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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闪电

作者:和长远 当前章节:9851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4 12:09

1

陈默记得那晚的所有细节。

不是因为闪电特别亮——虽然确实很亮——是因为在那之前,他刚刚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:把自己三十五年的人生写在了一张A4纸上。

纸是从中介公司的废纸篓里翻出来的。那天下午,他蹲在打印机旁边换新纸,旧纸箱里塞满了印错的、过期的、没人要的废纸。最上面一张背面印着某个楼盘的广告,写着“选择这里,选择更好的未来”。他看了一眼,把纸抽出来,折了两折,塞进口袋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回家。也许是因为那句话。也许是因为“选择”两个字。也许什么都不因为,就是顺手。

晚上十一点,他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,把那张纸摊开,翻到空白的一面。圆珠笔是从公司前台顺的,透明的笔杆,蓝色的笔芯,笔尖有点漏油。他写第一行的时候,手上就蹭了一小片蓝。

“2012年6月,毕业。”

他写得很慢。不是因为字不好看——虽然确实不好看——是因为每写一行,都要停下来想一想。那些年的事,有些已经模糊了,像被水泡过的照片,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;有些还像昨天,细节清清楚楚,连当时穿什么衣服、窗外是什么天气都记得。

“中文系,二本。班里四十二个人,三十个考研,八个考公,四个回家接班。我选了第五条路:去北京。”

他停下来,看了看这一行字。去北京。三个字,写起来不到五秒,但做这个决定的时候,他想了整整一个学期。辅导员找他谈过话,说你的成绩可以留校当行政,虽然工资不高,但稳定。他妈在电话里说,北京太远了,人生地不熟,你图什么。他当时的室友说,去吧,年轻不闯什么时候闯。

他去了。

“2012年7月,到北京。住地下室,跑销售,三个月没开单。”

地下室在丰台,离地铁站一公里,月租八百。房间大概六平米,放了一张单人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桌子,剩下的空间只够转身。没有窗户,二十四小时开着灯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刚住进去的第一个星期,他每天晚上失眠,不是因为不困,是因为太安静了。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——楼上有人走路,隔壁有人打电话,管道里有水在流——是另一种安静,是“你在这里谁也不认识”的那种安静。

销售的工作是在网上找的,卖一种据说能净化空气的仪器。公司在朝阳,每天单程通勤一个半小时。他穿着从夜市买的白衬衫,拎着装着产品资料的公文包,一个写字楼一个写字楼地跑。前台拦他,保安赶他,有人当着面把资料扔进垃圾桶。三个月,一单没开。

第四个月,公司倒闭了。老板欠了他两个月的工资,电话打不通,人找不到。他站在那间关门的办公室门口,站了大概十分钟。然后他走到楼下的便利店,买了一盒最便宜的便当,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了。那天北京刮大风,沙子迷了眼睛,他揉了揉,以为是风沙,后来才发现是眼泪。

“2013年,送外卖。2014年,电话客服。2015年,房产中介。”

这三行他写得很快。不是因为不重要,是因为太像了。送外卖是跑,电话客服是说,房产中介是既跑又说。换了三份工作,换了四个住处,从丰台到朝阳,从朝阳到通州,从通州到燕郊。越搬越远,越住越偏,房租越来越便宜,通勤越来越长。

他记得送外卖那年冬天特别冷。有一次电动车在半路没电了,他推着车走了四公里去换电池,手指冻得伸不直,订单超时了二十分钟,顾客打电话来骂,他站在路灯下听完,说了三声对不起。挂掉电话之后,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看见旁边便利店门口有个老人在翻垃圾桶,捡瓶子。他想,至少我还有一辆电动车。

“2017年,认识了苏小晚。”

写到这一行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笔尖压在纸上,洇出一团蓝色的墨渍。

苏小晚。他写这三个字的时候,脑子里出现的是她第一次来看房的画面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头发扎成马尾,素颜,冻得鼻尖发红。她要租的是燕郊一个一居室,月租一千八。她嫌贵,说能不能便宜点,他帮她跟房东磨了半个小时,磨到了一千五。签合同的时候,她忽然说:“你人挺好的。”

他当时愣了一下。做中介两年,客户说过的话他记得的不多,但这句他记住了。不是因为被夸了,是因为她说“你人挺好的”的时候,眼睛看着他,不是在客套,是真的这么觉得。

后来加了微信,偶尔聊几句。她问他燕郊哪家超市便宜,他问她附近有没有修水龙头的师傅。一来二去,就熟了。再后来,他们在一起了。他问她,你喜欢我什么。她说,你帮我还价的时候,我就觉得你这人靠谱。

“2018年,结婚。在燕郊买了房。”

这一行他写得很慢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像是在刻碑。

首付四十万。他攒了八万,家里凑了十二万,借了二十万。月供九千,三十年。签合同的那天晚上,他躺在他们租的那个小房子里,听着苏小晚在厨房做饭的声音,锅铲碰着铁锅,叮叮当当的。他算了一笔账:月供九千,他的工资平均一万出头,苏小晚四千,加起来勉强够。省着点花,能过。只要不生病,不出意外,能过。

他闭上眼睛,对自己说,这就对了。买了房,结了婚,人生就稳了。大家都这么说。

“2020年,离婚。房子归她,房贷归我。”

这两行中间,他空了一行。不是故意的,是手指不听使唤,写完了“离婚”两个字,就停在那里,不知道该不该继续。

离婚是苏小晚提的。没有吵架,没有第三者,没有什么狗血的情节。就是有一天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,忽然把电视关了,说:“陈默,我们离婚吧。”

他当时在刷碗。手在洗碗精的泡沫里泡着,听到这话,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刷。
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
“太累了。”

“我也累。但大家都在累。”

“不一样的累。”她说,“你累是因为房贷,是因为工作,是因为钱。我累是因为我们。”

他关上水龙头,转过身看着她。她坐在沙发上,抱着靠垫,没有哭,表情很平静,像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。

“你还爱我吗?”他问。

她沉默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也许爱。但爱太累了。”

他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因为他知道她说的对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了。每天回家就是吃饭、刷碗、看手机、睡觉。周末偶尔出去吃顿饭,也是各看各的手机。他们不是不爱了,是忘了怎么爱了。

离婚办得很快。房子归她,房贷归他,因为房子是他名下的贷款。她说可以把房子卖了,他不同意。不是不想卖,是卖不掉。燕郊的房子,2018年买的时候两万二一平,2020年已经跌到了一万五。卖了,欠银行的钱都不够还。

“2023年,公司裁员。拿N+1,回老家。”

这一行他写得很顺。因为这件事太简单了,简单到不需要想。

裁员通知是发邮件的。HR群发,抄送了整个部门。他打开邮件的时候,正在给一个客户发房源信息。看完邮件,他把那条信息发完,然后关掉电脑,收拾桌上的东西。一个水杯,一盆快死的绿萝,一盒没吃完的胃药。装在纸箱里,抱着走出办公室。

同事们看着他,有人说了句“保重”,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,有人假装没看见。他走出写字楼,站在楼下抽了一根烟。他不怎么抽烟,但那天他买了一包。抽完之后,他把烟盒扔进垃圾桶,抱着纸箱走向地铁站。

N+1的补偿,扣掉税,到手不到十万。还了借亲戚的钱,还剩不到三万。他在燕郊又住了两个月,投了四十多份简历,没有一个面试。三十四岁,二本学历,八年房产中介经验。这个简历在北京的招聘市场上,像一粒沙子扔进沙漠。

他妈打电话来:“回来吧。县城也有中介公司。”

他说:“我再看看。”

又过了一个月,还是没找到。他妈又打电话:“回来吧。妈给你做饭。”

他说:“好。”

“2024年,在县城的中介公司上班。月薪三千。”

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,他写完了。笔尖离开纸面,留下一个蓝色的句号。

他看了看这张纸。从2012到2024,十二年,一张A4纸就写完了。他把纸拿起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每一个数字,每一个地名,每一个选择。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,他站在学校门口,背着双肩包,兜里揣着八百块钱,等去北京的大巴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任何人。现在他三十五岁,坐在县城出租屋的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写满了“错”字。

他把纸翻过来。背面是那个楼盘的广告:“选择这里,选择更好的未来。”

他笑了一声。声音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回荡,像是另一个人在笑。

然后他拿起笔,在广告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我这辈子,做错了每一个选择。”

写完之后,他把纸对折,再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,塞进抽屉最里面。

窗外开始下雨了。

夏天的雨来得急,没有预兆。前一刻还是闷热的夜,下一刻雨就砸下来了,噼里啪啦打在窗玻璃上,像有人在敲门。他站起来去关窗——窗户开了一条缝,雨丝飘进来,打湿了窗台。

他的手刚碰到窗框。

一道白光劈下来。

不是闪电。闪电是从天上下来的。这道光是从天上、从地上、从四面八方同时来的。天地之间,只剩一片白。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,没有重量。他感觉自己在下坠,又像是在上升。没有方向,没有尽头,什么都没有。

他想,我是不是死了。
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
2

他是在县医院醒来的。

消毒水的味道先钻进鼻子,然后才是天花板上惨白的灯。灯管是日光灯,白色的光,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。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觉得这灯光比那道白光温和多了。

“你总算醒了。”

他妈的声音。从右边传过来,带着哭腔。他转过头,看见他妈坐在病床边,眼睛红红的,手里攥着一条手帕,手帕已经湿了一角。

“妈?”

“你可吓死我了。”他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“你知不知道你昏了多久?一天一夜!房东发现你倒在窗边,叫了120,送到医院来,你一直不醒。医生说没啥大事,就是被电击了,观察两天就能出院。但你一直不醒,我急得……”

“被电击?”

“打雷啊!你关窗的时候被雷劈了!你说你这孩子,下雨天关什么窗?关了二十多年的窗都没事,偏偏这回……”

他妈的唠叨像一条河,一旦开了口就收不住。从“你怎么这么不小心”说到“我就说你别一个人住”,从“你爸走得早”说到“我就你一个儿子”。陈默听着,没插嘴,也没打断。他妈的唠叨他已经听了三十五年,以前觉得烦,现在觉得安心。

他闭上眼睛,想再睡一会儿。

但就在他闭眼的瞬间——

他看见了。

一个办公室。格子间,电脑,文件夹,堆得老高的文件。有人在开会,PPT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,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会议桌的中间位置,皱着眉头看报表。那个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。他的头发比陈默短,比陈默薄,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中间。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,嘴唇干裂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拧干了的海绵。

那个男人抬起头。

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
那张脸,是他的。

陈默猛地睁开眼。天花板的灯管还在,消毒水的味道还在,他妈的手还握着他的。

“怎么了?”他妈问,“哪儿不舒服?”
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做了个梦。”

“梦到什么了?”

“不记得了。”

他撒了谎。他记得。他什么都记得。那个办公室,那个会议,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男人。那是他自己。但不是现在的他。是另一个他。一个留在北京的他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看见这些。他以为是梦,但那画面太清楚了,清楚到他能看见那个人桌上便利贴上写的字——“周二交周报”“客户会议14:00”“别忘了吃药”。那不是梦。梦不会这么清楚。

他闭上眼睛,想再看一次。但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黑暗,和眼皮后面血管里流动的暗红色。

3

出院之后,他回了出租屋。

一切如常。墙皮还是那样掉着,一块一块的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窗外的路还是那样堵着,电动车、自行车、三轮车挤在一起,喇叭按得此起彼伏。房东在楼下喊谁家的水龙头没关,水漫到楼道里了。隔壁在炒菜,油烟味顺着墙缝飘过来,是辣椒炒肉。

他坐在桌前,打开抽屉,拿出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。展开,铺平,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。漏油的圆珠笔把每个字的边缘都洇出一圈蓝,像每句话都在流泪。
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纸翻到背面,盯着那句“我这辈子,做错了每一个选择”。看了大概五分钟,他把纸折起来,放回抽屉。

他开始正常上班。每天八点到公司,打开电脑,刷房源,打电话,带客户看房。县城的中介生意不好做,房子卖不动,租房的也少。一天下来,能接三五个电话就不错了。小王坐在他对面,每天都在刷招聘网站,想去北京。“陈哥,你说北京好不好?”小王问。陈默说:“好。”“好在哪儿?”“好在……”他想了想,没想出来。

他开始频繁地“看见”。

第一次是在吃饭的时候。他坐在出租屋的桌前,面前是一碗方便面,加了一个鸡蛋,几片青菜。他夹了一筷子面,正要往嘴里送,眼前忽然出现了另一个画面——

陈默A——他后来给那个人起了这个名字——坐在一家便利店里,面前也是一碗面。不是方便面,是便利店加热的盒装意面,装在纸盒里,用塑料叉子挑着吃。便利店的灯很亮,白炽灯,照在纸盒的热气上,热气在灯光下是透明的,扭曲的。陈默A吃得很急,一边吃一边看手机。手机上是老板的消息,一连串的语音,他一条一条地听,眉头越皱越紧。听完之后,他放下叉子,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,又打了几个字,发了出去。

陈默看着他,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:他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。不是读心术,是那种“如果是我,我也会这样想”的默契。那个人就是他。不过是另一个版本的他。一个选了另一条路的他。

陈默A吃完面,把纸盒扔进垃圾桶,站起来往外走。便利店的玻璃门推开,外面是北京的夜。霓虹灯、车流、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,一栋一栋的,像插在地上的发光积木。他站在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尾气的味道,也有雨后的潮气——北京刚下过雨,地上是湿的,反射着路灯的光。

“又是这一天。”陈默A低声说。

然后画面消失了。陈默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,筷子还夹着那根面。面已经凉了。

第二次是在带客户看房的时候。县城老城区的一套两居室,五楼,没有电梯。客户是一对年轻夫妻,女的怀孕了,想在县城买套房子安定下来。陈默在前面走,他们在后面跟着,楼梯很窄,三个人排成一列。走到三楼的时候,眼前忽然闪了一下——

陈默B坐在一个办事大厅里,面前是一摞文件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里面是白衬衫,衬衫的领口有点紧,勒着脖子。他的头发理得很整齐,三七分,打了发胶。他面前是一个窗口,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办事员,他递过去一份文件,办事员看了看,说“缺个章”。他面无表情地接过文件,站起来,走向另一个窗口。

那是县城的税务局。陈默B是税务局的科员。他的桌子上有一个工牌,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职务。他的桌上还有一个相框,照片里是一家三口,他在中间,左边是一个女人,右边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。三个人都在笑。

但陈默B没有笑。他站在另一个窗口前排队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不是不高兴,是那种“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高兴或不高兴”的表情。他排了五分钟的队,把文件递进去,办事员盖了章,递回来。他接过来,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,坐下来,继续处理下一份文件。

陈默看着他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不是因为恐怖,是因为太熟悉了。那个表情,他在镜子里见过。

“陈哥?陈哥?”客户在叫他。

他回过神。年轻夫妻站在五楼门口,等着他开门。

“哦,来了。”他掏出钥匙,手有点抖。

第三次是在半夜。他失眠,躺在床上看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看着那道裂缝,看着看着,裂缝变成了另一幅画面——

陈默C站在阳台上。阳台很大,铺着防腐木的地板,摆着一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。远处是大海。不是那种灰蒙蒙的海,是那种蓝得不像真的海,蓝到发绿,绿到透明。天也是蓝的,没有云,太阳很大,照在海面上,碎成一片金光。

陈默C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一条卡其色的短裤,脚上是一双人字拖。他晒得很黑,瘦了很多,头发长到肩膀,胡子也有几天没刮了。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站在栏杆前,看着海。他已经看了很久了。从他站的位置,到海平线,大概有十公里。十公里的距离,什么都没有,只有海和天。

他看了一会儿,低头喝了一口咖啡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屋里的电视开着,在放一个纪录片,讲的是非洲的野生动物。他在沙发上坐下,看着电视,看了大概十分钟,拿起遥控器关掉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书,翻了翻,又放回去。他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看了看里面的东西,关上。他走到阳台上,又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回到沙发上,坐下来,什么都不做。只是坐着。窗外是海,屋里是安静,他在中间,像一件被遗忘的行李。

陈默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不是因为同情,是因为他看懂了。那个人什么都有了。有钱,有时间,有海景房。但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他什么都可以做,所以他什么都不想做。

画面消失了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。陈默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很久没有睡着。

他开始在网上搜索。“被雷劈后看见另一个自己”“平行世界的幻觉”“电击后的视觉异常”。搜索结果五花八门,有人说这是大脑受损的表现,有人说这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,有人说这是“濒死体验”的一种。他看了两个小时,越看越害怕。他关掉手机,翻了个身。

他想去医院,但他不敢。不是因为怕查出什么病,是因为怕查出来之后,要面对。要面对“我可能疯了”这件事。他宁愿相信那些画面是真的。宁愿相信真的有另一个自己,在北京加班,在县城盖章,在三亚发呆。因为如果是真的,至少他不是一个疯子。他只是一个被雷劈过的普通人。

4

老周是在茶水间发现他的。

那天中午,陈默一个人坐在茶水间的折叠椅上,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水。他在发呆,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看见的陈默C。那个站在阳台上看海的人,让他想起一件事: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海了。不对,他从来没见过海。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北京,北京没有海。

老周端着茶杯走进来。老周是公司里年纪最大的员工,五十五岁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永远穿一件灰色的夹克,夹克的袖口磨得发白。他在这个县城做了二十年中介,什么房子都卖过,什么人见过。他的茶杯是一个搪瓷缸子,白色的,上面印着“劳动最光荣”,红字已经掉了一半。

“一个人坐着?”老周在他对面坐下,把茶杯放在桌上,茶是浓的,深褐色,上面漂着几片茶叶子。

“嗯。”

“不吃饭?”

“不饿。”
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那种看法不是随便看看,是那种“我见过很多人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”的看法。陈默被看得有点不自在,低下头,盯着那杯凉水。

“又看见了?”老周问。

陈默猛地抬起头。他的脸色应该变了,因为老周笑了。

“别怕,”老周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悠悠的,像在品什么好东西,“我也经历过。”

“你……什么?”

“被雷劈。”老周说,“你以为你是第一个?”

陈默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“三十岁那年,”老周说,眼睛看着茶杯里的茶叶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,“在工地上,下雨天,我在楼顶收东西。一道雷下来,我什么都不知道了。醒来在医院,和你一样。然后就开始看见。”

“看见什么?”

“看见自己。”老周说,“好几个自己。有一个当了老板,开了一家装修公司,赚了不少钱。有一个出了国,去了澳大利亚,在农场里剪羊毛。还有一个在老家种地,种了三十亩水稻,养了一头牛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就一直看。看了三十年。”老周笑了,笑得很淡,“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每一个我,都在羡慕另一个我。”

陈默愣住了。

“当老板的那个,羡慕出国的那个,觉得国外自由。出国的那个,羡慕种地的那个,觉得老家踏实。种地的那个,羡慕当老板的那个,觉得做生意有奔头。我看了他们三十年,他们没有一个觉得自己过得好。”

老周喝了一口茶,茶叶在杯底晃了晃。

“那你呢?”陈默问,“你觉得自己过得好吗?”

老周想了想。“好不好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:我不是他们。我是我。我在这个县城,干着这个工作,过着这个日子。他们有的我没有,我有的他们也没有。没什么好比的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陈默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怎么说。

“可是什么?可是你想知道哪条路是对的?”老周看着他,“没有对的路。只有走过的路。”

陈默沉默了。他想起了自己写的那张纸,想起了“我这辈子,做错了每一个选择”。他忽然觉得那句话有点可笑。不是因为它不对,是因为它太简单了。十二年的人生,一张A4纸就写完了,一句话就总结完了。但那些日子里,不是每一天都在后悔。也有好的时候。和苏小晚一起做饭的时候,带客户成交的时候,冬天在暖气旁边看书的时候。那些时候,他觉得自己选对了。只是后来忘了。

“别急,”老周说,站起来,端着茶杯,“你会找到答案的。或者不会。但不管怎样,你会没事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老周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因为我也没事。”他推开门,走了。

茶水间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。他看着那杯凉水,水面上有一层灰,是空气中的灰尘落下来的。他端起杯子,把水倒了,洗了洗杯子,放回架子上。

那天晚上,他没有睡觉。他坐在窗前,等着闪电,等着幻觉,等着什么。窗外是县城的夜。没有霓虹灯,没有车流,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远处有人在遛狗,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更远处是火车道,偶尔有火车经过,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拖着一个长长的尾巴。

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个清单。2012到2024,十二年,一张A4纸。他想起陈默A的泡面,想起他站在便利店门口说“又是这一天”。他想起陈默B的工牌,想起他面无表情地盖章。他想起陈默C的海景房,想起他坐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做。

他想起老周的话:“每一个我,都在羡慕另一个我。”

他想,那我呢?我羡慕谁?羡慕北京的那个?他有钱,但他没有时间。羡慕县城公务员的那个?他稳定,但他不快乐。羡慕三亚的那个?他自由,但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

他谁也不羡慕。他只是想知道,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,现在会不会更好。

他不知道。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:从明天开始,他要去看那些“另一个自己”。不是被动地看,是主动地去了解。他要弄清楚他们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,到底快不快乐,到底后不后悔。不是因为他还想选,是因为他想看清楚——那些他没选的路,到底长什么样。

他关掉灯,躺回床上。闭上眼睛之前,他说了一句:“来吧。我准备好了。”

黑暗。安静。窗外的狗又叫了一声。

然后他看见了。不是幻觉,是梦。梦里,四个陈默坐在一张桌子前,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杯茶。茶是热的,冒着白汽。他们谁都没说话。但陈默知道,明天醒来,一切都会开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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