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默上三年级了。
开学那天，陈默B送他去学校。校门口人很多，家长牵着孩子，背着书包，提着水壶。小默走在前面，背着新书包，蓝色的，上面印着奥特曼。他走得很急，像是怕迟到。陈默B跟在后面，看着他小小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他长大了。
“爸，你回去吧。”小默在校门口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“我送你进去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会走。”
“那你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小默转过身，走进校门。他走得很直，头也不回。陈默B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，混进人群里，找不到了。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下午放学，他去接小默。小默从校门口出来，看见他，笑了一下。
“爸。”
“今天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有什么作业？”
“语文。写作文。”
“什么题目？”
“我的爸爸。”
陈默B愣了一下。“写我？”
“嗯。老师说，写一个你最熟悉的人。”
“那你写了吗？”
“写了。”
“写了什么？”
小默没有回答。他低着头，往前走。陈默B跟在后面，没有再问。
晚上，小默在房间里写作业。陈默B在客厅看电视，心不在焉的。他在想小默的作文。写了什么？写他什么？写他每天上班下班？写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？写他很少说话？他不知道。他有点紧张。他从来没有想过，自己在小默眼里是什么样的人。是好爸爸？是坏爸爸？是什么都不会的爸爸？他不知道。
“爸。”小默从房间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嗯？”
“作文写完了。你要不要看？”
他接过来，展开。小默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，像蚯蚓在纸上爬。但他看得很认真。
“我的爸爸叫陈默，今年三十五岁。他在税务局上班。他每天都很忙，但他每天都会接我放学。他不太爱说话，但他会带我去公园喂鱼。他做的饭不好吃，但他会做。他上次煮面，咸了。他说下次少放点盐。他跑步，瘦了。妈妈说他变好看了。我也觉得。他是我的爸爸。我喜欢他。”
他看完，看了很久。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，但他觉得好看。因为那是小默写的。写他。
“写得好吗？”小默问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写得好。”
小默笑了。他也笑了。两个人站在客厅里，笑着。窗外有风吹进来，凉凉的。他伸出手，在小默头上揉了揉。小默没有躲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还来接我吗？”
“接。”
“那你早点来。”
“好。”
小默跑回房间，关上门。他站在客厅里，手里还拿着那张纸。他看了最后一遍，然后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2
周末，陈默B带小默去公园。
小默骑自行车，他在后面扶着。小默刚学会骑车，还不太稳，龙头歪歪扭扭的，像蛇在爬。他跟在后面跑，一只手扶着车座，一只手伸着，随时准备接住他。
“爸，你别扶！”
“不行。你会摔的。”
“我不会！”
“你会的。”
“我不会！”
小默蹬快了，车跑起来，他跟不上，松了手。小默骑出去十几米，龙头一歪，摔了。他跑过去，小默已经站起来了，膝盖磕破了皮，红红的，没流血。
“疼不疼？”
“不疼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小默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“爸，我骑得好不好？”
“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扶着？”
“怕你摔。”
“摔了也不怕。”小默看着他，眼睛很亮。“老师说，摔了才能学会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“那你自己骑。我不扶了。”
小默骑上车，蹬远了。他跟在后面，没有扶，只是跟着。小默骑得越来越稳，龙头不歪了，脚蹬得也快了。风吹着他的头发，他的书包在后面一晃一晃的。他骑到湖边的亭子那里，停下来，回过头，朝他挥手。
“爸！快来看！湖里有鱼！”
他跑过去。湖里的鱼很多，红的白的花的，挤在一起，等着吃。小默从口袋里掏出馒头，掰了一块，扔进湖里。鱼涌过来，水花四溅。小默笑了，咯咯的，像糖葫芦外面的糖衣。
他站在旁边，看着小默。阳光照在小默脸上，他的眼睛很亮，嘴巴张着，露出两颗门牙。他的手很脏，沾着馒头屑和鱼腥味。他的头发乱了，衣服歪了，膝盖上的伤口露着，红红的。
他觉得小默很好看。不是那种好看，是那种“这是我的孩子”的好看。他伸出手，在小默头上揉了揉。小默没有躲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能经常带我来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每周都来？”
“每周都来。”
“说好了？”
“说好了。”
小默笑了。他也笑了。两个人站在湖边，看着鱼，笑着。阳光照在水面上，波光粼粼的，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桂花的甜香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以前他很少带小默出来。不是没时间，是没心情。他总觉得自己被困住了，困在县城，困在税务局，困在这个家里。他每天都在想“如果当初”，如果当初没回来，如果当初留在北京，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。他想了很久，想了很多。但他忘了，他已经在这里了。在这里，有家，有孩子，有一个等他回来的人。他一直在找另一条路，但他脚下的这条路，才是真的。
“爸。”小默叫他。
“嗯？”
“你想什么呢？”
“没想什么。”
“那你笑什么？”
“我笑了吗？”
“笑了。刚才笑了。”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好像确实笑了。不知不觉就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回家。你妈做了红烧肉。”
“好！”小默骑上车，先跑了。
他跟在后面，慢慢地走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暖暖的。风吹过来，凉凉的。他看着小默的背影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。但他不急。他知道，他会等他。
3
晚上，苏小晚B在厨房洗碗。
陈默B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她。她穿着那件旧围裙，蓝色的，洗得发白了。她的手在洗碗精的泡沫里泡着，一个一个地洗，洗得很认真。
“小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带小默去公园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跟我说了。”
“他骑自行车骑得很好。”
“嗯。他练了很久了。”
“膝盖摔破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贴了创可贴。”
“他不疼。”
“他说不疼，其实疼。他像你，什么都憋着。”
他沉默了。她关上水龙头，擦干手，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今天话多。”
“是吗？”
“嗯。平时回来就坐着，不说话。今天说了好几句话了。”
他想了想。好像是的。以前他回来就坐着，看手机，看电视，看天花板。什么都不说，什么都不问。不是不想说，是不知道说什么。现在他知道了一些。知道要说“今天怎么样”，知道要说“你辛苦了”，知道要说“我来洗碗”。这些话说出来不难。只是以前没说过。
“小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来洗吧。”
她看着他，愣了一下。“不用。我洗完了。”
“那明天我来洗。”
“你会洗吗？”
“会。不就是洗碗吗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“那行。明天你洗。”
她也笑了。两个人站在厨房里，笑着。窗外有风吹进来，凉凉的。他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指尖有点粗糙，是洗碗洗的。他握着她的手，没有松开。
“你干嘛？”她问。
“不干嘛。”
“那你松手。”
“不松。”
她又笑了。这次笑得更大了，露出牙齿。他也笑了。两个人手牵着手，站在厨房里，笑着。客厅里，小默在看电视，动画片的声音传过来，叽叽喳喳的。窗外的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光，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色。
“小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她握着他的手，紧了一下。就一下。他感觉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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