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。
不是他出租屋那张弹簧塌了一半的单人床,是一张稍大一点的床,靠墙放着,床单是深蓝色的,洗得发白。房间很小,大概十平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,就满了。墙上贴着几张便利贴,写着“交房租”“买牙膏”“周四交周报”。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,最上面那个开着口,露出几本书和一沓文件。
天花板很低,离他的脸大概两米。没有吊灯,只有一个节能灯泡,拧在电线头上,发出惨白的光。窗户朝北,外面是一堵墙,墙上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。他侧过头,看见桌上有一个工牌,蓝色的挂绳搭在桌沿,工牌正面朝下,他看不见上面的字。
他坐起来。头有点晕,像是睡了太久,又像是根本没睡。他揉了揉眼睛,手指碰到额头的时候,摸到一层薄汗。房间里很闷,没有风,空调外机的声音一直在响,但空调没开。
门开了。
一个人走进来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一个里面装着豆浆,一个里面装着油条。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转过身,看着陈默。
两个陈默,面对面。
他们穿着不一样。陈默穿着昨天那件皱了领口的白衬衫,陈默A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。他们的头发不一样,陈默的头发有点长,盖住了耳朵,陈默A的头发很短,短到能看见头皮。他们的脸一样,又不一样。一样的眉眼,一样的鼻梁,一样的下巴。但陈默A的眼窝更深,颧骨更突出,脸颊凹进去一块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。
“醒了?”陈默A说。声音和他一样,又不一样。音色相同,但陈默A的嗓子更哑,像用了太久的砂纸。
“嗯。”
“豆浆油条,楼下买的。”陈默A把豆浆从袋子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豆浆是现磨的,装在塑料杯里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“吃吧。”
陈默没有动。他看着陈默A,陈默A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,像照镜子,但镜子里的人比他瘦,比他老,比他累。
“你知道我要来?”陈默问。
陈默A在床沿坐下,拿起另一杯豆浆,吸管戳进去,喝了一口。“第一次是意外。第二次就不是了。”
“你也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你,还有老家的那个,还有三亚的那个。”他咬了一口油条,嚼得很慢。“一开始以为是做梦,后来发现不是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被雷劈之后。”陈默A说,“大概……三个月前?”
“三个月?”
“我比你早。”陈默A看了他一眼,“你那道雷,比我的晚。”
陈默想了想。他是上周被雷劈的。如果陈默A是三个月前,那意味着什么?平行世界的时间不一样?还是他们被劈的顺序不一样?他不知道。
“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?”陈默A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最羡慕的是你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“我?月薪三千,住出租屋,欠一屁股债?”
“你有时间。”陈默A说,“你有时间发呆,有时间散步,有时间想事情。我连停下来想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陈默沉默了。他从来没想过,那个他觉得失败的人生,在另一个人眼里,竟然是值得羡慕的。
陈默A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上班。今天我带路。”
2
六点四十分,他们走出小区。
小区在北京的西边,五环外,名字里有个“家园”,但看起来更像一个大的宿舍楼。六层的红砖楼,没有电梯,外墙刷过一次涂料,但已经起了皮,一块一块地往下掉。楼下停着一排电动车,有几辆盖着雨布,有几辆只剩车架子。垃圾箱在旁边,已经满了,地上散落着几个快递盒和塑料袋。
陈默A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。陈默跟在后面,步子慢一些,因为他的鞋不太合脚——他穿的是陈默A的备用鞋,一双灰色的运动鞋,比他的脚大半码。
“地铁站在哪儿?”陈默问。
“前面,走十分钟。”
他们沿着一条窄街走。街两边是底商,一家早餐店冒着白汽,蒸笼摞了五层高,老板在喊“包子馒头豆浆油条”。一家理发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,里面灯还没开。一家彩票站已经开了门,老板坐在里面看手机。
走到街口,人突然多了起来。不是慢慢变多的,是像打开了一道闸,哗的一下涌出来。从各个小区、各个巷子、各个门洞里,人们像是被同一只闹钟叫醒,同时出现在街上。有的背着双肩包,有的拎着公文包,有的手里端着咖啡,有的嘴里叼着包子。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走,像一条河,往地铁站的方向流。
陈默被裹挟在人流里,身不由己地往前走。他回头看陈默A,陈默A就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表情平静,像是走了几千遍这条路。
“每天都这样?”陈默问。
“每天都这样。”
地铁站在街的尽头,一个下沉式的广场,入口处有一个大大的“地铁”标志,发着蓝色的光。他们走下台阶,台阶上全是人,前胸贴后背,脚步声在混凝土的空间里回荡,像鼓点。刷卡进站,下到站台,站台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陈默A在最边缘的位置站好,背靠着墙,面朝轨道。陈默站在他旁边。
“几号线?”
“一号线。从古城到国贸。十五站,中间换乘一次。”
车来了。不是空车,是已经装满了人的车。门开了,里面的人往外挤,外面的人往里挤,两股力量在门口对冲,像两个方向的潮水。陈默A被人流推着往前,他没有抵抗,顺着人流挤进了车厢。陈默也跟着挤进去,脚被踩了两下,肩膀被撞了一下,好不容易才在车门旁边找到一个站的位置。
车门关上。车厢里密不透风,空气里有早餐的味道、洗发水的味道、汗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闷,像被装进一个铁皮罐头。陈默A站在他旁边,一只手拉着吊环,另一只手在看手机。他的身体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晃动,但眼睛始终盯着屏幕。
陈默看着他。这个人是他,又不是他。他们有一样的脸,一样的习惯,一样的说话方式。但这个人比他累。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,是灵魂里的。是那种“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,但我已经在这里太久了”的累。
列车驶出站台,进入隧道。窗外的黑暗一闪一闪的,偶尔有灯光掠过,照在车厢里每个人的脸上。陈默看着那些脸,有的闭着眼,有的盯着手机,有的看着窗外,有的看着地面。没有一个人在笑。没有一个人在看他旁边的人。他们挤在一起,身体贴着身体,但眼睛和眼睛之间,隔着一千公里。
“你每天都这样?”陈默又问了一遍。
陈默A没有抬头。“差不多。”
“不累吗?”
“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……”
“不什么?不干了?不干了喝西北风啊。”陈默A的语气很平,没有情绪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列车到站了。王府井。车门打开,涌下去一批人,又涌上来一批。陈默A被人流挤到车厢中间,换了一个位置,继续拉着吊环,继续看手机。陈默跟着他挤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我来北京的时候,”陈默A忽然说,“是2012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时候我觉得北京什么都有。机会,未来,无限可能。所有人都这么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留下来了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。“一年,两年,五年,八年。机会确实有。我升了职,加了薪,从专员做到了经理。听起来不错吧?”
“不错。”
“但你看见我的生活了。”他低下头,继续看手机。屏幕上是一封邮件,英文的,密密麻麻的字。“早上六点起床,晚上十点回家。周末加班,节假日值班。我的颈椎有问题,胃也不好,去年体检查出了七个毛病。我没有时间去看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翻到下一封邮件。
“你知道吗,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年没来北京,现在会怎样。”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
陈默A没有回答。列车进站了,国贸。车门打开,他收起手机,走出车厢。陈默跟在后面。
站台上的人比之前的站更多。他们往出口的方向走,上了一段很长的扶梯,扶梯上站满了人,没有人说话,只有扶梯运转的机械声,咯噔咯噔的,像心跳。
走出地铁站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国贸的高楼在晨光里闪着光,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,刺眼。楼下的广场上,有人在抽烟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咖啡店门口排队。所有的人都在往写字楼里走,像蚂蚁回巢。
陈默A站在广场中间,抬头看了看面前那栋楼。四十多层,玻璃幕墙,顶上是公司的logo,蓝色的,很简洁。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低下头,往楼里走。
陈默跟在后面。经过旋转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广场上的人还在往里走,源源不断的,像一条不会断的河。
3
公司在二十三层。
电梯里的人比地铁上少一些,但一样安静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电梯运转的嗡嗡声,和楼层数字跳动的提示音。十九,二十,二十一,二十二,二十三。门开了。
陈默A走出去,陈默跟在后面。走廊很长,铺着灰色的地毯,两边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,里面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开会,有人在对着电脑发呆。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大开间,格子间,四十多个工位,一半已经坐了人。
陈默A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,倒数第二排。桌上有一台电脑,一个文件夹,一盆绿萝。绿萝的叶子有点黄,垂在花盆边上,像是渴了很久。桌上还贴了几张便利贴,写着“周二交周报”“客户会议14:00”“别忘了吃药”。
陈默A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屏幕亮了,桌面是一张默认的蓝色背景,没有壁纸,没有照片,什么都没有。他打开邮箱,收件箱里有三十几封未读邮件。他开始一封一封地看,面无表情,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。
陈默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你每天都这样?”这句话他今天已经问了三次。
“差不多。”陈默A头也不抬。
“有没有不一样的时候?”
“有。”他指了指桌上的日历。“周六和周日。但周六加班,周日也加班。所以其实一样。”
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拉了一把椅子,在陈默A旁边坐下来。椅子是那种带轮子的办公椅,坐垫已经塌了,靠背有点歪。他坐下来的时候,椅子晃了一下,像是要散架。
“你这椅子该换了。”
“打了三次报告了。没人理。”
陈默笑了。陈默A没笑,但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八点半,会议室里开始有人走动。陈默A站起来,拿起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,往会议室走。陈默跟在后面。
会议室在走廊的另一头,玻璃隔断,里面有一张长桌,八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白板上写满了字。已经坐了六个人,陈默A在第七个位置坐下,翻开笔记本,笔帽拔开,放在桌上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,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是老板,姓赵,大家都叫他赵总。他在主位坐下,扫了一眼在座的人。
“开始吧。”
会议开了四十分钟。讨论的是一个项目的进度,PPT上的数据和图表翻了一页又一页,赵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连珠炮。陈默A回答了两个问题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他的回答很专业,数据记得很准,逻辑很清楚。但陈默注意到,他说完之后,赵总没有点头,也没有评价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继续下一个问题。
会议结束的时候,赵总站起来,走到陈默A旁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上周的报表不错。但这个月的数据要再好看一点。客户那边盯紧点。”
“好。”
赵总走了。其他人也陆续走了。陈默A最后一个站起来,合上笔记本,走出会议室。
回到工位的时候,他的桌上多了一杯咖啡。是旁边工位的同事放的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叫小李。
“给你的,”小李说,“看你眼睛都是红的。”
“谢了。”陈默A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“太甜了。”
“我放了两包糖。你昨晚又加班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几点走的?”
“十一点。”
“那不算晚。上周你有天干到两点。”
“那天是特殊情况。”
“你每天都特殊情况。”小李笑了笑,转过头继续干活。
陈默A把咖啡放在桌上,继续看邮件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,眼睛盯着屏幕,眉头微皱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的桌上,照在那盆快死的绿萝上。他看着那盆绿萝,伸手摸了摸它的叶子,黄的,干的,一碰就碎。
他拿起杯子,把剩下的一点水倒进花盆里。水渗进土里,很快就不见了。
4
中午十二点,陈默A站起来,拿起手机,往电梯走。
“不吃饭?”陈默问。
“吃。”
“去哪儿吃?”
“楼下。”
他们坐电梯下到一楼,穿过大堂,走到外面。广场上的人比早上少了,阳光更烈了,照在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陈默A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走,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老旧的低层建筑,和后面的写字楼形成了奇怪的对比。巷子里有几家小饭馆,卖面条的,卖盖饭的,卖饺子的。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,坐着几个穿衬衫的人,领带松着,袖子卷着,低头吃饭。
陈默A走进其中一家,在角落坐下来。老板娘认识他,没问他要什么,直接端上来一碗西红柿鸡蛋面。面很大碗,上面飘着几片香菜,热气腾腾的。
“你每天都吃这个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不腻吗?”
陈默A挑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“腻。但便宜。十二块。”
陈默看着他吃。他吃得很急,像是赶时间,又像是饿了很久。面条吸溜吸溜地进嘴,腮帮子鼓起来,嚼两下就咽了。吃到一半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他放下筷子,看了一眼屏幕,接起来。
“喂……嗯……好的……我知道了……下午两点前给你。”
挂了电话,他继续吃。面已经有点坨了,但他不在意,三两口吃完,把碗往旁边一推,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去。一点有个会。”
他们原路返回,经过广场的时候,陈默A的脚步慢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那些写字楼,看了一眼那些玻璃幕墙,看了一眼天空。天空是灰蓝色的,有几朵云,很薄,像被撕碎的棉花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低下头,加快脚步,走进旋转门。
下午的会更长,开了一个半小时。然后是写报告,回邮件,打电话。陈默A的声音在电话里很专业,很客气,很耐心。但挂了电话之后,他的表情会变一下,像是面具松了松,然后又戴上。
下午四点的时候,他趴在桌上睡着了。就五分钟,头枕着胳膊,呼吸很轻。小李看了他一眼,没有叫他,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他背上。
陈默站在旁边,看着他睡着的脸。眉头还是皱着的,即使在梦里也没有松开。嘴角往下撇着,像是在生气,又像是在委屈。他的手握成拳,压在胳膊下面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梦见了什么?陈默想。梦见北京?梦见老家?梦见那些没选的路?
他不知道。
四点零五分,手机闹钟响了。陈默A猛地抬起头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手已经摸到了鼠标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深吸一口气,继续干活。
5
晚上九点,公司里只剩下陈默A一个人。
其他人早就走了。小李六点走的,走之前说了句“别太晚”。赵总七点走的,走之前说了句“报表明天发也行”。保洁阿姨八点来的,拖了地,倒了垃圾,走的时候关了走廊的灯。
现在只有他一个人。四十多个工位,空荡荡的,电脑屏幕都是黑的,只有他面前这一台还亮着。窗外的写字楼也暗了大半,只有零星的几扇窗还亮着灯,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。
陈默A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。不是困,是那种“不知道该干什么”的空。邮件回完了,报告写完了,明天的会也准备好了。他可以走了。但他不想走。因为走了也不知道去哪儿。回家?回家也是一个人。看电视?不想看。看书?看不进去。睡觉?睡不着。
他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打开外卖APP。翻了五分钟,选了一家最便宜的,点了一份宫保鸡丁盖饭,二十三块。等餐的时候,他趴在桌上,脸贴着胳膊,看着窗外的夜。
北京的天空没有星星。不是看不见,是没有。灯光太亮了,把星星都盖住了。天是橙色的,不是黑的,是那种被灯光染出来的橙色,像一杯兑了很多水的橙汁。
外卖到了。他下楼去取,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,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。眼睛是红的,嘴唇是干的,脸色是灰的。他看着那张脸,看了几秒钟,然后移开视线。
回到工位,他把外卖盒打开,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宫保鸡丁是甜的,不是辣的,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不一样。他又吃了一口,还是甜的。他放下筷子,看着那盒饭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。通讯录里有一千多个联系人,但他翻了三遍,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。
不是没有朋友。是有朋友,但已经很久没联系了。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,在干什么,还记不记得他。他上次给大学室友打电话,是半年前。对方接起来,说了句“在开会,回头打给你”。回头,就再也没打过来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吃饭。饭已经凉了,鸡丁的油凝固了,结成一团白色的膜。他扒了两口,不想吃了,盖上盖子,扔进垃圾桶。
十点,他关了电脑,收拾东西。他把桌上的便利贴整理了一下,把笔放进笔筒,把文件夹合上。他看了一眼那盆绿萝,摸了摸它的叶子,黄的,干的,一碰就碎。
“明天给你浇水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背上包,关掉灯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很暗,只有应急灯的绿光。他走到电梯口,按了按钮,等电梯的时候,他靠着墙,闭着眼睛。电梯到了,门开了,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电梯下降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今天是他妈的生日。他忘了。他拿出手机,想打个电话,但看了一眼时间,十点十五了,他妈应该睡了。他打开微信,发了一条消息:“妈,生日快乐。今天太忙了,忘了。明天给你打电话。”
消息发出去。他盯着屏幕,等了一会儿。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走出电梯。
6
国贸的天桥上,陈默A停下来。
天桥横跨在一条大路上,底下是车流,车灯连成一条线,红的白的,往两个方向流。远处是写字楼的灯,一栋一栋的,高的矮的,亮的暗的。风很大,从桥的这头吹到那头,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。
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底下的车流。
陈默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后悔吗?”陈默问。
陈默A没有回答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你呢?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后悔回去吗?”
陈默想了想。他想起县城的老城墙,想起清晨的狗叫声,想起母亲做的红烧肉,想起老周的搪瓷茶杯。他想起那张A4纸,想起上面写的每一个字。他想起苏小晚,想起她说“你人挺好的”。
“有时候后悔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晚上。睡不着的时候。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就会想。如果当初没回来,现在会怎样。是不是还在北京,是不是还在干中介,是不是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是不是还和她在一起。”
“她?”
“苏小晚。”
陈默A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还想着她?”
“不是想。是后悔。”陈默说,“后悔没做好。后悔没好好对她。后悔……很多事。”
“你知道吗,”陈默A说,“我有时候也会想她。”
“你?”
“嗯。刚来北京那几年,我们还有联系。后来……就没了。她结婚了,我也忙。慢慢地就不联系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有时候,加班到很晚,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,会想起来。想起她说话的声音,想起她笑的样子。然后就想,如果当初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风把他的话吹散了。
两个陈默站在天桥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车流在底下流,风在耳边吹,远处的写字楼一盏一盏地灭。这个城市在入睡,但他们还没有。
“你知道吗,”陈默A忽然说,“我想停下来。”
“停什么?”
“停下来。什么都不做。什么都不想。就是停一停。”
“那就停啊。”
“停不了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房租要交,贷款要还,客户的电话要接,老板的邮件要回。停不下来。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但你不停下来,也会什么都没有。”
陈默A看着他。两个陈默对视着,像照镜子,但镜子里的那个人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我想辞职。”陈默A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对自己说的。
“那就辞。”
“辞了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至少……”陈默想了想,“至少你可以停下来。”
陈默A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靠着栏杆,仰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空还是橙色的,没有星星。
“你知道吗,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年没来北京,现在会怎样。”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笑了一下,很淡,像风里的烟。“知道了。也不会更好。”
他站直身体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。“走吧。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他走下天桥,往地铁站的方向走。陈默跟在后面。走了几步,陈默A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你呢?”他问,“你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什么?”
“答案。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继续找。”
陈默A点了点头。“那就继续找。”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地铁站入口的蓝光在远处亮着,像一个出口。他们走进去,消失在人群里。
陈默回到主世界的时候,是凌晨四点。
他坐在自己的出租屋里,窗外还是黑的,没有灯,没有声音。他看了看手机,没有消息。他打开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:
“北京的那个他,想辞职。”
他看了这行字很久,然后删掉了。
他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是陈默A站在天桥上的样子,风吹着他的头发,他看着底下的车流,说:“我想停下来。”
陈默翻了个身。窗外的狗叫了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
他想起老周的话:“每一个我,都在羡慕另一个我。”
他不想羡慕了。他只想找到答案。
但也许,根本就没有答案。只有路。走过的路,和没走过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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