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陈默C又去了鹿回头客栈。
不是刻意去的。早上起来,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海,想着今天干什么。看书?不想看。看电影?不想看。去海边?一个人去没意思。然后他想起了小鹿,想起她说“我明天多做点饼干”。他犹豫了一下,换了衣服,出门了。
到客栈的时候,小鹿正在院子里浇花。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,头发扎成一个小马尾,脚上还是那双人字拖。她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浇水壶,弯着腰,一盆一盆地浇。凤凰木的花瓣落了一地,红的,铺在青石板上,像一条地毯。
“来了?”她抬起头,看见他,笑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等我一下,马上浇完。”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浇花。她浇得很仔细,每一盆都浇透了,水从花盆底部的孔里渗出来,在花盆下面汇成一小滩。她浇完最后一盆,把浇水壶放在墙角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走吧,进去坐。饼干烤好了。”
她走进屋里,端出来一个盘子,里面码着十几块饼干。形状不太规则,有的圆,有的方,有的说不清是什么形状。但颜色很好看,金黄色的,上面撒着芝麻和坚果碎。
“昨天你说好吃,我今天多做了点。尝尝。”
他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比昨天的还好吃,酥脆,甜而不腻,里面有核桃和杏仁的碎粒,嚼起来很香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比昨天的好。”
她笑了,在他对面坐下来,自己也拿了一块,小口小口地吃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凤凰木的声音,花瓣簌簌地落下来,像红色的雪。
“你每天都做饼干?”他问。
“不一定。想做就做。有时候做饼干,有时候做蛋糕,有时候做面包。看心情。”
“你一个人吃?”
“大部分自己吃。有时候送给邻居,有时候给客人。我们客栈偶尔有客人住,不多。”
“你是开客栈的?”
“嗯。开了两年了。不大,就五间房。够我活了。”
“赚钱吗?”
“赚不多,但够用。”她嚼着饼干,看着他,“你呢?你的钱够用多久?”
他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的钱存在银行里,理财收入每个月大概一万五。在三亚,一个人花,足够了。但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。如果过一辈子,够不够?他不知道。
“也许够。也许不够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“又是不知道。”
“嗯。很多事都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她拿起一块饼干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他。
“你知道吗,我也有过很多不知道的时候。”她说,“大学毕业的时候,不知道干什么。去了好多地方,换了好多工作。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深圳,都去过。每个地方待几个月,觉得不对,就走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来了三亚。本来是想玩几天,结果就留下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觉得这里对。海,天,风,阳光。什么都对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远处的海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皮肤是小麦色的,很健康,很亮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光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上来,但他觉得那东西很好看。
“你不怕吗?”他问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选错。怕以后后悔。”
她想了想。“怕过。但后来想通了。”
“怎么想通的?”
“人生没有对错。只有选择和结果。选了,就接受结果。接受不了,就再选。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对他来说,这些话不普通。他一直在想“对”和“错”,一直在想“如果当初”,一直在想“另一条路”。她没有这些。她只有这条路,她在走,走得很好。
“你比我厉害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我厉害。是我想得少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你想太多了。”
他想太多了。也许她是对的。
2
从那天起,陈默C每天都去鹿回头客栈。
不是刻意安排的,是自然发生的。早上起来,他在阳台上站一会儿,看看海,然后就出门了。走三公里,到客栈,在院子里坐下。小鹿有时候在浇花,有时候在做饼干,有时候在写东西。她写东西的时候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他就在旁边坐着,不打扰她,也不说话。有时候看书,有时候发呆,有时候看她。
他们聊天,但不是一直聊。有时候聊很久,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。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尴尬,就像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,但在同一个空间里,很安心。
有一次,他问她:“你在写什么?”
“小说。”
“什么小说?”
“一个女孩的故事。她到处走,到处找。找一样东西,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“还没。小说还没写完。”
“你会让她找到吗?”
她想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也许找不到了。但找的过程,也挺好的。”
他想起自己。他也在找,找了三年了,还没找到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,也许和小鹿写的那个女孩一样,找一样东西,但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也许永远找不到。但找的过程,也挺好的。
又有一天,他带了那个本子去。他坐在院子里,翻开本子,看着自己写的那两行字。第一行:“今天是来三亚的第三年。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。”第二行:“但今天,我吃到了很好吃的饼干。和一个叫小鹿的人聊了一个小时。天很蓝,花很红,风很暖。”
他拿起笔,在下面又写了一行:“第二天,又去了。饼干还是很好吃。”
第三天,他又写了一行:“第三天。开始习惯走路去一个地方。有人等的感觉,挺好的。”
第四天:“她教我做了饼干。我做得不好,但她说还行。”
第五天:“今天没去。她发了消息,问我在干嘛。我说在看海。她说她也想看。我说那你来。她没来。”
第六天:“去了。她做了新的口味,加了椰丝。很好吃。”
他写得很短,有时候只有一句话。但他每天都写。这是三年来,他第一次每天都做同一件事。
小鹿有时候会问他在写什么,他说日记。她说能看吗,他说不行。她就不问了。她从来不追问,从来不勉强。她像风,来了就来了,走了就走了。不黏人,不逼人。和她在一起很舒服,像穿着棉质的衣服,软软的,透气的。
3
有一天,小鹿说:“你应该运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腰疼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腰疼?”
“你上次说的。”
他想起来了。第一次来的时候,他确实说过腰疼。她记住了。
“运动能治腰疼?”
“能。我教你跑步。”
“我不跑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喜欢。”
“你不试怎么知道不喜欢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他叹了口气。“好吧。”
第二天早上六点,小鹿在客栈门口等他。她穿了一身运动服,短裤,背心,跑鞋。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的腿很长,肌肉线条很明显,小腿上有一道疤,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跑多远?”
“今天先跑三公里。”
“三公里?我跑不下来。”
“跑不下来就走。慢慢来。”
他们沿着海边的路跑。路很平,一边是海,一边是山。太阳刚升起来,还不烈,橘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,像一条金色的路。空气很新鲜,有海的咸味和花的香味,还有一点点青草的味道。
他跑了不到五百米就开始喘了。腿像灌了铅,肺像着了火,汗从额头淌下来,流进眼睛里,辣辣的。
“不行了……”他停下来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小鹿在前面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。“你身体真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以前一点都不动?”
“不动。”
“在北京的时候呢?”
“在北京的时候也没有。上班坐着,下班躺着。最剧烈的运动是从地铁站走到公司。”
她笑了。“那你现在开始动。慢慢来。今天跑五百米,明天六百,后天七百。一个月后就能跑三公里了。”
“跑三公里有什么用?”
“没什么用。但跑完很舒服。”
他看着她,她站在晨光里,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她的眼睛很亮,嘴角翘着,像在笑,又像在等他。
他站直身体,深吸了一口气。“继续。”
他们跑跑停停,用了四十多分钟,跑了大概两公里。到终点的时候,他的腿在发抖,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但他觉得舒服。不是身体上的舒服,是别的什么。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,通了,空气可以进来了。
“怎么样?”小鹿问。
“累。”
“舒服吗?”
“……还行。”
她笑了。“明天继续。”
第二天,他又去了。跑了六百米,比昨天多了一百米。第三天,八百米。第四天,一公里。一周后,他能连续跑两公里了。虽然还是很慢,但不停了。他的腿不抖了,肺不疼了,汗还是流,但他习惯了。
跑步的时候,他什么都不想。只看路,只看海,只看天。听自己的呼吸,听海浪的声音,听鸟叫。他觉得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被风吹散了。空空的,干干净净的。
有一天跑完步,他们坐在海边的礁石上,看着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。天是橘红色的,海是金黄色的,几只海鸥在天上飞,翅膀被阳光照得透明。
“你知道吗,”小鹿说,“我来三亚之前,在深圳待过一年。那一年我过得很不好。每天加班到很晚,周末也要上班。工资不高,房租很贵,住的地方很小。我每天都在想,我为什么要在这里。后来我想通了。”
“想通什么?”
“我不要那样的生活。我要的生活很简单。有海,有阳光,有时间做饼干,有时间跑步。就够了。”
“你不怕别人说你没出息?”
“别人是别人。我是我。”她转过头看着他,“你呢?你想要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三年来,他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。他想要什么?他想要钱,有了。他想要自由,有了。他想要时间,也有了。但他还是不快乐。为什么?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他只是得到了别人想要的东西。钱,自由,时间。别人觉得这些就够了,但他不够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想知道吗?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去找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。“但别急。你有时间。”
她走了。他坐在礁石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海边。海浪涌上来,淹没了影子,又退下去,影子还在。
4
他开始写了。
不是日记,是小说。或者说,是一个故事。一个关于他自己的故事。
他坐在阳台上,面前是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。光标一闪一闪的,像在等他。他想了很久,然后打了几个字:
“他叫陈默。”
打了这五个字,他停了。他看着这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继续打。
“他三十五岁。他被雷劈过。醒来之后,他看见了三个自己。一个在北京加班,一个在县城麻木,一个在三亚空虚。他以为他要找的是哪条路是对的。后来他发现,他要找的不是路。是自己。”
他写得很慢。有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敲,有时候敲了一整段又删掉。有时候写了一个小时,只剩下一句话。但他每天都在写。早上跑完步,回来洗个澡,坐在阳台上,对着海,写。
他写北京的那个自己。写他挤地铁,写他加班到深夜,写他站在天桥上看着车流,写他说“我想辞职”。他写县城的那自己。写他坐在窗口后面盖章,写他和苏小晚背对背睡觉,写他带儿子去公园喂鱼,写他说“我不知道怎么回来”。他写三亚的自己。写他站在阳台上看海,写他一个人去超市买东西,写他坐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做,写他说“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”。
他写了删,删了写。有时候写得很顺,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,不用力,自然就出来了。有时候写不出来,盯着屏幕一个小时,一个字都打不出来。但不管写不写得出来,他每天都坐在那里,面对电脑,面对海,面对自己。
小鹿有时候会问他写得怎么样。他说还行。她说能看吗,他说不行。她说那什么时候能看,他说写完吧。她说好。
有一天,他写了一整天,从早上写到下午。午饭都没吃。写完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,海面上铺着一层金光。他看了一眼字数统计——三千字。这是他写得最多的一天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是他写的那些字,那些句子,那些故事。他看见北京的那个自己站在天桥上,风很大,头发乱飞。他看见县城的那个自己坐在窗口后面,面前是一摞文件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看见三亚的自己站在阳台上,看着海,看了三年。
他看着他们,他们也看着他。
“你在写什么?”他们问。
“写你们。”他说。
“写我们干什么?”
“写下来,就不会忘了。”
“忘了又怎样?”
“不怎样。但我想记住。”
他们没有说话。他看着他们,他们也看着他。然后他们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真的笑。像海面上的金光,暖暖的,碎碎的,一片一片的。
他睁开眼睛。电脑屏幕还亮着,光标还在闪。他看了一眼窗外,海还是那个海,蓝的,平的,远的。但好像不太一样了。不是海变了,是他的眼睛变了。
他拿起手机,给小鹿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今天写了三千字。”
她秒回:“哇!厉害!写的什么?”
“一个故事。一个人被雷劈了,看到了平行世界的自己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找到了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没有答案。但他在找了。”
她发了一个笑脸。“这就够了。”
他看着那个笑脸,笑了一下。然后他放下手机,继续写。
5
一个月后,他写完了。
不是写完了整本书,是写完了第一章 。一万两千字。他看了三遍,改了两遍。删掉了很多废话,加了一些细节。他不知道写得好不好,但他知道,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做完一件事。
他打印出来,带去了客栈。
小鹿在院子里看书,凤凰木的花已经落了大半,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红。她抬起头,看见他手里的纸。
“写完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