猫就剩这一只了，问他要不要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说要。
他把小猫带回家，用毛巾裹着，放在纸箱里。去超市买了羊奶粉和奶瓶，喂它喝。小猫不会吸，奶从嘴角流出来，弄得满脸都是。他用棉签擦干净，继续喂。喂了三天，小猫才会吸。喂了一周，小猫睁眼了。眼睛是蓝色的，圆圆的，亮亮的，像两颗玻璃珠。他看着那双眼睛，忽然觉得，这个小东西，是他在大理的第一个家人。
他给猫取名叫“桂花”。因为是在桂花树下喂的奶。桂花长得很快，一个月就胖了一圈，毛也亮了，橘黄色的，像一团小火苗。它喜欢在院子里跑，追蝴蝶，扑落叶，爬桂花树。爬上去下不来，喵喵叫。他搬梯子去救它，它跳到他肩上，爪子勾着他的衣服，不肯下来。他扛着它，在院子里走。它趴在他肩上，咕噜咕噜地叫。
他有时候觉得，桂花比他活得明白。饿了就吃，困了就睡，想玩就玩。从来不问为什么，从来不后悔，从来不想“如果当初”。它只是活着，好好地活着。这样就够了。
有一天，他在院子里晒太阳，桂花趴在他腿上睡觉。他摸着它的毛，软软的，暖暖的。他忽然想起在北京的日子。每天六点起床，挤地铁，开会，写报告，加班到深夜。回到出租屋，倒头就睡。第二天再来一遍。那样的日子，他过了八年。他得到了什么？升了职，加了薪，攒了一点钱。然后呢？然后他辞职了，来了大理。然后他坐在这里，摸着一只猫，看着一棵桂花树。
他问自己：这八年，值吗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如果没有那八年，他不会来这里。不会坐在这个院子里，不会摸着这只猫，不会看着这棵桂花树。那八年是路，这条路也是路。它们连在一起，通向此刻。此刻他在大理，在一个院子里，有一只猫，有阳光，有桂花香。此刻很好。
他低下头，桂花已经睡着了。它的肚子一起一伏的，呼吸很轻。他把手放在它身上，感受它的温度。暖暖的，软软的。他闭上眼睛，也睡着了。
3
他开始画画了。
不是刻意学的，是看见邻居在画，觉得有意思。邻居是个年轻人，叫阿飞，也是外地来的，在古城里开了一家小店，卖自己画的T恤。他的画很特别，不是那种精致的、工整的画，是那种粗犷的、自由的、像小孩子涂鸦的画。但看着很舒服。
有一天，陈默A在院子里晒太阳，阿飞路过门口，看见他，进来坐了一会儿。他给阿飞倒了杯茶，阿飞喝了一口，说：“你一个人住这儿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不无聊吗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平时干什么？”
“发呆。养猫。做饭。”
“就这些？”
“就这些。”
阿飞看着他，笑了一下。“你知道吗，你看起来不像在发呆。你像是在等什么。”
陈默A愣了一下。“等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你自己知道。”
阿飞走了。他坐在院子里，想阿飞的话。他在等什么？他也不知道。也许在等雨停，也许在等天晴，也许在等一个答案。也许什么都不等，只是坐着。坐久了，就成了等。
第二天，他去阿飞的店里，买了一件T恤。阿飞在画画，他站在旁边看。阿飞的画法很简单，先用铅笔打稿，再用颜料上色。他画的是一个女孩，站在海边，头发被风吹起来，裙子也是。画面很简单，但很有味道。
“想学？”阿飞问。
“能学吗？”
“能。画画又不是什么难事。谁都能画。”
“我从来没画过。”
“那就从没画过开始。”
阿飞给了他一支笔，一张纸，让他画。他画什么？他画了院子里的桂花树。画得不像，树干歪了，树叶糊了，桂花像一堆黄色的点。他看着自己的画，觉得好笑。
“挺好的。”阿飞说。
“哪里好了？”
“你看，这棵树是歪的，但歪得很好看。这些叶子是糊的，但糊得有感觉。这些花像点，但点的位置对了。你画的是你看到的树，不是别人画过的树。这就对了。”
他不确定阿飞说的是不是真的。但他觉得画画的时候，时间过得很快。一个下午，一眨眼就过去了。画完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，院子里铺着一层金光。他站在画前，看着自己的画。不好看，但他是用心画的。这就够了。
从那以后，他每天下午都画画。画院子，画桂花，画猫，画天空，画云。他画得很慢，一幅画要画好几天。但他不急。他有时间。
4
有一天，他收到一封信。
不是电子邮件，不是微信消息，是纸质的信，贴了邮票，盖了邮戳。他拿到手里的时候，愣了一下。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纸质的信了。在北京的时候，信箱里只有广告和账单。从来没有人给他写过信。
信是陈默寄来的。是主世界的陈默，在县城的那个。
“我在写东西。写了三万多个字了。写你，写我，写我们。我把你写成了在院子里种菜养猫的人。不知道对不对。但我想，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他看着这封信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他拿起笔，找了一张纸，开始写回信。
“你说得对。我确实在种菜养猫。菜种得不好，猫养得还行。画画也在学，画得不好，但喜欢。你写的那个我，是对的。我就是那样的。”
他写完之后，把信折好，装进信封，贴上邮票。第二天去邮局寄了。寄信的时候，他想，这封信要走上千里路，穿过很多山很多河，才能到陈默手里。但没关系。不急。
5
他在这里住了四个月了。
四个月里，他学会了很多事。学会了做饭，虽然做得不好吃。学会了种菜，虽然种出来的菜有点苦。学会了画画，虽然画得不像。学会了和自己待着，不觉得无聊。他有时候会想起北京。想起那些加班的夜晚，想起国贸的天桥，想起便利店的泡面。那些日子很累，很苦，但他不后悔。因为没有那些日子，他不会来这里。不会坐在这个院子里，不会摸着桂花，不会看着天空发呆。
他有时候会想起苏小晚。不是主世界的苏小晚，是另一个苏小晚。那个他曾经爱过、后来走散了的苏小晚。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，在做什么，过得好不好。但他知道，她一定过得很好。因为她是一个很好的人。值得很好的人生。
他有时候会想，如果当初没来北京，如果当初回了老家，如果当初和她在一起，现在会怎样。也许更好，也许更坏。但他不想了。因为想也没用。路只有一条。走了就是走了。他现在走的这条路，通向大理，通向这个院子，通向桂花树下的一把竹椅。这条路很好。他不想换。
傍晚的时候，他坐在院子里，桂花在风里飘下来，落在他肩上。桂花趴在他腿上，睡着了。天边的云是橘红色的，一层一层的，像一幅画。他拿起笔，开始画。画云，画桂花，画猫。画得很慢，一笔一笔的。不急。他有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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