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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三亚(上)

作者:和长远 当前章节:7270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4 12:09

陈默C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
不是闹钟,不是电话,不是隔壁装修的电钻声。是阳光。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一道金色的光,正好照在他脸上。他在梦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皮上烧,翻了个身,光又追过来,像有人拿着手电筒逗他。

他睁开眼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很高,有一盏吊扇,扇叶是木头的,慢慢地转。他盯着那盏吊扇看了大概一分钟,看着它转一圈,两圈,三圈。然后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床很大,被子是白色的,枕头有两个,另一个整整齐齐的,没人睡过。

窗外是海。

不是那种在照片里看见的海,蓝得不像真的。是真的蓝。蓝到发绿,绿到透明,透明到能看见水面下的波纹,一圈一圈的,像有人在水底吹泡泡。海面很平,没有浪,只有细细的皱纹,像是风用手指轻轻划过的。远处有一条船,白的,慢慢地移动,像一片云贴在水面上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户是落地的,推开就是阳台。阳台上有一把藤椅,一张小圆桌,桌上一本书,翻到一半,扣着放。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了。也许昨天,也许前天,也许更久。他拿起书看了一眼,是一本小说,他买了三个月了,才看了五十页。

他走到栏杆前,扶着冰凉的铁艺栏杆,看着海。太阳刚从海平面升起来不久,还不烈,橘红色的,像一个巨大的咸蛋黄。光铺在海面上,碎成一片金,晃得他眯起眼睛。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和一点点凉意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灌满了海的气息。

他站了很久。久到太阳从橘红变成金黄,从金黄变成白,久到那艘白船从左边移到右边,从右边移出视线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也许什么都没想。只是站着。看着海。看着天。看着那条永远到不了尽头的地平线。

这是他来三亚的第三年。或者说,这是他财务自由的第三年。或者说,这是他什么都不做的第三年。三种说法都对,但都不准确。他来了三亚,但他不觉得自己在这里。他财务自由了,但他不觉得自由。他什么都不做,但他不觉得轻松。

他只是在这里。像一件被遗忘的行李,搁在站台上,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火车。

2

上午,他出门了。

不是因为有必须要做的事,是因为冰箱里空了。他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。冰箱里的东西吃完了,外卖的菜单翻来覆去就那几样,他吃腻了。他需要去一趟超市。

他换了衣服。短裤,T恤,人字拖。头发长到肩膀了,他用橡皮筋扎起来,扎了一个小辫子。胡子也长了,但他懒得刮。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下,镜子里的人晒得很黑,瘦了很多,颧骨突出来,眼睛凹进去。他看了一会儿,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。像另一个人,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

他出了门。电梯里有一面镜子,他又看了一眼,还是那个人。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,外面是明亮的大堂,地上铺着大理石,亮得能照出人影。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,笑了一下。

“陈先生,好久没见您出门了。”

“嗯,这几天没出去。”

“今天天气好,出去走走挺好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走出大堂,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他眯起眼睛,伸手挡了一下。三亚的太阳和别处不一样,不是温的,不是暖的,是烫的。像有人拿着放大镜对着你,把光聚成一个点,烧你的皮肤。他习惯了,但还是觉得烫。

小区很大,绿化很好,到处是椰子树和棕榈树,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花,红的黄的紫的,开得热热闹闹的。他沿着小路走,经过游泳池,里面没有人,水是蓝的,很干净,像一块巨大的果冻。经过儿童乐园,滑梯和秋千空着,只有一只猫蹲在沙坑里,眯着眼睛晒太阳。

出了小区,是一条商业街。超市、药店、饭馆、咖啡馆,一字排开。街上的人不多,这个季节是淡季,游客少,大部分是住在这里的候鸟老人,北方来的,冬天来,春天走。现在秋天了,他们还没来,街上冷冷清清的。

他走进超市。超市不大,但东西很全。他推了一辆购物车,慢慢地走。蔬菜区,他拿了几根黄瓜,几个西红柿,一把青菜。水果区,他拿了一串香蕉,几个苹果,一个西瓜。他犹豫了一下,又把西瓜放回去了。一个人吃不完。

冷冻区,他拿了一袋速冻水饺,一袋速冻包子,一盒冰淇淋。他看了一眼冰淇淋的保质期,还有两个月。他想了想,两个月内他应该能吃完了。应该。

他推着车走到收银台,排在一对老夫妻后面。老夫妻在聊天,说的什么他没听清,但语气很慢,很轻,像在念一首很老的诗。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他也笑了一下。不是礼貌的笑,是那种“我也在这里”的笑。

结完账,他拎着两个袋子往回走。阳光还是很烈,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很短,缩在脚底下,像一个黑色的水洼。他走得很慢,不急。反正也没有什么事等着他。没有什么人等着他。没有。

经过咖啡馆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透过玻璃窗,他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女孩,二十多岁,短发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桌上放着一杯咖啡,已经喝了一半,杯子旁边有一块吃了一半的三明治。她的表情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像在和什么较劲。

他站在窗外看了几秒钟。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。坐在咖啡馆里,对着电脑,赶方案,写报告,回邮件。那时候他觉得时间不够用,每一分钟都要掰成两半花。现在他时间多得用不完,却不知道该花在哪里。

他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
3

到家之后,他把东西放进冰箱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电视开着,放的是一部纪录片,讲的是非洲的野生动物。角马在迁徙,几百万只,铺天盖地地跑,扬起漫天的尘土。狮子在追,鳄鱼在等,秃鹫在天上盘旋。他在看,但没有在看。他的眼睛盯着屏幕,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。

想什么呢?他也不知道。也许在想今天吃什么。也许在想明天干什么。也许在想,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。

他关掉电视。客厅安静了。太安静了。安静到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,能听见空调滴水的声音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书。翻了翻,又放回去。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看了看里面的东西。黄瓜、西红柿、青菜、香蕉、苹果。他关上冰箱。走到阳台,站了一会儿。海还是那个海,蓝的,平的,远的。太阳已经移到另一边了,光照在海上,碎成一片银。

他回到沙发上,坐下来。什么都不做。只是坐着。

手机响了。他拿起来看,是一个微信群的消息。群是大学同学群,已经沉寂了很久了,今天忽然有人说话。是班长,发了一张老照片,是他们毕业时的合影。几十个人站在学校门口,穿着学士服,戴着学士帽,笑得很灿烂。他在照片里找了很久,才找到自己。站在最后一排,左边第三个,瘦的,白的,头发很密,眼睛很亮。

他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他二十二岁,刚毕业,对未来充满希望。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,什么都能拥有。房子,车子,钱,爱情,一切。后来他确实得到了。房子有了,车子有了,钱也有了。但得到之后呢?他忘了想了。

群里开始有人说话。“哇,好怀念”“那时候真年轻”“现在都老了”。他也想说点什么,但打了几行字,又删了。他不知道说什么。说“我现在在三亚”?说“我不用上班了”?说“我什么都不做”?这些话说出来,像是在炫耀,又像是在诉苦。他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理解,他自己都理解不了。

他退出群聊,打开通讯录。通讯录里有很多人,但大部分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。他翻到大学室友的名字,犹豫了一下,没有打。翻到前同事的名字,犹豫了一下,也没有打。翻到“妈”,停了一下。他妈上周打过电话,他没接。不是不想接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他妈问他怎么样,他说挺好。他妈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,他说有。他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,他说不知道。每次都是这几句话,说完了就沉默。

他把手机放下。客厅又安静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又抽出那本书。这次他没有翻两页就放下,他拿着书,回到沙发上,翻到上次看的地方,继续看。书是小说,讲的是一个男人辞了工作,去一个岛上生活。他看了几页,觉得那个人和自己有点像。但又不太像。那个人是主动去的,他是被动的。那个人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,他还没有。

他看了半个小时,眼睛有点涩,把书放下。他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他眼皮上投下一片橙红色。暖的。他听见窗外的鸟叫,叽叽喳喳的,不知道是什么鸟。还有远处的海浪声,哗,哗,哗,像一个很慢的节拍器。

他睡着了。

4

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不是微信,是电话。一个陌生号码。他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。

“喂?”

“你好,请问是陈默吗?”

“是。哪位?”

“我是小鹿。你不认识我。我是在海边捡到你的东西的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一个本子。黑色的,封面上写着‘笔记’两个字。在海边的长椅上,你走的时候忘拿了吧?”

他愣了一下。本子。他想起来了。他有一个本子,黑色的,硬壳的,是上个月在超市买的。他本来想用来写东西的,写点什么都可以。日记,小说,随笔,什么都行。但他买了之后,只在第一页写了几行字,然后就放在包里,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他是什么时候带去海边的?他不记得了。

“你在吗?”小鹿问。

“在。那个本子……是我丢的。”

“那你怎么来拿?我住的地方离海边不远。”

“你说个地址。我去拿。”

小鹿说了个地址,在鹿回头村,离他住的地方大概三公里。他记下来,说一会儿过去。

挂了电话,他站起来,洗了把脸,换了鞋,出门了。他没有骑车,也没有打车,走着去。三公里,走半个小时。他不急。

鹿回头村在三亚湾的尽头,是一个很老的渔村,现在变成了一个文艺青年聚集的地方。窄窄的巷子,白墙蓝窗,墙上画着涂鸦,门口种着三角梅。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猫在走路,一只橘猫蹲在墙头上,眯着眼睛看他。

他找到小鹿说的地址,是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鹿回头客栈”。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凤凰木,花开得正盛,一簇一簇的,火红火红的,像一团一团的火焰。树下摆着几张桌子和椅子,有一张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旁边是一杯咖啡和那个黑色的本子。

小鹿从屋里出来。短头发,圆框眼镜,穿一件宽大的白T恤,下面是一条牛仔裤,脚上是一双人字拖。和他在咖啡馆窗外看见的那个女孩是同一个人。

“陈默?”

“是。”

“给,你的本子。”她把本子递过来。

他接过来,翻了一下,第一页上那几行字还在。“今天是来三亚的第三年。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。”他看着这行字,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三年了,他还在问同一个问题。

“你写了什么?”小鹿问。

“没什么。随便写的。”

“我能看看吗?”

他犹豫了一下,把本子递给她。她翻开第一页,看了那行字,抬起头看着他。

“你来三亚三年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做什么的?”
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

“什么都不做?”她笑了一下,“那你怎么活?”

“以前赚了点钱。够花一阵子。”

“一阵子是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辈子。也许不够。”他说。

她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把本子还给他。“你这个人真有意思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有意思。一般人不会说‘什么都不做’。他们会说‘在休息’,‘在调整’,‘在找方向’。你说‘什么都不做’。很诚实。”
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确实什么都不做。不是不想做,是不知道做什么。他试过很多事情。看书,看电影,学吉他,学画画,学做饭。什么都试过,什么都坚持不了几天。不是没耐心,是没动力。做这些事的时候,他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问:“做这个有什么用?”他回答不了,然后就停了。

“进来坐坐?”小鹿指了指院子里的椅子。

他犹豫了一下,坐下来了。小鹿去屋里倒了两杯水,一杯给他,一杯自己喝。她在他对面坐下,翘着腿,看着他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
“小鹿。鹿就是梅花鹿的鹿。不是真名,是外号。”

“为什么叫小鹿?”

“因为我跑得快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小时候在学校跑步,总是第一名。别人就叫我小鹿。叫到现在。”

“你现在还跑吗?”

“跑啊。每天早上跑。沿着海边,跑五公里。”

“不累吗?”

“累。但累完之后很舒服。”

他看着她。她和他见过的女孩不太一样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化妆化出来的亮,是那种有光的亮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,烧不完似的。她的皮肤是小麦色的,晒得很均匀,手臂上有肌肉的线条,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,是跑出来的,是动出来的。

“你呢?你运动吗?”她问。

“不运动。”

“一点都不动?”

“偶尔走走路。去超市买东西。”

“那你身体还好吗?”

“还行。就是有时候腰疼。”

“坐太久了。”她说,“你应该动起来。在三亚这么好的地方,不运动太浪费了。”

“也许吧。”他说。

两个人聊了一会儿。她问他从哪里来,他说河南。她问他是做什么的,他说以前在北京做互联网。她问他为什么来三亚,他说因为有钱了,不用上班了。她说那不是很爽?他说还行。她看着他,好像在等他说更多,但他没有说。

“你说话真少。”她说。

“习惯了。”

“在北京养成的习惯?”

“嗯。在北京的时候,说话太多。每天开会,打电话,回消息,从早说到晚。说累了。现在不想说了。”

“那你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?”

“什么都不想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他看着她,她的眼睛很亮,像是能看穿他。他移开视线,看着院子里的凤凰木。花还是那么红,红得像要烧起来。

“有时候想一些事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以前的事。以后的事。”

“以前什么事?”

“以前在北京的事。上班,加班,挤地铁。那些事。”

“以后呢?”

“以后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不知道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“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
他想了想。“我知道我现在在三亚。坐在一个院子里,对面坐着一个叫小鹿的人。天很蓝,花很红,风很暖。我知道这些。”

小鹿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。

“你等一下。”她走进屋里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饼干。“自己做的。尝尝。”

他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甜的,酥的,里面有坚果碎。
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她又笑了。她的笑很轻,很短,像风。但他看见了。看见她笑的时候,眼睛眯起来,嘴角往上弯,露出一颗小虎牙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人笑了。不是电视里的笑,不是手机里的笑,是面对面的人,对着他笑。那种笑是热的,有温度的,像阳光。

他也笑了一下。很小,很短,也许她没看见。但他笑了。

5

他走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他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个多小时。聊了什么,他不记得了。好像是聊三亚的天气,聊她做的饼干,聊他那个只写了一页的本子。她不问他为什么来三亚,不问他以前做什么,不问他有钱没钱。她只是说话,像流水一样,自然地流。他说得少,听得多。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说话了。在北京的时候,每天都是他在说,别人在听。现在他听着,觉得挺好的。
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她问。

他愣了一下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了。没有人等他来,没有人问他来不来。他想了想。

“也许吧。”

“那我明天多做点饼干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站起来,拿着那个本子,走出院子。巷子里很暗了,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,照在白色的墙上,暖暖的。那只橘猫还在墙头上,已经睡着了,蜷成一团,像一个毛茸茸的球。他走过它身边的时候,它动了一下耳朵,但没有醒。

他走到海边,停下来。太阳已经落下去了,天边还剩一抹橘红,像被谁用刷子刷了一下。海是深蓝色的,和天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海,哪里是天。远处的船亮了灯,一点一点的,像星星掉进了水里。

他站在沙滩上,看着海。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和一点点凉意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,翻开第一页,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。

“今天是来三亚的第三年。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。”

他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掏出笔,在下面又写了一行。

“但今天,我吃到了很好吃的饼干。和一个叫小鹿的人聊了一个小时。天很蓝,花很红,风很暖。”

他写完,合上本子,放回口袋。然后他沿着海边,慢慢地往回走。海浪在脚下哗哗地响,一下,一下,一下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圆圆的,白白的,照在海面上,碎成一片银。

他走得比来时慢。不急。反正也没有什么事等着他。没有什么人等着他。除了一个叫小鹿的人,说她明天多做点饼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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