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今年五十五了。
他在这座县城住了五十五年,干了二十年的中介。他卖过很多房子,老城的,新城的,大的,小的,贵的,便宜的。他见过很多人,买房的,卖房的,租房的,投资的。有的人他记得,有的人他不记得。但他记得每一套房子。记得它们的样子,记得它们的位置,记得它们的故事。
他下班之后,回到家,吃了饭,洗了碗,就进了画室。画室在阳台上,很小,三平米,放了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画架。墙上挂满了画,山水,人物,静物。都是他画的,画了三十年。
他每天画两个小时。不多,但从不间断。画到十一点,洗笔,收拾,睡觉。第二天起来,上班,下班,吃饭,画画。三十年如一日。
他的画没有人看过。不是不想给人看,是没想过。他画画不是为了给人看,是为了自己。画的时候,他什么都不想。不想工作,不想钱,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就看着纸,看着笔,看着墨。一笔一笔地画,画着画着,就忘了时间。那种感觉,挺好的。
他画的最多的,是这座县城。老城墙,护城河,老街,老房子。他画了三十年,县城变了三十年。老城墙拆了又修,护城河填了又挖,老街拆了一半,新楼盖了一片。他画着画着,有些东西就没了。但他把它们留在了画里。青瓦灰墙,石板路,老槐树,卖豆腐脑的老头。那些东西没了,但在他画里还活着。
2
三十岁那年,他在工地上被雷劈过。
那天下午,他在楼顶收东西,天阴了,打雷了。他赶紧往下跑,跑到一半,一道雷劈下来,他什么都不知道了。醒来在医院,他妈坐在床边,眼睛红红的。
“你可醒了。”他妈说,“吓死我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打雷,你被劈了。”
他被雷劈了。这件事他后来很少提起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说了也没人信。但有一件事,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被雷劈之后,他看见了平行世界的自己。
看见了三个。一个当了老板,开了装修公司,赚了不少钱。一个出了国,去了澳大利亚,在农场里剪羊毛。还有一个在老家种地,种了三十亩水稻,养了一头牛。他看了他们三十年。每一个自己,都在羡慕另一个自己。当老板的羡慕出国的,觉得国外自由。出国的羡慕种地的,觉得老家踏实。种地的羡慕当老板的,觉得做生意有奔头。他们没有一个觉得自己过得好。
他看了三十年,终于明白了一件事:没有对的路。只有走过的路。他选了画画,选了当中介,选了留在这座县城。别人觉得他没出息,但他自己知道,他画了三十年,画了几百幅画。那些画在阳台上,在墙上,在箱子里。它们不值钱,没有人看。但它们是他的。他的路,他的活法,他的画。
3
那天,陈默问他:“周哥,你是怎么找到画画的?”
他想了想。“没找。它自己来的。”
他说的是真话。三十岁那年,在工地上,看见一个老头在画画。他画的是工地,画那些工人,那些砖头,那些钢筋。画得不好,但他画得很认真。他站在后面看了很久。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也想画?”他说:“想。”老头就把笔递给他了。
他接过笔,画了一棵树。画得不像,树干歪了,叶子糊了。但画完的时候,他觉得很舒服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流出来,流到笔尖,流到纸上。那东西在他心里憋了三十年,终于出来了。
从那以后,他就开始画了。画了三十年。他画得不好,但他喜欢。喜欢就够了。
4
有时候,他会在画里看见那个被雷劈过的自己。
不是真的看见,是在画里。画着画着,画里的人就变成了他自己。年轻的时候,瘦的,白的,眼睛很亮。他站在工地上,头上是脚手架,脚下是水泥地。他拿着笔,在纸上画。画得很认真,一笔一笔的。
他看着画里的自己,笑了一下。年轻的时候,他以为自己会成为大画家。画卖到全世界,人人都知道他的名字。后来他没成。他只是一个中介,一个在县城里卖了二十年房子的中介。但他不后悔。因为他画了三十年。画了几百幅画。那些画在阳台上,在墙上,在箱子里。它们不值钱,没有人看。但它们是他的。
他拿起笔,在画上添了一笔。画里的人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5
有一天,陈默问他:“周哥,你为什么不把画拿出去给人看?”
他想了一下。“因为不是给人看的。是给我自己看的。”
“给自己看?”
“嗯。画画的时候,我什么都不想。不想工作,不想钱,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就看着纸,看着笔,看着墨。一笔一笔地画,画着画着,就忘了时间。那种感觉,挺好的。”
“你不怕别人说你没出息?”
“别人是别人。我是我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我画了三十年,画了几百幅画。它们不值钱,没有人看。但它们是我的。我的路,我的活法,我的画。这就够了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他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浓的,有点苦,但回甘。他放下茶杯,站起来,走到画架前。拿起笔,蘸了墨,在纸上画了一笔。一笔,又一笔。他画得很慢,不急。因为他知道,他有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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