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我看?”
他犹豫了一下,把纸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开始看。他坐在对面,看着她。她看得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和写东西的时候一样。他紧张了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紧张过了。上一次紧张,是很多年前,在北京,给客户做提案的时候。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不是提案,是把自己掏出来,放在桌上,让别人看。
她看了大概二十分钟。看完之后,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喜欢北京的那个。他站在天桥上说‘我想辞职’那段,我看了两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也说过。在深圳的时候,站在天桥上,看着底下的车流,对自己说‘我想辞职’。第二天就辞了。”
他看着她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有星星。
“还有县城那个,”她说,“他和他老婆躺在床上,背对背,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那一段写得很好。很疼。”
“疼?”
“嗯。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疼,是那种闷闷的疼。像胸口压了一块石头,不重,但一直在。”
他没想到她能读懂这些。他写的时候,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读。他只是写自己看见的,自己感受到的。但她读懂了。读懂了他的疼,读懂了他的空,读懂了他的不知道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看懂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“你继续写。我想看后面的。”
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准备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叫住他。
“陈默。”
他回过头。
“你知道吗,你写的那个三亚的自己,我觉得他已经在变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开始写了。一个什么都不做的人,开始写东西了。这就是变化。”
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慢慢来。”她说,“你有时间。”
他走出客栈,沿着海边往回走。月亮升起来了,圆圆的,白白的,照在海面上,碎成一片银。海浪在脚下哗哗地响,一下,一下,一下。他走得很慢,不急。因为他知道,有人在等他的故事。不是很多人,就一个人。但够了。
他回到家,坐在阳台上。海是黑色的,天是深蓝色的,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的,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钻。他打开电脑,屏幕上还是那个文档,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着。
他打了几个字: