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B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接到那个电话的。
他正在办公室整理这个月的税收报表。数字密密麻麻的,他的眼睛有点花,揉了揉眉心,继续往下看。手机响了,他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是小默的班主任。
“喂,您好。”
“陈小默爸爸吗?我是李老师。”
“李老师好。小默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想跟您聊聊。您方便吗?”
“方便。您说。”
“小默最近状态不太好。上课走神,作业也不认真写。前几天单元测验,数学只考了六十二分。他以前的成绩虽然不是拔尖的,但一直在八十分左右。这个学期下降得有点明显。”
陈默B沉默了一下。“他……有没有说什么?”
“我问过他,他说没什么。但我观察他,这孩子最近话特别少,下课也不跟同学玩,就一个人坐着。我想问问,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“没有。都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您有空的时候多跟孩子聊聊,他这个年纪,有什么事不太会主动说。”
“好的,谢谢李老师。我回去问问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窗外。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,有几片飘下来,在空气里转了几圈,落在地上。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小默小时候。那时候他还在北京,每个月回来一次。每次到家,小默都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,仰着头喊“爸爸爸爸”。他会把小默举起来,转一圈,小默就咯咯地笑,笑声脆脆的,像糖葫芦外面的糖衣,咬一口就碎了。
现在小默八岁了。他已经很久没有抱过他了。不是不想抱,是不敢。怕他推开,怕他说“我长大了”,怕他什么都不说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小树,看着你,不说话。
下班后,他没有直接回家。他骑着电动车,在学校门口停了一会儿。已经放学了,门口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保安在聊天。他看了看小默的教室,在三楼,窗户关着,看不见里面。他想象小默坐在靠窗的位置,托着腮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操场,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打球,有人在追着跑。他一个人坐着,什么都不看。
他在学校门口站了五分钟,然后骑车走了。
到家的时候,苏小晚在厨房做饭。油烟机的嗡嗡声传出来,还有菜的香味。今天炖的是鸡汤,他闻出来了。他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,换了拖鞋,走到厨房门口。
“回来了?”苏小晚背对着他,在切菜。
“嗯。”
“洗手,马上好了。”
“小默呢?”
“在房间写作业。”
他走到小默房间门口,敲了敲门。“小默,爸爸进来了。”
没有声音。他推开门。小默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数学作业本,笔握在手里,但没有在写。他看着窗外,窗户开着,外面是小区的中庭,花坛里的月季已经谢了,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。
“写作业呢?”
“嗯。”
“数学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老师打电话来了。”
小默的手动了一下,笔尖在作业本上点了一个黑点。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。上课走神,作业不认真,测验也只考了六十二分。”
小默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作业本上的那个黑点。
“怎么了?有什么不开心的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成绩下降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默B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小默的肩膀很窄,背微微弓着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“好好学习”?说“别让妈妈操心”?说“爸爸小时候也这样”?这些话都没用。他都知道,因为他小时候也听过。听了十几年,一句都没记住。
“有什么事就跟爸爸说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关上门,回到客厅。苏小晚在摆碗筷,鸡汤已经端上桌了,热气腾腾的,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。
“老师说什么了?”她问。
“说小默成绩下降了,上课走神。”
苏小晚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摆筷子。“我问过他,他说没什么。”
“我也问了,他也说没什么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苏小晚的眼神里有一丝疲惫,不是那种干了一天活的疲惫,是那种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”的疲惫。
“吃完饭我跟他聊聊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小默出来了。三个人坐下来吃饭。鸡汤很鲜,但没有人说话。小默低着头喝汤,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,就是不往嘴里送。
“小默,喝汤。”苏小晚说。
“嗯。”他喝了一口。
“老师说你成绩下降了。怎么回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上课是不是没认真听?”
“听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会做?”
小默没有说话。他放下勺子,看着碗里的汤。汤已经不冒热气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“妈妈问你话呢。”陈默B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小默的声音很小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苏小晚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“吃完饭好好写作业。”
“嗯。”
晚饭在沉默中结束了。小默回到房间,关上门。苏小晚在厨房洗碗,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,像下雨。陈默B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放的是新闻。他没有看,他在想小默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。那时候他爸在外地打工,一年回来一两次。他妈在镇上开了一个小卖部,每天早出晚归。他放学回家,家里没人,他就一个人写作业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看电视。他记得有一次,他考了全班第一,兴冲冲地跑回家,想告诉他妈。但家里没人,他坐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,等到天黑,他妈才回来。他说“妈我考了第一”,他妈说“嗯,吃饭了吗”。他说“没有”。他妈去厨房做饭了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忽然觉得,考第一也没什么意思。
现在小默也在经历这些。他和他妈,都在经历这些。他们坐在同一个家里,吃同一顿饭,看同一个电视,但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。中间隔着水,没有人划船过去。
他站起来,走到小默房间门口,敲了敲门。
“小默,爸爸进来了。”
他推开门。小默在写作业,这次是真的在写,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他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写。字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比之前认真了一些。
“这道题做错了。”他指了指第三题。
小默看了看,用橡皮擦掉,重新写了一遍。
“还是不对。你看,这个步骤……”
他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解题过程。小默看着,点了点头。“懂了。”
“真的懂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再做一遍。”
小默重新做了一遍,这次对了。陈默B看着他,忽然想说点什么。不是关于学习的,是别的什么。关于……关于“我在乎你”。关于“我知道你不开心”。关于“我也是”。
“小默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有没有什么想跟爸爸说的?”
小默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很亮,像两颗黑葡萄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。他三十五岁了,是科长了,是丈夫了,是父亲了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的孩子说话。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,不知道他想要什么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小默看了他几秒钟,然后低下头。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没有?”
“嗯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拍了拍小默的肩膀。“那好好写作业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出房间,关上门。站在走廊里,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他站着不动,灯灭了。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很慢,很重。
2
周五晚上,陈默B的高中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:“周六晚上聚一聚?好久没见了。”
发消息的人叫李强,在县医院当医生,是当年班里混得最好的几个人之一。群里很快有人响应,有人说“好”,有人说“在哪儿”,有人说“带家属吗”。最后定在县城新开的一家饭店,六点半,不带家属。
陈默B看着手机屏幕,犹豫了一会儿。他不想去。不是不喜欢那些同学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每次聚会,大家聊的都是工作、房子、孩子。谁升了职,谁买了车,谁家孩子考了第一名。他听着,笑着,点头着,心里想着别的事。但最后他还是回复了一个“好”。因为不去的话,下次见面他们会问“上次你怎么没来”,他就要解释,解释比去还累。
周六下午,他和苏小晚说了一声,换了件干净的衣服,出门了。饭店在县城中心,装修得很气派,门口有两尊石狮子,大厅里摆着一个大鱼缸,里面养着几尾红龙鱼。他报了包间号,服务员带他上了二楼。
包间里已经到了七八个人。李强坐在主位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。旁边坐着王磊,开了一家小公司,也还行。对面是赵宇,以前去了北京,后来回来了,现在在县城的电信公司上班。还有几个人,他一时叫不出名字了,但都面熟。
“陈默!来了来了!”李强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好久不见!瘦了啊!”
“没瘦,还是那样。”
“来来来,坐这儿。”李强拉了一把椅子,让他坐在自己旁边。
他坐下来,环顾了一圈。大家都在聊天,声音很大,笑声很响。有人递过来一根烟,他摆了摆手。“不抽。”
“还在税务局?”王磊问。
“嗯。”
“稳定啊。铁饭碗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们单位最近忙不忙?”赵宇问。
“还行。就那样。”
“听说要改革了?”李强问。
“听说了。还没定。”
“你们那工作好啊,旱涝保收。不像我们,累死累活的。”李强笑着说,语气里有一点点优越感。陈默B听出来了,但没有在意。李强一直这样,不是故意的,就是习惯了。
菜上来了。红烧鱼,清蒸螃蟹,白灼虾,烤鸭,满满一桌子。大家开始动筷子,一边吃一边聊。李强讲他在医院遇到的奇葩病人,王磊讲他公司里的烦心事,赵宇讲他在北京的日子。陈默B听着,偶尔插一句,大部分时间在吃。菜很好,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。不是因为不好吃,是因为他心不在焉。他在想小默,想他一个人在干什么,有没有好好吃饭,有没有好好写作业。
“陈默,你怎么不说话?”李强忽然看着他。
“没什么说的。你们说就行。”
“你这人,还是这么闷。”李强笑了,“当年上学的时候就你话最少。现在还是。”
“性格就这样。”
“你老婆呢?还在那个幼儿园?”
“嗯。”
“孩子多大了?”
“八岁。”
“男孩女孩?”
“男孩。”
“成绩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怎么样?”
“中等。”
“中等就行。慢慢来。我那个儿子,也是中等。急也没用。”
陈默B点了点头,夹了一块鱼肉,放进嘴里。鱼肉很嫩,入口即化,但他嚼了很久,像是嚼一块橡皮。
酒过三巡,大家的话更多了。李强开始讲他当年怎么考的医学院,怎么进的县医院,怎么评的职称。王磊讲他怎么从一个小业务员做到公司老板。赵宇讲他为什么从北京回来——“北京不适合我,太累了。”
陈默B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筷子停了一下。他看着赵宇,赵宇也在看他。
“你呢?”赵宇问,“你后悔回来吗?”
包间里忽然安静了一下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陈默B放下筷子,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叫不知道?”李强问。
“就是有时候觉得挺好,有时候觉得不好。”
“那你是后悔还是不后悔?”
“都不算。就是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找不到合适的词。“就是不知道。”
李强笑了笑,没有追问。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了。谁谁谁离婚了,谁谁谁升官了,谁谁谁去省城了。陈默B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笑一下。他的笑容很标准,嘴角往上弯,眼睛眯起来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个笑容里什么都没有。
聚会到九点多才结束。大家站在饭店门口告别,有人打车走了,有人开车走了,有人约着下次再聚。陈默B最后一个走,他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。路灯很亮,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远处有人放烟花,砰的一声,在天上炸开一朵花,红的绿的黄的,然后慢慢暗下去,变成烟。
他骑上电动车,慢慢往回走。街上没什么人了,只有几辆车偶尔经过,车灯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骑得很慢,像是在散步。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。校门关着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操场在那里,教学楼在那里,小默的教室在三楼,靠窗的位置。他想象小默坐在那里,托着腮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操场,操场上什么都没有。他一个人坐着,什么都不看。
他骑到十字路口,红灯亮了。他停下来,看着对面的红灯。红灯旁边有一个倒计时,六十秒。他看着数字一秒一秒地变,59,58,57……旁边有一辆出租车也在等红灯,司机在抽烟,烟雾从车窗里飘出来,在路灯下是蓝色的。他想起了什么,但想不起来。绿灯亮了,他松开刹车,继续走。
到家的时候,客厅的灯还亮着。苏小晚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但她没有看,在刷手机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喝了多少?”
“没多少。几杯啤酒。”
“早点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
他换了拖鞋,去卫生间洗了脸。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,眼睛也有点红。他看着镜子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今天在聚会上,赵宇说了一句话,他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了。赵宇说:“我回来之后,发现一件事。老家没有我想的那么好,但也没有那么差。它就在那儿。好的坏的,都在那儿。你得自己找。”
自己找。找什么?找快乐?找意义?找答案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年,什么都没有找到。他有一个家,有老婆,有孩子,有工作。什么都有,什么都没有。
他关上水龙头,走进卧室。苏小晚已经躺在床上了,背对着他,被子裹得很紧。他换了衣服,躺下来,关了灯。黑暗里,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没有裂缝。
“小晚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就是睡不着。”
“喝酒了当然睡不着。”
“不是因为酒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“小晚,你后悔吗?”
苏小晚没有回答。他等了很久,等到以为她睡着了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她终于说。
“就是想知道。”
“知道了又怎样?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想问。”
沉默。很久的沉默。窗外的路灯灭了,房间里更暗了。他听见她的呼吸,一深一浅的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“陈默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问这些的?”
“什么?”
“问我后不后悔。问我开不开心。问这些……以前从来不问的事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也许……最近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停了一下。“因为我觉得,我们好像越来越远了。”
苏小晚没有说话。他听见她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。两个人并肩躺着,看着同一片天花板,但看不见彼此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你回来之后,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。你在北京的时候,我一个人带孩子,一个人上班,一个人照顾家里。我等你回来,等了三年。你回来了,我以为……以为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。但你没有。你在这里,但你不在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没有哭,没有抱怨,只是陈述。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……”他说了一半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不知道怎么什么?不知道怎么爱我?不知道怎么当爸爸?不知道怎么过日子?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“陈默,你知道小默为什么成绩下降吗?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吗?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他没有爸爸。”苏小晚说,“你有空。你每天六点就下班了,周末也不用加班。但你从来没有陪过他。你坐在沙发上,看手机,看电视,看天花板。你哪儿都不去,什么都不做。你在家里,但你不在。”
陈默B没有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是小默坐在书桌前的背影。窄窄的肩膀,微微弓着的背,低着头,什么都不说。
“我不是怪你。”苏小晚的声音软下来。“我也一样。我每天做饭、洗碗、洗衣服、拖地。我做了所有的事,但我也……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“陈默,我们怎么了?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沉默了。很久。窗外的天开始亮了,从深蓝变成浅蓝,从浅蓝变成灰白。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,照在地板上,细细的,像一道裂缝。
苏小晚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有点粗糙,是洗碗洗的。他握着她的手,没有动。两个人就这么躺着,手牵着手,看着天花板。
“小晚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要说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你不需要对不起。你需要回来。”
“回来?”
“回到我身边。回到这个家。回到你自己的生活里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不知道怎么回来。”
“那就慢慢学。”她的手紧了紧。“我们一起学。”
他侧过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在晨光里投下一片阴影。她的脸上有泪痕,干了,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握着她的手,睡着了。
3
第二天早上,陈默B醒来的时候,苏小晚已经不在床上了。
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着的姿势,但手心是空的。他坐起来,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八点二十。他睡了很久,比平时多睡了两个小时。窗外的阳光很亮,照在窗帘上,整个房间都是暖黄色的。
他走出卧室。客厅里,苏小晚在擦桌子,小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电视放的是动画片,声音开得很小。小默穿着睡衣,头发还是乱的,手里拿着一块面包,一边看一边啃。
“醒了?”苏小晚看了他一眼,“粥在锅里,自己去盛。”
“嗯。”
他去厨房盛了一碗粥,坐在餐桌前。粥是白粥,配着咸菜和腐乳,和每一天一样。但他今天觉得,粥好像比平时好喝一点。不是味道变了,是他认真在喝。他一口一口地喝,慢慢地,感受粥的温度,从烫到温,从温到凉。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苏小晚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带小默去公园吧。上次妈说想去,一直没去成。”
“好。”
他看了一眼小默。小默还在看电视,但耳朵竖着,听他们说话。
“小默,”他说,“今天去公园,去不去?”
小默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很亮,像两颗黑葡萄。“去。”
“那去换衣服。”
小默从沙发上跳下来,跑进房间。他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,衣柜门开关的声音,还有小默哼歌的声音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小默哼歌了。
苏小晚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阳光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眯着,嘴角微微翘着。不是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很轻的、像风一样的东西。陈默B看着她,忽然觉得,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站着了。站在阳光里,什么都不做,只是站着。
“你看什么?”她发现他在看她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十点,他带着小默出门了。公园在县城北边,骑车十五分钟。小默坐在电动车后面,两只手抓着座位边,脚悬在半空,一晃一晃的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公园里有湖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有鱼吗?”
“有。”
“能喂鱼吗?”
“能。我带馒头了。”
小默笑了一下。他在后视镜里看见了,嘴角往上弯,露出两颗门牙。那笑容很轻,很短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还没散开就不见了。但他看见了。
公园不大,但很热闹。有人在跳舞,有人在打太极,有人在遛狗。湖边围着一圈人,都是带孩子来喂鱼的。陈默B把电动车停在门口,带着小默走到湖边。湖不大,水是绿的,里面有很多鱼,红鲤鱼、花鲤鱼、黑鱼,挤在一起,张着嘴,等着吃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馒头,掰了一块递给小默。小默捏碎了,撒进湖里。鱼群涌过来,水花四溅,红的白的黑的搅在一起,像一幅流动的画。小默笑了,这次笑得比刚才大,咯咯的,像糖葫芦外面的糖衣。
“再来一块!”小默伸出手。
他又掰了一块。小默捏碎了,撒得更远一些,鱼群跟着游过去。阳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小默趴在栏杆上,脸凑得很近,鼻尖都快碰到水了。
“小心掉下去。”他说。
“不会的。”小默头也不回。
他站在旁边,看着小默的背影。小默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,是他妈买的,有点大,袖子长出一截。他的头发有点长了,盖住了耳朵,后脑勺圆圆的,像一个小西瓜。他趴在栏杆上,两条腿并拢,脚尖点着地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。
他想起了什么。想起了自己小时候,他妈带他去公园。那时候公园里也有一个湖,湖里也有鱼。他妈也带了馒头,掰给他,让他喂。他趴在栏杆上,他妈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那时候他觉得,他妈是世界上最高的人。现在他站在小默旁边,他是那个最高的人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妈怎么不来?”
“妈在家做饭。晚上我们回去吃。”
“妈做的饭好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做的饭不好吃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我又没做过。”
“上次你煮面,咸了。”
“那次是意外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再做一次?”
“你想吃?”
“嗯。只要你少放点盐。”
他笑了。小默也笑了。两个人站在湖边,看着鱼,笑着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桂花的甜香。
他忽然想,如果每天都能这样,就好了。不是什么大事,不是升职加薪,不是买房买车,就是站在湖边,和孩子一起喂鱼,听他笑。这么小的事,这么简单的事,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能经常带我来吗?”
“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小默又笑了。这次笑得更大了,露出所有的牙齿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伸出手,在小默头上揉了揉。小默的头发很软,像小猫的毛。他没有躲,就站在那里,让他的手放在头上。
他收回手,看着湖面。鱼还在游,红的白的花的,在水里转圈。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,晃得他有点眼花。他眯起眼睛,看见水底有一道裂缝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河。但他没有沿着裂缝走。他站在湖边,站在阳光里,站在小默身边。
哪儿都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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