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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县城(上)

作者:和长远 当前章节:8518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4 12:09

陈默B的家在县城东边的新小区里。

小区是前几年建的,名字叫“幸福家园”,六层的电梯房,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,楼间距很宽,楼下有花坛和健身器材。和县城老城区的那些红砖楼比起来,这里算得上体面了。

但陈默B不喜欢这里。不是不喜欢这个小区,是不喜欢“家”这个字。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棕色的防盗门,总要深吸一口气,才能把钥匙插进锁孔。不是害怕回家,是不知道回家干什么。

三室一厅,一百一十平。客厅很大,摆着一套布艺沙发,一张茶几,一台五十五寸的电视。电视柜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,照片里三个人都在笑。他、苏小晚、儿子小默。那是前年过年的时候拍的,在照相馆里,摄影师说“笑一个”,他们就笑了。笑完之后,三个人各自收起笑容,像关掉水龙头一样干脆。

客厅的窗帘是米色的,苏小晚挑的。当时她在两个颜色之间犹豫了很久,问他哪个好看,他说都行。她说你能不能有点主见,他说你喜欢哪个就哪个。最后她选了米色,但每次换洗的时候都会说一句“其实那个灰色的也挺好看的”。他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,也许什么都没想表达,只是随便说说。

厨房不大,但够用。灶台上有一口铁锅,一把铲子,一个调料架。苏小晚每天做饭,做完之后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,灶台上不留一滴油,水槽里不留一片菜叶。陈默B有时候觉得,这个厨房比她收拾得还干净。不是夸张,是那种“不想留下任何痕迹”的干净。

他的书房在次卧。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一个书架。书架上摆着几十本书,大部分是考公务员时候的教材,还有一些单位发的文件汇编。他偶尔会坐在书桌前,但很少看书,只是坐着,发呆。书桌的抽屉里有一本日记,是他刚回县城那年写的,写了几个月就不写了。不是没时间,是没什么好写的。每天都是同一天,写和不写没有区别。

主卧在走廊的尽头。一张大床,两个床头柜,一个衣柜。床头柜上各放着一盏台灯,他的那盏是白色的,苏小晚的那盏是米色的。每天晚上,他们各自靠在床头,各自看手机,各自关灯,各自睡觉。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没有人跨过去。

小默的房间在书房对面。墙上贴着动画片的贴纸,书桌上摆着课本和作业本,床上有两个枕头,一个是睡觉用的,一个是抱着的。小默今年八岁,上小学二年级,成绩中等,不爱说话,像他。

这是陈默B的家。一个什么都不缺、什么都不少、什么都不对的家。

2

早上七点,闹钟响了。

陈默B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没有裂缝,干干净净的,像新刷的一样。他看了大概十秒钟,然后伸手按掉闹钟,坐起来。

苏小晚已经不在床上了。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放回原位,床头柜上的台灯关着。他侧过头,听见厨房里有声音——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,抽油烟机的嗡嗡声,水龙头的水流声。每天都是这个顺序:他醒来的时候,她在厨房。

他穿上拖鞋,走到卫生间。镜子里的人他看了十几年了,早就看习惯了。方脸,单眼皮,鼻子有点塌,嘴唇有点厚。头发还是黑的,没有白,但比以前薄了。他刷牙的时候,牙膏沫子溅到镜子上,他用手指抹掉,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。

走出卫生间的时候,苏小晚正好把早饭端上桌。白粥,咸菜,馒头,一个煎蛋。每天都是这些,偶尔换个花样,咸菜换成腐乳,馒头换成包子。

“早。”他说。

“早。”她说。

两个人坐下来。他喝了一口粥,烫的。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苏小晚坐在对面,小口小口地吃馒头,眼睛看着碗里的粥,不看别的地方。小默还没出来。

“小默呢?”他问。

“还没起。”

“几点了?”

“七点十分。”

“我去叫他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小默房间门口,敲了敲门。“小默,起床了。”

里面没有声音。他又敲了两下。“小默?”

“知道了。”里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,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说的。

他推开门。小默蜷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撮头发。窗帘拉着,房间里很暗,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——昨晚忘了关。

“起来吧,粥要凉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。小默没有动。他转身回到餐桌前,坐下来,继续喝粥。

三分钟后,小默出来了。头发乱糟糟的,校服的拉链只拉了一半,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。他在陈默B旁边坐下,拿起一个馒头,咬了一口。

“洗脸了吗?”苏小晚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去洗。”

“吃完饭再洗。”

“现在去。”

小默看了她一眼,放下馒头,去卫生间了。水龙头的声音响了十几秒,然后他回来了,脸上湿漉漉的,水珠还在往下滴。

“擦了吗?”

“没有毛巾。”

“在架子上。”

“没看见。”

苏小晚站起来,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,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胡乱擦了两下,把毛巾放在桌上。

“挂回去。”苏小晚说。

小默拿起毛巾,又去了卫生间。回来的时候,脸上的水擦干了,头发还是乱的。

三个人继续吃饭。没有人说话。筷子碰碗的声音,咀嚼的声音,偶尔有车从楼下经过的声音。窗户开着,外面有鸟叫,叽叽喳喳的,很热闹。但屋里很安静。

七点三十五分,陈默B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公文包。

“我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苏小晚说。

“爸再见。”小默说,嘴里还有馒头。

他走到门口,换了鞋。防盗门有点涩,要用力才能关上。他拉了一下,门没关紧,又推了一下,咔哒一声,锁上了。

站在楼道里,他深吸了一口气。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他跺了一下脚,灯亮了。他往下走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二楼拐角处有一扇窗户,外面是小区的中庭,花坛里的月季开了,红的粉的,在晨光里很好看。他看了一眼,继续往下走。

3

税务局在县城中心,离他家大概三公里。

他每天骑电动车上班,十五分钟。路他很熟,先左转,经过一个加油站,再右转,经过一个十字路口,然后直行,经过一所小学、一家超市、一个手机卖场,就到了。这条路他走了三年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

今天的路况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每一天都一样。加油站门口排着几辆车,小学门口站着送孩子的家长,超市已经开门了,手机卖场的音响在放一首他听不懂的歌。红灯的时候他停下来,看着旁边的早餐摊。蒸笼冒着白汽,老板在喊“包子馒头豆浆油条”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早餐摊上买过东西了。不是不想吃,是苏小晚每天都做早饭。她做的早饭不难吃,但他有时候想吃点别的。油条,豆浆,煎饼果子。但他从来没有说过。因为说了,她就会做。她做了,他就得吃。吃了,明天还得吃。不如不说。

绿灯亮了。他松开刹车,继续走。

税务局是一栋五层的办公楼,灰色的外墙,门口有两个石狮子,台阶很高。他把电动车停在车棚里,锁好,走进大楼。一楼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块铜牌,上面写着“为人民服务”,字是金色的,擦得很亮。值班的老头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,看见他,点了点头。

“陈科长早。”

“早。”

他上了三楼,走进办公室。办公室不大,四张桌子,靠窗的是他的。桌上很整齐:一个文件架,一台电脑,一个茶杯,一个相框。相框里是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,和家里电视柜上那张一样。他坐下来,打开电脑,屏幕亮起来,桌面是一张默认的蓝色背景,和单位的电脑都一样。

八点整,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陆续到了。小刘坐在他对面,二十八岁,去年刚调来的,年轻人,话多。老王坐在他旁边,五十出头,老税务,再有几年就退休了。老李坐在角落里,四十五岁,不爱说话,每天来了就干活,干完就走。

“陈哥,早。”小刘把包放下,拉开椅子。

“早。”
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

“先把上周的报表整理一下,然后有个会,十点。”

“好嘞。”

小刘打开电脑,哼着歌。他哼的是一首流行歌,陈默B没听过,旋律很轻快,让人想跟着哼。但他没有。他打开文件架上的文件夹,开始整理报表。数字,数字,还是数字。他看了十几年的数字了,从国税到地税,从地税到国税,合并了又分开,分开了又合并,数字还是那些数字。增值税,所得税,消费税,印花税。他闭着眼睛都能算。

九点半的时候,有人来办事。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工装,手里拿着一沓发票。他站在窗口前,有点局促。

“同志,我这个发票……”

陈默B接过来看了看。“缺个章。”

“什么章?”

“公司的财务章。这个位置。”他指了指发票的右下角。

“哦,我回去盖。”

“嗯。”

男人拿着发票走了。他继续整理报表。十分钟后,又来了一个人,一个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。

“同志,我想问一下,我这个社保……”

“社保在二楼,左转第二个办公室。”

“哦,好,谢谢啊。”

老太太走了。他继续整理报表。

这样的对话他每天要说几十遍。问路的,咨询的,办税的,投诉的。他回答得很快,很准确,很礼貌。但他从来不记得那些人长什么样。不是记性不好,是不想记。记住了又怎样?明天他们不会来,来了也不会记得他。他只是一个坐在窗口后面的公务员,穿着制服,戴着工牌,说“缺个章”“在二楼”“下个月再来”。说完了就忘了。

十点,他站起来,拿着笔记本去会议室。会开了四十分钟,讨论的是这个月的税收任务。局长坐在主位,念了一串数字,说形势很严峻,大家要努力。陈默B坐在下面,记了几行笔记,然后开始走神。他看着窗外的树,树是银杏,叶子已经开始黄了。再过一个月,叶子会全黄,然后落下来,铺满一地。然后冬天来了,树光秃秃的,等明年春天再长。每年都是这样,从来不变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刚回县城那年,也是秋天。那时候他还没考上公务员,在一家小公司打工,月薪两千。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,经过这条街的时候,也会看见这些银杏树。那时候他觉得这些树很好看,黄叶子在风里飘,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。现在他看着这些树,只觉得它们是树。会黄,会落,会长。年年如此,没什么好看。

会散了。他回到办公室,继续干活。下午两点,又有人来办事。一个年轻女人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一沓表格。

“同志,我想问一下,这个个体户的注册……”

“先去工商局核名,然后带着营业执照来这儿办税务登记。”

“流程是什么样的?”

他拿出一张流程表,递给她。“上面写着,按这个来就行。”

“好的,谢谢。”她拿着表格走了。

他继续干活。五点,下班了。

他关了电脑,拿起公文包,走出办公室。小刘在后面喊:“陈哥,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他下楼,取车,骑车回家。路上的风景和早上一样,只是方向相反。小学门口已经没人了,超市还开着,手机卖场的音响换了一首歌。红灯的时候他停下来,旁边的早餐摊已经收了,地上留着一摊水渍。他看了一眼,绿灯亮了,继续走。

4

到家的时候,苏小晚在厨房做饭。

油烟机的嗡嗡声从厨房传出来,夹杂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菜的香味。今天是红烧排骨,他闻出来了。他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,换了拖鞋,走到厨房门口。

“回来了?”苏小晚背对着他,在翻炒锅里的菜。

“嗯。”

“洗手,马上好了。”

他去卫生间洗了手,出来的时候,小默已经坐在餐桌前了。书包放在脚边,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,看得入神。

“作业写了吗?”他问。

“写了一点。”

“写完再看。”

小默把漫画书收起来,放在椅子上,背靠着。他坐下来,看着桌上的菜。红烧排骨,清炒时蔬,西红柿蛋汤。三菜一汤,和平时一样。

苏小晚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三个人开始吃饭。

“今天学校怎么样?”他问。

“还行。”小默说。

“有什么作业?”

“语文,数学。”

“多吗?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吃完饭写。”

“嗯。”

对话结束了。他夹了一块排骨,嚼了嚼。味道不错,咸淡刚好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他看了一眼苏小晚,她在吃饭,低着头,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发出声音。他又看了一眼小默,他在扒饭,腮帮子鼓鼓的,眼睛盯着碗里的饭,不看别的地方。

他想起了什么。“对了,这周末有空吗?”

苏小晚抬起头。“怎么了?”

“妈说想带小默去公园。她好久没见小默了。”

“这周末……我约了同事逛街。”

“那我自己带他去。”

“行。”

又是沉默。他继续吃饭,夹了一块排骨,又夹了一块。排骨很好吃,但他没有胃口。不是不好吃,是不知道为什么,吃什么都一个味。咸的,甜的,酸的,辣的,到他嘴里都变成一个味。他嚼了嚼,咽下去,再夹一块,再嚼,再咽。像是在完成任务。

吃完饭,他站起来,把碗筷收到厨房。苏小晚在洗碗,他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
“我来洗吧。”他说。

“不用。你看小默写作业去。”

他走到小默房间门口,敲了敲门。“小默,写作业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推开门。小默坐在书桌前,漫画书摊在课本下面,他进来的时候,小默把课本往上推了推,盖住了漫画。

“先写作业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小默翻开数学作业本,开始写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在纸上爬。他想说“写好看点”,但没说。他自己小时候字也丑,他妈说了十几年也没改过来。

他回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电视开着,放的是一部电视剧,他看了几眼,不知道演的什么。他拿起遥控器,换了一个台,是新闻。又换了一个台,是综艺。又换了一个台,是广告。他把遥控器放下,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是白色的,没有裂缝。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以前在北京的时候,他住的出租屋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。很长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河。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看着那道裂缝,想家。想老家,想他妈,想苏小晚。那时候苏小晚还不是他老婆,只是他女朋友,在另一个城市。他每天晚上给她发消息,发很长很长的话,说今天发生了什么,说想她,说等攒够了钱就回来娶她。她也会回很长很长的话,说她也想他,说等他回来。

现在她就在旁边。在厨房洗碗,在客厅看电视,在卧室睡觉。在同一个屋檐下,在同一个家里。但他们之间的距离,比北京到县城还远。

他闭上眼睛。脑海里出现了一道裂缝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河。他想沿着那条河走,走到头,看看那里有什么。但他没有动。他只是闭着眼睛,坐在沙发上,听着厨房的水声,听着电视里的广告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。

九点,小默写完作业了。他检查了一下,错了两道题,让他改了。小默改完,把作业本收进书包,去洗澡了。苏小晚从厨房出来,在沙发上坐下,拿起遥控器,换了一个台。她看的是一个相亲节目,男女嘉宾在台上说话,主持人很幽默,观众在笑。她没有笑,只是看着。
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。电视里的人在笑,在闹,在牵手,在拥抱。他们坐在那里,谁都不说话。

十点,小默洗完澡出来了。“妈,我睡了。”

“晚安。”苏小晚说。

“晚安。”陈默B说。

小默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了门。走廊里安静了。电视还在放,相亲节目结束了,换成了一个电视剧。男女主角在吵架,声音很大,台词很激烈。陈默B听了几句,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。

“睡吧。”苏小晚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关了电视,站起来,走进卧室。他跟在后面。

两个人躺在床上,各自靠着各自的床头,各自看各自的手机。他刷了一会儿新闻,又刷了一会儿短视频,又看了一会儿朋友圈。朋友圈里没什么内容,同事发的单位通知,同学发的孩子照片,微商发的广告。他点了一个赞,又取消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点赞,也许只是习惯。

十一点,苏小晚关了台灯。“睡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也关了灯。房间暗了,窗帘透进来一点光,是路灯的橘黄色。他侧过身,背对着苏小晚。她也侧过身,背对着他。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

他闭上眼睛。脑海里又出现了那道裂缝。他沿着裂缝走,走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还在原地。

5

半夜,他醒了。

不是被什么吵醒的,是自然醒的。他翻了个身,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两点十七分。苏小晚在另一边睡着,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他侧过头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蜷缩着,像一只虾,被子裹得很紧,只露出一撮头发。

他想起以前的事。刚结婚那会儿,她不是这样睡的。那时候她喜欢抱着他的胳膊睡,把脸贴在他肩膀上,头发蹭着他的下巴,痒痒的。他睡不着,但不敢动,怕吵醒她。他就那么躺着,看着天花板,听她的呼吸。那时候天花板上有裂缝,他看着那道裂缝,想,这就是幸福吧。不是轰轰烈烈的,是安安静静的。是半夜醒来,身边有个人,抱着你的胳膊,呼吸很轻,很暖。

现在她背对着他。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没有人跨过去。

他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没有裂缝。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
他忽然想和她说说话。不是说什么重要的事,就是随便说点什么。说说今天单位的事,说说小默的学习,说说周末去公园的计划。说点什么都行,只要她听着。

他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
他想起今天在单位的时候,小刘问他:“陈哥,你和你老婆是怎么认识的?”他说:“别人介绍的。”小刘说:“那你们感情好吧?”他说:“还行。”小刘笑了笑,没再问了。

还行。他对所有人都说还行。工作还行,生活还行,家庭还行。一切都还行。但“还行”是什么意思?不是好,不是不好,是“还可以”,是“凑合”,是“不至于”。他的生活就是“还行”。不痛苦,不快乐,不失望,不期待。每天都是同一天,每个选择都是同一个选择。他选了回老家,选了考公务员,选了结婚,选了生小孩。他选了所有“正确”的选项。但为什么他不快乐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不快乐。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不快乐,是那种闷闷的、钝钝的、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的不快乐。不痛,但一直在。

他闭上眼睛。脑海里又出现了那道裂缝。他沿着裂缝走,走了很久。裂缝的尽头有一扇门,他推开门,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。那个世界里,他没有回老家,没有考公务员,没有和苏小晚结婚。他在北京,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,月薪两万五,住五环外的隔断间,每天挤地铁,加班到深夜。那个他也不快乐。但那个不快乐和他这个不快乐不一样。那个不快乐是锐的,是疼的,是每天被生活磨掉一层皮的。他这个不快乐是钝的,是麻的,是慢慢烂掉的。

他不知道哪个更好。也许都不好。也许“好”根本就不存在。只有路,和路上的风景。有的路风景好,有的路风景不好。但不管你走哪条路,最后都会累,都会倦,都会想: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,会不会不一样。

他睁开眼睛。窗帘透进来一点光,是路灯的橘黄色。他侧过头,看着苏小晚的背影。她还在睡,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

他轻声说了一句:“小晚。”

她没有醒。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点。“小晚。”

她动了一下,没有转身。“嗯?”

“你醒着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睡不着。”

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怎么了?”

“没怎么。就是睡不着。”

又是沉默。他看着她的背影,等了一会儿。她没有转过身来。

“睡吧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他闭上眼睛。房间很安静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一轻一重,一快一慢,像两条平行的河流,永远汇不到一起。

窗外的路灯灭了。天快亮了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没有裂缝。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
他闭上眼睛,等闹钟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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